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落地窗旁邊的餐桌上吃飯,徐姓同事和同事小楊也端著餐盤湊過來,他們並排坐在我的對麵,問我國慶假期有什麽安排,我說大概就是健健身,打打球,看看書,吃吃飯,睡睡覺。同事小楊嗤之以鼻,說我這樣未免太無聊,徐姓同事也跟在她後麵說我枯燥。


    我就說過,他們倆一定是在搞對象。


    搬家過來的這段時間,健身卡都要落灰了,自從認識吳斐她們之後,飯沒少吃,當然,體脂也在蹭蹭上漲,徐姓同事和小楊走後,我下意識地捏了捏我的肚子,糟糕,腹肌快要不見了。我的筷子上正夾著最後一塊紅燒肉,我抿了抿嘴唇,最後放下了它,但是浪費可恥,三秒鍾之後,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起它塞進了嘴裏,快速咀嚼吞咽。隻要我的速度夠快,也許就能騙過我的胃寶寶。不過,我想是時候開始健身了。


    在我們這個行業,幾乎和我之前在醫院一樣,國慶節雖然也是七天假,但是想連休是不可能的,放假期間店不能關,這就意味著總要有人在。徐姓同事和小楊調休湊出了整整四天連續的假期,那個被調休的,就是大怨種我。


    所以我開始休國慶假期的時候,國慶節已經過去好幾天了,當我那天悠閑地穿著居家服下樓扔垃圾的時候,周離正在慢慢地把車從樓下停車位裏開出來,隔著玻璃她看上去非常羨慕我,說:“雖然我放過假了,但是我好羨慕你。”


    “快去打工,廢話那麽多哦?”我挑釁似的說完,然後衝她拍了拍屁股,然後輕快上樓。


    “臭弟弟。” 周離大罵我。


    不知道從什麽開始,吳斐會和周離在某些場合喊我弟弟,就比如昨天晚上,我們在火鍋店碰見她們共同認識的那個熟人時她們就向人這樣介紹我。


    我剛走到樓梯口,大概是因為昨天吃火鍋喝了冰的東西,一陣便意湧向我的菊花,我知道,我大概是要竄了。 我努力收縮我的肛門括約肌,呈螃蟹狀狼狽上樓,誰曾想,當我坐在馬桶上一瀉千裏的時候,微信開始狂炸,我打開一看,“飯搭子”群裏周離透過車窗拍的我的上樓梯的視頻開始被嘲笑,要命的是,視頻裏我的手還緊緊地握住了屁股蛋子。


    一串表情包之後,江渡艾特了我,說:“遊弟,我也在竄了。”


    就是嘛,沒有竄過稀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拉完屎一身輕鬆,但是這美好的假期剛剛開始,我總覺得這個開始不算特別美好,一身屎味兒?於是我果斷洗了個澡,然後收拾了我的健身包,換了健身時穿的鞋子準備去健身,一到健身房,才發現健身房放假歇業了。


    江渡也在上班,打羽毛球的球搭子也沒有。


    於是我回到家,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然後竟然睡著了。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大概是清晨,我正在房間睡覺,我聽見嘩啦啦的流水聲,大概是從廚房傳來的,我揉揉眼睛從床上起身,赤著腳走到客廳,隔著廚房的長虹玻璃門,我看見裏麵一個模糊的身影。我笑了,因為我斷定那個影子是 w。w 推開廚房的門,看見我之後 w 笑了笑,w 說:“既然起來了就快去洗漱吧,早飯有你最愛吃的蛋黃燒麥,你放心,這回我肯定蒸不糊。”


    是的,w 蒸個燒麥都能糊鍋,而且不止一次。


    我笑了笑,說好。


    我轉身準備去衛生間洗漱,卻被陽台外照進來的光晃了眼睛,陽台上飄著 w 洗過的衣服,味道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我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梧桐樹,耳邊忽然響起了蟬鳴,窗戶開著,夏天早晨的風吹的人很舒服,我忽然想起,這好像是那一年盛夏。


    我意識到的時候開口和 w 說:“三天後不要回你爸媽家,答應我好不好?”


    我一回頭,發現 w 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我喊,w 並沒有回應我。


    冰箱裏的便利貼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了我的腳邊,我撿起來,上麵是 w 寫的:記得好好吃飯。玄關處 w 常穿的那雙鞋不見了,我以為他是下樓倒垃圾去了。


    我曾經問 w,你的字怎麽能寫的這麽難看?


    w 笑著回答我:“你認得就行了。”


    我走到廚房,灶台上架著一口蒸鍋,我掀開來,裏麵是蒸好的鹹蛋黃燒麥,這一次,沒有糊。


    糯米鮮香,粒粒分明又相互黏連,沙沙糯糯的整顆鹹蛋黃夾在其中,燒麥的味道在牙齒咬破鹹蛋黃的那個瞬間得到了另外一個層次的升華。燒麥皮的韌、糯米飯夾雜著香菇粒兒的鹹香軟糯、鹹蛋黃的沙,在某個瞬間,嘴巴裏像是開了一場 party。


    w 遲遲沒有回來,我打 w 的電話,然後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發現 w 的手機落在了玄關的櫃子上。我發現門怎麽打都打不開,我的心髒砰砰直跳,我跑到陽台,看見樓下 w 走向停車位找車,我站在陽台大聲喊 w 的名字,距離不遠,w 應該能聽到才對的,但是 w 就是不動於衷。我看了看樓下人的反應,於是明白 w 大概永遠也聽不見我的呼喚。直到那輛黑色轎車走遠,這間我怎麽走都走不出去的屋子裏,沉默的客廳鬥櫃上,日曆顯示是三天後。


    去蘇州吧,醒來的時候這個念頭突然就闖進了我的腦海裏。


    我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很多年前,我就是在蘇州的平江路上遇見的 w,那是一個冬天,w 身穿一件黑色的棉服,係著一條藍色格紋的羊毛圍巾,脖子上掛著一台富士相機,我忘了 w 是怎樣出現在我視野裏的了,我愣愣地看了很久,直到 w 注意到了我,向我走來,問我能不能給他拍張照片。


    是的,w 是個男人。


    那天他也為我拍了張照片,因此,我們交換了微信,後來發現他也和我在同一座城市讀書,想來也許這是緣分,於是故作勇敢向他表明心意,清吧裏一點兒也不喧鬧,前來駐唱的歌手唱著慢的要死的情歌,我們位置隱蔽,我不管不顧,從椅子上離身,俯身親吻他。他的嘴唇柔軟,酒氣氤氳,他說:“周遊,你喝多了。”


    我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珠,明明亮亮的光,左側眼角一顆淚痣,我坐回位置上,眼神不再看他,我舉起麵前的酒,對他說:“不論你眼中看到什麽,我,都為你的眼眸幹杯。”


    他笑了,說:“《卡薩布蘭卡》。”


    那一刻,我決定愛他。


    我一飲而盡,放下空酒杯,我說:“困了,先回去了。”


    很快他追上來,小巷幽深,路燈清輝,我確信,是他先牽的我的手。


    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你熟悉他大大的擁抱,早晨起來賴床,直到你拉開窗簾,毫不客氣地讓陽光落在他寬厚的脊背上,他就那樣惺忪地睜著眼,一隻手擋著,他說再睡一會兒好不好?你說不好,後來他死了,沒人再問你,沒人再擁抱你,你也再沒愛過別的人。


    w 對於我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幾乎把整個人摔進了酒店柔軟的床上,行李箱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我已經無暇顧及。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我洗了個澡,走在蘇州的街道上,我來這裏並沒有告訴柳烏龍女士。幾天前她問我國慶假期有什麽安排,我像回答徐姓同事和同事小楊那樣回答她。


    我知道柳烏龍女士心理診所的地址,於是我就想碰碰運氣看她還在不在,我打車到了那兒,一下車看見她的診所門頭還亮著,她的辦公室在二樓,依舊燈火通明。她十分熱愛她的職業,並且她也十分出色,甚至曾經有一檔節目需要請一名心理醫生做顧問,柳烏龍女士有幸被邀請,但是她還是拒絕了,她說我不想拋頭露麵,她的原話是這樣的:我這樣的盛世美顏,節目一播出,我診所還要不要開?


    雖然這是事實,但是我總覺得她這話有吹牛的成分在。


    我不知道我在她診所樓下徘徊多久,直到我看到她的燈熄滅重回人間的寧靜。幾分鍾後,她從樓裏走出來,我就站在馬路對麵,我衝她喊了一句:“柳烏龍!”大概是好久沒見,我的聲音裏有難以掩飾的激動。她大概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她看見我,這個女人幾乎要尖叫出來,站在原地直跺腳,然後她左顧右盼,確定沒有車經過,朝我跑過來,她緊緊勒住我的脖子,我還沒想好怎麽死就差點喪命她手,當然,這是玩笑。


    她一如即往地捏了我屁股一把,感歎道:“還是和以前一樣翹。”


    “流氓。”我罵她。


    “你不是說你沒有出行計劃嗎?”


    “健身房關門了。”


    “所以你來了?”


    “不然呢?扛著健身房過來嗎?”


    她用腳踢了我一下,然後說:“走,吃飯去!”


    於是柳烏龍女士就拉著我去了火鍋店,火鍋店不要緊,更要命的是,柳烏龍女士說了一句:“他們家火鍋一般,但是冰特別好吃。”當一份水果冰堆在我麵前的時候,柳烏龍女士大手一揮:“吃吧。”


    她看我有些猶疑,問我:“是不是怕明天竄稀?”


    第10章 浮生一日夢,來朝到蘇州(下)


    是的,柳烏龍女士知道幾乎我的所有一切,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就是我的朋友圈,僅她可見。作為我的心理醫生,她提出這個主意的時候說:“不管好的壞的情緒,我希望你都能記錄下來,讓我看到,哪怕一件小事兒,對你有影響的話,我也希望你發出來。”


    我是個不愛發朋友圈的人,但是當我把這當成治療的一部分的時候,我就已經潛意識開始配合她了。


    “我看你最近情緒挺穩定的,都開始交朋友了。”柳烏龍女士舀了一勺冰放進嘴裏。


    “還行吧。”我說。


    “希望你繼續保持哦。”她輕聲說。“你現在這樣我特別開心。”


    “我努力。”我說。


    火鍋沸騰,柳烏龍女士不停地給我夾菜,我終於無奈地問她:“大哥,我是沒有手嗎?”


    “我是你爹。”她笑。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漂亮,大大咧咧,特別活潑。隻是她多了些風情,曳曳生姿。她是有江南女子的骨相在的,她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如今又回到江南,她說過她一生癡迷蘇州,隻是我沒有和她說過,蘇州是我心口一顆石頭,這次來,其實我鼓足了勇氣。


    評彈裏的琵琶聲悠揚婉轉,聲聲慢繞進人的耳朵裏,當年我們在喝茶,她是這樣和我說的。


    她今年 25 歲,單身未婚,但是活的特別自在,父母開明,人生灑脫,大概說的就是她。我曾經和她說我很羨慕她,她笑笑說我會支持你過你自己的人生,說完她拉著我進了舞池裏,在天花板上射燈燈繚亂的斑點之下,她在嘈雜的那裏蹦蹦跳跳,手裏舉著的藍色酒精飲料灑了我一臉,薄荷葉開在我的眉心。她一邊大笑一邊和我說對不起,我默默擦幹淨我的臉,然後旁邊一位女生踩了我一腳,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白色的鞋子,一個鞋印幾乎要印進我的眼睛裏了。柳烏龍女士見狀,湊到我耳邊大聲說:“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麽……”


    那時我擠出人群回到卡座,懨懨。


    吃完飯,柳烏龍女士搶著買了單,出門散步的時候,她問我在這裏待幾天,有什麽安排。


    我告訴她我大概要待兩三天。


    我說:“我想去山塘街看一看。”


    柳烏龍女士:“沒去過。”


    我說:“我還想去寒山寺。”


    柳烏龍女士:“也沒去過。”


    我無語了:“你個假蘇州人。”


    柳烏龍女士忽然靈光一閃:“要不我帶你去打折村吧!國慶活動還沒結束!應該還挺好逛的!”


    這就是了,柳烏龍女士,一生癡迷蘇州,一生隻愛逛商場。


    後來我真的沒去我說的那些地方,第二天我在酒店拉到虛脫,躺在床上哪都不想去,柳烏龍女士點了粥給我送過來,我勉強喝了兩口,然後病怏怏地睡過去。我在蘇州的最後一天,圓了她的心願,陪她去了趟打折村,做她的拎包小助手,她手起刀落刷卡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診所裏拔牙的醫生,我和她說的時候,她讓我滾。因為她之前談過一個男朋友,就是牙醫。他媽的,我愛死這種在她雷區蹦迪的感覺了,誰懂?


    我們走在打折村的街道上,青色的天空終於還是落了雨。


    來時看了天氣預報,我撐起傘,走了幾步路柳烏龍女士怕弄濕她的鞋子,於是提議我們去路邊一家咖啡店坐一會兒。


    點單的時候我要了一杯冰美式,她看著我說:“你和從前一樣,愛喝冰的。”


    我笑了笑說:“你不也是一直愛喝熱拿鐵?”


    “所以我不竄稀。”她嘲笑我。“少喝點冰的吧,你胃又不好。”


    “再說吧。”我說。


    她似乎看出我並沒有打算聽從她意見的意思,妥協的同時我聽見她歎了口氣,我扭頭望著她:“幹嘛?喝杯冰美式又不會死人!”


    “這要還是在學校,我早就把羽毛球往你身上扣了。”她說。她也確實這麽幹過。


    那是我急性腸胃炎拉到虛脫的一天,柳烏龍女士騎著她的小電驢載著我去醫學院的附屬醫院去看病,我躺在病床上輸液,麵色和嘴唇都發白。柳烏龍女士望著我,然後她舉起手機:“來來來,我們看看是誰幹飯幹到急性腸胃炎?喲……原來是周遊啊……”


    我有氣無力地看著她,良久,我虛弱地開口:“柳烏龍,我勸你最好把視頻刪了,不然你要再讓我陪你練球,可不能了。”


    第二天,我握著冰淇淋從店裏出來,沒想到會碰見去打球回來的柳烏龍,她確認是我,然後拿出羽毛球拍和球,瞄準我手上的冰淇淋,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扣球將我手裏的冰淇淋打落。我手都麻了,愣在原地。


    我看向她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生氣了。


    我撿起地上的冰淇淋殘骸,用紙巾裹著把它扔掉,我看著柳烏龍的背影,我知道我不能追上去,我也知道我不該吃,但是我路過冰淇淋店的時候我看見它,實在沒忍住。


    說到底,我這人就是賤。


    後來我和柳烏龍說了原因,她才原諒了我。我同她講我十五歲之後再也沒吃過草莓,那天碰見那個草莓冰淇淋,實在沒忍住。我和她說,那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味道。得知各種緣由,柳烏龍女士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隔天給我買了很多草莓味兒的東西。從那之後,就連草莓味兒的東西我都沒再碰過,因為我是真的吃吐了。


    我真是賤呐!


    然後我看見一個男人著一個小男孩進來躲雨,大概是父子,爸爸一直再用手擦拭男孩衣服上的水珠,柳烏龍女士大概是見我看得出神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們走吧。”


    其實沒有關係的。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


    從咖啡店出去沒走幾步,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我以為我看見了 w,我抓緊去追,鞋子踏在水窪裏,水花濺起的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了,那人停下了腳步,回頭衝我笑。我才明白,是我出現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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