小花耷拉著臉,沮喪道:“我沒什麽東西,銀錢都在爹娘手上,他們說弟弟年紀小易受凍,更需要新衣裳……”


    楚南瑾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咳了兩聲,溫潤的麵上染上一抹慍色,終是不忍再聽下去,道:“先前我以為,你的養父母隻是待你疏忽,竟未想還有這茬。你仔細與我說,你那養父母還如何苛待你了?”


    小花連忙扶住他的肩臂,怕他動作起伏太大拉扯到傷口,覺著自己一時忘形說錯了話,囁嚅著找補:“爹娘也是因為家裏窮……”


    “我看你那養父母身姿矯健,並未不良於行,膝下幺子也是壯碩力健,緣何讓你一個小娘子冬日浣衣?山上危機四伏,豺狼虎豹眾多,緣何讓你一個姑娘家劈柴?”


    “爹娘雖然外在看來與常人無異,但從前……”


    楚南瑾厲色道:“念蘭莫要胡編些理由搪塞我,即便你現在瞞著我,待回了京,我依舊能知曉真相。我聽指揮使道,你要嫁的那人是個癡兒,若你養父母真將你視作女兒,又怎會將你嫁與此人?你一個女兒家,又怎需擔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小花被他一連串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她蹲在床前,微斂眼簾,眼珠子四處轉著。


    誠然,爹娘是待她不好,事到如今,她不會還像以前一般處處向著爹娘,可是哥哥受了重傷,她怕他操心過勞,憂思成疾,才欲要含糊揭過。


    楚南瑾慧眼過人,不消她說,便知曉了大概。


    “若你養父母待你視如己出,論功行賞,加官晉爵,莫論陛下,我也會體恤他們的一片善心,賞金萬兩。可既然他們待你苛刻,屆時審問,若牽出他們當年有見不得光的勾結,念蘭也莫要以養恩為由,為他們求情。”


    小花擔憂他的身體,乖巧地抿著嘴不說話,怕自己嘴笨,會惹得他更生氣。


    楚南瑾性情溫和,鮮少動怒,見她垂著頭不敢多言的模樣,眉宇逐漸緩和了下來,下一瞬,又因為撕扯到了傷處緊蹙了起來。


    小花焦急地起身,輕聲喚道:“哥哥……”


    “無妨。”乏意襲來,楚南瑾雙眸微闔,眸中帶著困倦。


    小花往日打盹時,娘都是直接抓著她的臂,擰她的胳膊肉,這法子雖然粗魯,卻很管用。


    可小花不舍得去掐他,那般折磨人的法子,她怎會用在哥哥身上。


    可她忍不住擔憂,總覺得房間某處,就躲著陰險狡詐,手持七尺金鉤的鬼差。


    她全身戒備,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楚南瑾身上。


    被她直白的目光盯了許久,楚南瑾無奈道:“念蘭可又是怕哥哥被鬼差拘魂?”


    小花重重頷首,便見楚南瑾身體動了動,以為他是要翻身,直起身子,扶住他的左臂,想助他側身。


    手落至半空,小指忽地被勾住。


    酥酥麻麻的觸感從小指逐漸蔓延,擴散至其餘幾根指上,小花指尖微蜷,睫上似落了風雪,撲簌簌地顫著。


    隻一低眸,便與楚南瑾呈滿柔光的溫眸對視,他唇無血色,卻有一種淒冷凋敝之美,染血的袍子恍若一朵妖冶孤美的紅蓮,反襯他如圭如璋,溫潤如玉的麵容,反差之大,反襯出一種飄零的破碎感。


    楚南瑾唇角帶著恬淡的笑意,溫聲道:“據聞民間孩童之間玩樂之時,以拉鉤為誓,若有違背誓言者,會遭受誓言的反噬。”


    楚南瑾小指一屈,勾上她的,肌膚緊貼之處,隱有溫熱流動。


    小花不敢抬頭,僅用餘光瞥著,小指在他的帶動下,在半空中微晃,劃出水波般的弧度。


    “如此便算拉鉤了。我向你許諾,若真遇了鬼差,也一定會奮力反抗,平安歸來。若有毀誓言……”楚南瑾笑眯眯地看著她,“這毀諾的後果,便由念蘭來定吧。”


    小花不知為何,臉上忽地浮上一抹羞意。


    他可是把她當小孩兒了?她不由得想起,那鬼神話本,正是她從村裏小童手裏借來的。


    他將其當成玩笑時,她沒覺得害臊,他一本正經地和她發起誓來,她終於覺得臊了,低聲道了句:“那我就不理哥哥了。”


    楚南瑾猶豫道:“這懲罰太過嚴厲,不若念蘭換一個罷。”


    小花飛快道:“不換。”


    楚南瑾凝起眸子,“如此酷刑,叫哥哥如何敢違諾。”


    小花垂下頭,不知為何,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躍出了胸腔,像喝了蜜糖一般,暈乎乎的甜。


    “哥哥既然這樣覺得,那就不該違諾才是。”


    楚南瑾望著她輕笑,“萬不敢違。”


    這下,小花感覺全身上下都是滾燙的,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不禁懷疑自己生了疾。


    這般幼稚的話語,也隻有哥哥會陪她胡鬧。


    她別開視線,不自在地回眸,望著外頭天色,輕聲道:“我去打些水,順便收拾一下屋子,哥哥休息吧。”


    說罷,她輕步退出了屋子,輕掩上門。


    屋後有一方小院落,院角擺放著塵灰的弓箭,生了蛛網的獵圈,小花由此判斷,曾居於此處的應是一家獵戶。


    獵具旁躺著一隻紅木箱籠,小花拉開箱屜,從中找出了一把斧頭、一個小盆,和一些生活必備的工具。


    她眼睛一亮,不知這獵戶還是個講究人,搬走前還將帶不走的物件收拾得這般好。


    小花掂了掂斧子,琢磨著晚上天冷,她可以先去山上采藥材,再砍些柴來生火,最後收拾屋子。


    她提著斧頭,邁著步子朝外走去。


    第10章


    枯枝凋敝,雪意融融。


    小花穿著雙精秀小巧的繡鞋,踩著落地枯枝,發出“吱嘎吱嘎”的細響。


    在山上繞了許久,都未尋到可治傷的草藥,身上也被累出熱意來,小花在一塊小石上停歇片刻,背著簍子準備繼續尋覓。


    她選的坐地正巧在一棵槐樹下,又正巧起了陣大風,樹頭堆積的殘雪從頂上“簌簌”落下,全數落在她的身上。繡鞋浸了一圈水印,冰涼涼的。


    小花被冷得直打噴嚏,暗道倒黴,彎腰去拍身上的雪沫子,拍完抬頭,餘光瞥見了匿於石縫間,微微探頭的傘狀草藥。


    小花眸中露喜,認出那草藥有療傷之效,順藤摸瓜而去,竟發現了一叢生長著此種草藥之地,不禁笑彎了眼,也不覺倒黴了。


    半個時辰後,小花滿載而歸,腳步輕盈,樂滋滋地下了山。


    她將柴扔在院角,輕手輕腳地進了屋,楚南瑾仍睡著,身體微微蜷曲,麵上毫無血色。小花偷偷碰了下他的手,涼得像冰塊。


    她登時一慌,視線上挪,瞧見他胸膛起伏平緩,這才鬆了口氣。


    她轉身出門抱了柴堆進來,生了火,潮濕陰冷的屋子變得暖融起來,又將有活血化瘀之效的藥草碾碎,敷在了楚南瑾的傷處。


    做好這一切後,她蹲在床前,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的麵容,見他並無異色,稍稍寬心,擼著袖子去了後院的小廚房。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小廚房內必要的廚具應有盡有,隻是蛛網密布,乍一看十分髒亂。


    小花端了盆水,灑在地上和牆上,找了塊破布洗淨,開始收拾起來。


    過了一個時辰,原本亂糟糟的小廚房煥然一新,小花叉腰舒了一口氣,頗有成就地放下笤帚。


    ……


    楚南瑾睜眼時,已是暮色四合。


    他向來淺眠,稍些動靜便能驚醒他,卻因著受了傷,連睡了好些個時辰。


    他從榻上起身,牽扯到了傷口,一陣刺痛,他隻微微皺了下眉宇,視線便落在了半闔的木門上,月光透著縫隙鑽了進來,門外有窸窣的動靜。


    他步履輕淺,如踏綿雲,以至於走到小花身邊時,她都未察覺,仍埋頭做著事,清冷的月光如同緞麵,柔柔地覆在她的側顏。


    楚南瑾靜靜地看著她。


    不知她從哪兒尋來的針線,膝上擱著他那件損壞的鶴氅,穿針走線頗為熟稔,秀眉因為專注緊緊簇成一小團兒。


    針尖一頓,小花後知後覺到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眉目一喜,桃仁眼彎成一道月牙兒,道:“哥哥醒啦?”


    月色是極好的掩蓋,楚南瑾青白的唇色像是被月色所染,小花沒看出異樣,問:“哥哥既能下床走動,身體可是好些了?”


    “嗯。”


    楚南瑾微微俯身,嘴角揚起一彎淺淺的弧度,指著她手中的針線,“念蘭在做什麽?”


    “我……我在縫衣裳……”小花磕磕巴巴地說道,“我知道,哥哥是太子,有很多華麗漂亮的衣裳,弄壞了丟了便是。可是這件對我來說不一樣,這件,這件是……”


    “是如何?”


    小花臉漲得通紅,“是”了老半天也未將後麵的話說出口,頭反倒是越來越低,恨不得低到腳尖上去。


    “哥哥不要問我了。”


    見她實在為難,楚南瑾沒有繼續追問,“好。”


    他細細端詳起鶴氅上多出來的一團團小花兒。


    裂帛縫合處新添上的藍色鳶尾花,肆意綻放開來,恰好掩住了綿密的針腳,二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楚南瑾毫不吝嗇地誇讚:“念蘭的繡工真好,即使是與接受過女工先生教導的名門貴女較之,也毫不遜色。”


    耳邊悄悄攀上緋紅,小花雙手緊緊攥著鶴氅上的白圈絨毛,小聲道:“哥哥也太會誇人了,我哪裏有這麽厲害……”


    楚南瑾倏地問道:“這是怎麽了?”


    小花微微一愣,順著楚南瑾的視線,看到了自己指腹上的血洞,她慌忙將手藏在了身後,聲若蚊吟。


    “我以為在月亮下麵能夠看得清楚,哪知視線並不好,是我想當然,又太笨了,哥哥不要怪我。”


    她想法奇怪,楚南瑾反倒被困惑住,“我為何要怪你?”


    小花臉上浮起痛苦之色,“哥哥為了保護我受了重傷,可我卻沒用,連這麽簡單的小事也做不好,給你平添麻煩,對不起,是我蠢笨……”


    並非她的想法風馬牛不相及,而是牽及過往,陣陣錐心。


    她學針黹,是為了給一家人縫補衣裳,後來學藝精了,娘讓她再接些繡活。


    可她總是笨手笨腳,針戳的血洞更多,傷口雖小,卻密密麻麻地疼,沒法摸斧頭劈柴,娘就打她罵她,說她是沒用的賤丫頭,連這等小事也做不好,給家裏添麻煩。


    她雖然初時難過,多年來也聽慣了娘的責怪。


    可哥哥不一樣,他這般溫和,連重話都未對她說過,若就此覺得她是個蠢笨丫頭,光想著這個可能,小花的心髒就緊緊地揪了起來,那些針線好似紮在了她的心上。


    楚南瑾一眼便明白了緣由,琉璃般的溫眸中劃過一絲微芒,轉瞬即逝,化成碎碎點點的憐意,掌心微翻,落在小花秀密的發上。


    “十指連心,那時可是很疼?”


    小花微微一愣,不知為何,她雖一句話未說,哥哥卻像已然知曉她的擔憂為何。


    她搖搖頭:“不疼。”


    楚南瑾繞過腰際,握住她藏在身後的手,帶到跟前,擱在細軟的氅絨上,“念蘭在哥哥麵前,也要說謊麽?”


    被按到傷處,小花手肘一顫,忍不住“嘶”了聲,楚南瑾收了手,終是不忍繼續懲罰她的嘴硬。


    沽售手膏的那家胭脂鋪見楚南瑾出手闊綽,另送了瓶帶有藥效的香膏,正在此時派上用場,這瓶是清雅的百合香味,淡淡撲鼻,膏體潤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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