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他,傅瑧至少能多活十年,不會那麽早離他而去。


    死一般沉寂的房間裏,皇上的聲音許久才響起:“你這是在怪朕這麽多年忽視你?”


    “兒臣不敢怪父皇,兒臣離宮多年,早已習慣閑散自在的生活,從未有怨,若王爺身份連心愛女子也不能娶,這王爺兒臣不做也罷!”趙恒伸手摘下代表身份的腰帶和冠冕放在地上。


    趙恒琥珀色的眼睛深不見底,情緒並不激進,明顯的心意已決。


    “你這是在逼朕!”皇上麵色陰沉的盯著趙恒。


    “兒臣不是逼父皇,兒臣隻想做自己!”


    “你做自己便要拋下體統不顧,身為大齊皇子,你可為皇家盡過一點責任,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你可有考慮過皇家的顏麵!”皇上的眼中有憤然也有痛惜,說話的時候喉骨處抖動的厲害。


    “父皇要兒臣盡什麽責任,是該做個有野心的皇子,還是安分的做一個戍邊的將士?父皇覺得什麽是盡責,爭權奪利,爾虞我詐嗎?”趙恒抬頭看著皇上。


    “父皇真的隻是因為母後之死才厭惡兒臣嗎?”


    皇上表情瞬間頹然,趙恒這句話像是一記悶棍,徑直的打在頭上。


    常貴大驚,倒是想說點什麽,可是嘴巴張到一半,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眼神默默的看向皇上。


    趙恒說完開始動手解衣服的扣子,很快,胸口和後背裸露在外。


    胸口和後背有好幾處箭傷和刀傷,雖然已經愈合,但疤痕猙獰,可見當時傷的有多嚴重。


    房間並無女眷,且都是各自親信,他們看到趙恒身上的傷口簡直震驚,不可置信。


    畢竟大多數人都沒上過戰場,很難理解上過戰場的那種殘酷。


    青鸞表情最難平靜,別人不知,他是主子親衛卻是最清楚不過的。


    邊疆前些年並不太平,西北曆來盜匪猖獗,還有偽裝成盜匪的西涼軍不斷擾民。


    大齊和西涼並未正式開戰,所以,每一場戰事都慎之又慎。


    如何自衛,又如何在不引起大齊和西涼交戰的情況下反擊就特別重要了。


    主子身上最嚴重的傷是胸口的箭傷,那一年主子才十二歲。


    那是替老國公擋箭受的傷,昏迷了七天七夜,若不是清虛道長及時趕到,險些喪命。


    主子也是那次戰役,一戰成名,在西北軍中立下威名,再無人敢小瞧。


    主子在西北軍中的威信靠的不是定國公外孫,更不是大齊五皇子,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槍拚來的。


    因為主子年紀小,每次上戰場前都會戴著一個鬼麵麵具,西北地,鬼麵將軍的威名那可是人人皆知。


    大齊的百姓人人稱頌,那些匪盜聞風喪膽。


    大齊哪個皇子能和主子的那些戰績比。


    什麽黃河水患,什麽重建湖山,全是狗屁。


    別的皇子要什麽有什麽,憑什麽主子娶個喜歡的人就這麽難?


    他不服。


    主子身後的西北軍更是不服。


    “兒臣九歲陪外祖上戰場,大大小小戰役無數,守疆衛土,保護百姓,從未退縮分毫,兒臣自問對得起大齊,亦盡到該盡之責,大齊百姓若需要,兒臣亦會義無反顧!”


    趙恒嗓音淡然,沒有絲毫起伏,表情也十分平靜,仿佛身上的那些傷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家常便飯一樣普通。


    可皇帝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讓他有些窒息。


    他一直以為定國公把他帶去西北,隻是帶在身邊教導,並不知他和其他士兵一樣上了戰場。


    從沒有人和他提過他,當然,他也從未過問。


    “兒臣別無所求,隻求父皇這一件,兒臣不懂,父皇為何不許,父皇若疑兒臣會有不臣之心,那成婚後,兒臣立刻離京,有生之年,絕不回京城半步,隻要父皇護好煦兒,兒臣便再無顧慮!”亦無半分牽掛。


    望著趙恒執著的臉,不知怎的,陸伯山竟從中察覺到幾分心酸的感覺。


    曾經的他也是如此倔強,刀山劍雨義無反顧,個中的艱難隻有自己清楚。


    直到遇到淑蘭。


    幸運的是,他的婚事父親並未阻攔,他終得償所願,抱的美人歸。


    如今看到趙恒,仿佛看到了那時的自己。


    皇上久久沒有回話,氣氛壓抑且低沉。


    陸伯山一副人家管教兒子和我無關,我不好插話的表情。


    高鵬覺得自己活的每一日都是賺的,要珍惜。


    皇家秘聞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麽好事,每日在提心吊膽中度過。


    總算,皇上在一片死寂中開了口:“這件事朕會慎重考慮!”


    除了陸家的原因,老四那裏也不好交代。


    趙恒的眼中跳出一抹亮光:“父皇要考慮多久!”


    “……半年!”能拖一時是一時。


    “那若是父皇到時還不同意呢?”


    皇上眼皮跳了跳,咬牙切齒:“那你再入贅也不晚!”


    趙恒唇角扯出一絲弧度:“兒臣多謝父皇!”


    眾人:他們聽到了什麽?


    陸伯山:若這樣的話,其實還是入贅好些。


    方老爺:我讚成入贅。


    皇上覺得此生沒麵子的時刻,這個絕對要算一個。


    老臉丟盡了。


    皇上起身,走到門口,又看到了那些糟心的聘禮。


    他生了個什麽蠢東西,入贅難道不是來繼承家產的嗎,還把自己的東西搬來是怎麽回事?


    “父皇放心,這些東西送來了就不好拿回去,就當提前下聘了。”他不管,這婚事他就當定下了。


    今日這雙方家長可是見麵議過親了。


    半年後……那回去也該準備上了。


    皇上想說,他這還沒答應呢,可到底沒說出口,握了握拳,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你自己決定!”


    “兒臣多謝父皇!”


    皇上離開的步子更快了,後麵的人小跑著才追上。


    皇上來了陸府,那他的安全陸府是有責任的,陸伯山自然要親自送皇上回宮的。


    皇上若出事,別說陸家,對大齊都是一場大災難。


    趙恒儼然把自己當陸家自己人了,吩咐陸家的管家:“把這些抬到庫房!”


    管家順口答應了句是,然後發現,不對呀,他是陸府的管家。


    再一想,也罷,以後楚王要入贅陸府,那也是主人了。


    陸府被二房搬的差不多空了,正好有庫房放這些,搬進去就搬進去吧,畢竟,皇上也放話了。


    趙恒心情瞬間就好了,怎麽說老頭子都是為了他的婚事才出宮的,若出點什麽事,他這婚找誰賜去?


    還是送一送吧,安心些。


    等他送老頭子回了宮,再來找窈窈吧,她知道這消息一定很高興吧。


    第236章 以儆效尤


    236


    趙恒大搖大擺的出了陸府,這熟悉且自豪的感覺跟逛自家花園似的。


    青鸞也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主子就是厲害。


    想那景王母子搞出那麽多小動作都沒能娶到王妃,主子出馬,一切搞定。


    皇上上了馬車,頹然地坐著,良久,歎了一口氣。


    一路沉默,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說。


    他是來給他們定親的嗎?


    他明明是來阻止這一切的。


    這給鬧的。


    頭疼!


    對老五而言,他確實是有虧欠的。


    老五剛才問他,他丟下他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真的隻是因為他母後的離世嗎?


    ……


    他隻是一直不肯承認,先皇後其實早對他死了心。


    傅沛之死,再到定國公離京,為了那個位置,他終究是沒有阻攔。


    因為他知道,終有一天這些事,即便他的父皇不做,他也得做。


    所有人都覺得他無情無義。


    瑧兒直到死也沒有說過怪他的話,可今日老五的那句質問,讓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


    他到底是因為瑧兒之死厭惡老五,還是因為看到老五便想到了傅家而內疚。


    他做錯了嗎?


    可如今的崔家不就是最好的佐證嗎?


    人的貪欲是永無止境的,人的野心也是不斷膨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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