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虛道長坐在那裏紋絲不動,毫不動容。


    火已經燒到清虛道長後背,清河臉抽了抽:“你恨我,我……死便是!”


    清虛道長閉目,手中拿著自己的拂塵,像是感覺不到後背的灼燙。


    清河想站起來,卻跌在地上,他伸手拉清虛道長的道袍:“走!”


    清虛道長睜開眼睛,看著腳邊的清河,憶起了當年。


    他第一次見清河時他便是這樣拉著衣角,髒兮兮的手在他灰白的道袍上留下了幾個黑乎乎的指印。


    那時他也就十一二歲吧,一身的傷,瘦骨嶙峋,十分可憐,他把他帶回師門,養了好幾月才像個正常孩子。


    要是那時他沒有心軟讓師父留下他,沒有教他那些本事就好了。


    “師兄……”


    清虛道長知道,他是讓他走,可今日,誰都走不了。


    “不用麻煩了,我中了你的西域窮奇,活不過明日!”


    清河不可置信的看著清虛道長,眼睛幾乎要溢出血來,他著急的說不出話,哇哇的叫著。


    怎麽會是他?


    怎麽會是他?


    清虛道長十分淡定,也許這就是命,一切從他而起,也由他結束。


    火已經燒著了清河的衣服,隻是他服了草藥,感覺不到疼,隻能看著自己全身被火籠罩。


    清虛道長也一樣,可他坐在那,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清河本來是拉著清虛道長的衣角,衣角燒著了,他的手便扯住了他的腳腕,直到大火將兩人徹底吞噬他也沒有鬆開。


    趙恒趕到時,火光衝天,茅草屋燒的很快,裏麵又灑了酒,根本沒有救的機會。


    “師父……”趙恒跪地大吼,撕心裂肺。


    沒有人回應。


    青雲和青鸞一人扶著趙恒一條手臂,生怕主子一個衝動便衝進去了。


    “師父……”


    寂靜的夜,空曠的山野,回應他的是漫天的火,是嘶鳴的鳥叫,是耳邊似在嗚咽悲鳴的風。


    火勢熄滅時,暗衛從廢墟裏找到兩具屍體,已經辨不出麵容。


    趙恒一眼便認出,那具盤著腿的是師父。


    因為清虛道長的姿勢,一碰那些骨頭便斷裂了。


    趙恒一點一點的將師父的屍骨收好,用布包著,一路都捧著,生怕不小心再摔了。


    長公主殉國,清虛道長為救聖駕離世,皇上停朝三日,舉國哀悼。


    長公主封護國長公主,清虛道長封護國國師。


    第563章 死猶未悔


    皇上本要將清虛道長的牌位供奉太廟被趙恒和陸玉庭拒絕了。


    師父不是朝中之人,又厭惡朝堂爭鬥,他不會喜歡那個地方。


    師父的埋骨之地必要山明水秀,水木清華,方能合他老人家心意。


    清虛道長出殯那日,陸玉庭和趙恒二人親自抬棺。


    放眼天下能讓太子和駙馬親自抬棺的人也隻有清虛道長。


    陸玉庭身上有傷,到城外路程並不近,風無名想要替他,被拒絕了。


    這幾日,清虛道長的後事,陸玉庭和趙恒二人都是事必躬親,不假他人之手。


    清虛道長的墓地在鶴鳴山下,背靠青山,麵朝綠水,在這喧囂的京城也算是極好之地了。


    兩人一同叩首,靜默無言,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因為還有未竟之誌,未完之事。


    人生在世幾十載,不過是求仁得仁,死猶未悔。


    師父,走好!


    陸玉庭一頭白發在這青山綠水間格外紮眼,微風吹拂,鬢邊發絲飛揚:“師兄日後有何打算?”


    “一聲驚雷!”


    三代帝王的權術之路,上行下效,朝堂上除了黨政之爭,剩下了一批為求自保的中立派。


    魏閣老年老已經沒了鬥誌,如今就是耗時間,等著把家族勢力交到孫子手中。


    而馮家,馮家的家主馮曦晨是魏閣老的門生,馮曦晨的兒子又娶了老師的嫡長孫女,說到底,這吏部也是閣老的勢力。


    魏閣老老了,行事保守,他的門生也像集體睡著了。


    他們倒是不貪,也不爭,可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屍位素餐。


    如今老頭子成功除了崔家,壓製了陸家,雖啟用顧家卻不肯放兵權,而騰出的兵部,戶部都安排了自己的人。


    如此下去,一葉蔽目,一言蔽耳,這朝堂成了一家之天下,再加上一群保守派,皇上倒是高興了,可也再無人敢說真話。


    崔家的江浙勢力,景王的兩淮勢力並未徹底肅清,為充盈國庫,地方官加重賦稅,百姓苦不堪言。


    大齊不止朝堂出了問題,民間也是千瘡百孔,這樣的江山交到誰手中也是要改朝換代。


    上一世他丟了江山哪裏是因為窈窈,失了民心,那江源可不就上位了嗎?


    “你是要……”陸玉庭一臉震驚。


    師兄想做那聲驚雷,可如今外患已除,自覺高枕無憂的皇上會允許他做那聲驚雷嗎?


    “若繼續縱著他玩弄權術,大齊又能撐多久。”已經死了這麽多人,不能讓老頭子踩著他們的鮮血繼續任性了。


    “你是太子,這些事怎麽能你來做!”陸玉庭並不同意,這太冒險了。


    如今的朝堂一派‘欣欣向榮’,皇上又怎麽會允許他大鬧天宮。


    這種危險的事,要做也是他做,怎麽都不用他這個太子親自冒險。


    “你的身體還能禁的住幾次折騰?”這幾日看到他頂著一頭白發在眼前晃來晃去,那種心情……


    他在乎的人不多,再經不起生離死別了。


    以前總覺得有很多時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見想見的人,可師父的離開,讓他懂得,有些事不得不去做,身邊的人一定要珍惜。


    “這次是我拖累師兄了!”


    “你為大齊做的夠多了。”


    ……


    皇上身上的餘毒喝了兩劑藥便清除的差不多了,李落羽的死也讓皇上徹底消了心結。


    從水月庵廢墟裏挖出的金銀和太子府密室的銀兩都充了國庫。


    陳安到戶部這幾日,因為是受皇上之命,十分順利。


    之前戶部官員故意搞亂方通也是得了萬仞山的好處,萬仞山要發展自己的票號,就容不得方通繼續做大。


    可萬仞山已死,萬夫人不懂經營,兩個孩子還小,萬家的許多生意都受了影響。


    戶部的官員也都聰明,沒了萬仞山這個大財神,自然要保住自己的官職。


    皇上鐵了心要將戶部權力收回,他們也轉而支持嚴明舟。


    而嚴明舟要在戶部立足,目前還要仰仗這些人,戶部上下空前的一心。


    時間會帶走悲傷,隻是帶走的有些快了。


    帝王的心都是大的,心夠大,才能裝下該裝的,忘記該忘記的。


    皇上短暫的悲傷後,很快便釋然,因為這江山朝堂終於合了他的心意。


    皇上密詔了嚴大人,上官峰還有範大人,沒人知道他們在書房談了什麽。


    皇上密詔三位大人的第二日,召回了差不多康複的禦林軍統領高鵬。


    清虛道長安葬那日,陸玉庭回府便起了高燒,昏迷不醒。皇上便是以駙馬身體需要靜養為由,召回了高鵬。


    陸玉庭的傷確實重,趙恒直接把文緒請到了公主府。


    外傷加心疾,來勢洶洶,文緒在公主府守了三日,才將病情穩住。


    這三日,趙綰一步都沒有踏進落雪院,陸玉庭醒來,不自覺的朝門口方向張望,趙恒哼了一聲:“別看了,沒來!”


    陸玉庭挽尊:“我不過是躺久了,想看外麵的風景,今日是中秋了吧!”


    “明日!”


    “睡糊塗了!”陸玉庭自嘲。


    “你內院的事我不插手,不過,你這身體可再禁不起一刀了!”


    “知道,知道了!”以前也沒發現這個師兄如此囉嗦。


    “老頭子昨日召回了高鵬,禦林軍你不要再插手!”趙恒提醒道。


    禦林軍是老頭子的勢力,之前隻是讓陸玉庭暫代,遲早還是要收回自己手中的。


    這次陸玉庭救駕有功,老頭子升了他的官職,卻收回禦林軍,防的是誰?當他多稀罕他的江山嗎?


    這就是帝王的權衡之術,嗬!


    陸玉庭喝茶的動作滯了下,皇上這是防著師兄了。


    很快,陸玉庭輕描淡寫道:“這也是意料之中,畢竟之前也是暫代,從古至今沒有駙馬掌禁衛軍的!”


    趙恒搖頭輕笑:“你不必安慰我,意料之中而已!”


    如今他總算能明白太子哥當年的難處。


    父慈子孝之下,太子哥付出了多少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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