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們的副營長此刻正拿著軍用水壺遞給秦漫琳, “小秦, 雖然立春了, 但天還冷,容易感冒, 喝點薑糖水暖暖身子吧。”


    秦漫琳扭頭看著他,詫異道:“你的水壺裏裝的是薑糖水?”


    竟然比她一個女人準備得還細致。


    顧青宇解釋道:“咱們當兵的也是肉體凡胎, 我們經常在戶外訓練, 為了身體健康自然得準備周全點兒。”


    其實這些都是借口,他訓練或者訓練手下的兵, 別說喝薑糖水了, 他和手下的兵都是就地取材, 雪水還算好的,馬尿都喝過。


    秦漫琳接過薑糖水,誇讚道:“顧副營長是個好首長!”


    顧青宇更想聽她誇自己是個好男人,但卻不能表達出來,不過他此刻聽著秦漫琳對他的稱呼,有些刺耳,趁著氣氛正好,便想著糾正下,“小秦,咱們都這麽熟了,就別老是叫我顧副營長了,你可以叫我名字。”


    秦漫琳也覺得經常稱呼他職位生分,便喊了聲,“顧青宇,你名字很好聽!”


    顧青宇:“謝謝,這是我外公給我娶的,聽我爸說,當時他可是翻了十幾本書呢。”


    這是第一次提起血親,他身上沒有戾氣,外公外婆當初是病死,當然也幸好走得早,要不然遇到後麵的變故,他們不知道會受多少罪。


    倆人就著名字說了一些家常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這次的目的地草墊子地區,秦漫琳好奇地問:“顧青宇,你以前去過草墊子地區嗎?”


    顧青宇搖頭,“沒有,不過我有個戰友是那裏的,我找他打聽了下,那裏雖然交通不便,又有狼和野豬等厲害的野生動物,但那裏的人民還是很熱情的。”


    秦漫琳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就怕人不好相處。”


    接著顧青宇又和她說了草墊子地區的風俗規矩,“那裏有兩個村子是少數民族,他們的規矩比較多……”


    秦漫琳邊聽邊用心記下來,聽說要去草墊子地區的時候,她就開始做功課,不僅在單位找了解草墊子地區的人,還去問附近的老鄉,但草墊子地區一向和外界交流很少,所以了解那兒的人並不多。


    沒成想顧青宇竟然有那裏的戰友,她再次誇讚道:“你的朋友真多。”


    顧青宇溫和道:“我入伍時間長,一批又一批的戰友來到部隊又離開,而這些戰友又來自五湖四海,所以隻要入伍時間夠長,在華國的任何地方都能有你的戰友,我可以,你也可以。”


    秦漫琳笑了,“我沒有想到當兵竟然還是結交朋友的好地方呢。”


    車上無聊,倆人談天說地,雖然看著沒有曖昧,不像情侶,但是也像談得來的朋友。


    “顧副營長竟然這麽健談嗎?”


    車上的其他人都是聽過顧青宇的名聲的,什麽變態啊,什麽冰塊臉啊,聽多了還以為他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呢,誰知一接觸下來,人家還挺溫和的,傳他壞話的人,不是嫉妒人家年紀輕輕就有大好前程,就是顧青宇手下的兵,人家要求嚴厲了點,便開始抱怨。


    他們也是有職位在身的人,手下也管著幾號人,隻要你對手下的人稍微嚴厲點兒,就會被他們起各種暗號,傳各種不好相處的名聲,流言害人啊。


    如果顧青宇手下的兵聽到了,肯定會告訴他們,流言才是真的,他們眼睛看到的顧青宇才是騙人的,人家隻在特定的人麵前溫和。


    “哎喲,不成,我想吐。”


    車隊漸漸地開向了山區,秦漫琳等人坐在卡車的後車廂更是顛簸得厲害,隔夜飯都要被顛簸出來了。


    秦漫琳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捂著肚子,又難受又惡心,痛楚讓她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顧青宇看著心疼極了,拿起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掐她的虎口位置,這裏止吐。


    “嘔!”


    可還是沒什麽用,最後她還是吐到了顧青宇的身上,她趕緊道歉:“對,對不住。”


    聲音都帶著有氣無力。


    顧青宇哪裏會計較這些,他心疼都來不及呢,他另外一隻手拿過一個裝清水的水壺遞給她,“你也不是故意的,來,喝口水漱漱口。”


    秦漫琳接過水壺,漱了漱口,向顧青宇道謝,“謝謝你啊,顧青宇!”


    顧青宇挑眉,“朋友之間,談什麽謝。”


    接著他突然神色一變道:“接下來,你要吃點苦頭了。”


    話音剛落,被他捏著的虎口處就傳來一陣劇痛,她不受控製地喊出了聲音,“哎喲,疼!”


    接著杏仁眼一瞪,“顧青宇,你故意的吧!”


    顧青宇挑眉,問道:“那你現在還惡心,還想吐嗎?”


    還真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了,然後這女人就開始興師問罪了,“那你不早點幫我,害我難受這麽久。”


    顧青宇解釋:“我不是怕你疼嗎?”


    秦漫琳:“那後來怎麽不怕了?”


    顧青宇心累,突然想起戰友們曾經在一起閑聊的時候說過的話,女人啊,有時候胡鬧起來,是不講道理的,他明明幫了她,卻被她倒打一耙責怪不早點幫忙。


    唉,作為男人,他能跟心愛的女人爭嗎,隻能妥協,“好好好,我的錯,都怪我太優柔寡斷了,害你受罪了,到了草墊子地區後,我去給你打野雞賠罪好不好?”


    秦漫琳理智回歸,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什麽蠢之後,臉微微有些發燒,但還是跟顧青宇道歉了,“對不住啊,剛才沒有收住脾氣。”


    顧青宇卻道:“我反而覺得剛才你跟發脾氣,是真地把我當成了朋友,一道歉,反而拉遠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看著顧青宇真誠溫和的眉眼,又聽著他真誠的話語,秦漫琳的心湖突然間被一根羽毛輕輕地撥動了下,蕩起了陣陣的漣漪。


    而此刻車廂裏突然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歡呼:“草墊子終於到了!”


    “我的半條命也沒了!”


    “這裏好美啊,你們看,外麵才剛剛解凍,這裏的樹葉竟然綠了。”


    聽著車廂裏人的話,秦漫琳也站起來打量環境,才剛出正月沒多久,春天才剛剛冒頭呢,這裏卻是一副春意融融的樣子,讓她突然間想起了《桃花源記》。


    顧青宇笑著道:“不愧是文化人,就是會聯想,這裏四麵環山,隻有一條通往外界的路,把冷空氣都隔絕了,所以才會比外麵暖和。”


    說著大家便開始收拾行李下車,顧青宇先跳了下去,接著就接過了秦漫琳的行李,再扶著她下了車。


    後麵的一位年輕女同誌,還等著他幫忙接行李呢,胳膊剛剛伸出去,顧青宇竟然提著秦漫琳的行李離開了。


    她尷尬地把行李收回來,問身邊的同伴,“你們說顧副營長是不是喜歡秦醫生啊?要不然怎麽對她那麽好?”


    大家也覺得有道理,有的女同誌還羨慕道:“都說副營長冰塊臉還變態,我卻覺得找對象,就得找這樣的,他對整個世界冷漠,卻唯獨對愛人溫柔。”


    年輕的女孩子對這樣的感情都心向往之,而上了年紀的人搖著頭笑了笑,年輕女孩子就是喜歡幻想,年輕就是好啊。


    而他們議論的顧青宇,正在耐心地叮囑秦漫琳,“小秦,草墊子地區形勢複雜,你如果有事需要單獨外出,記得喊上我。”


    秦漫琳:“這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畢竟顧青宇也不清閑。


    而顧青宇微微一笑,“不麻煩,我們來這裏拉練的目的,有一條就是部隊的首長擔心醫療隊的安全。”


    這人說謊話眼睛都不眨的,這次拉著隊伍來草墊子訓練,可是他自己爭取的。


    不過秦漫琳卻相信了,“首長們考慮得挺周全的。”


    顧青宇一本正經:“是啊,首長們挺愛護戰士們的。”


    “你們是醫生,對不對?”


    倆人並肩向著草墊子公社的衛生所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碰到一個抱著個七八歲孩子的中年男人,他看到秦漫琳背著的醫療箱,眼睛裏迸發出熾熱的光,趕緊求救。


    秦漫琳忙問:“老鄉,我是醫生,怎麽了?”


    這男人“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哀求地看著秦漫琳,“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秦漫琳顧不得扶男人,趕緊蹲下身,去看他懷裏的孩子,孩子臉色烏青,嘴唇發紫,嘴巴周圍全是孩子吐得穢物,而這孩子現在還在吐白沫,她初步斷定這孩子可能食物中毒了,便開始詢問:“老鄉,孩子先前吃了什麽?”


    男人搖頭,“我和老婆在地裏幹活,孩子都在野地裏跑,我也不曉得他吃了啥。”


    秦漫琳又看了看孩子的情況,孩子情況不對勁,不能再耽擱了,便道:“孩子有可能是食物中毒,得趕緊洗胃。”


    可孩子爸爸剛才跪得太狠,膝蓋疼,一時間沒有站起來,顧青宇伸手接過孩子,跑進了衛生所。


    秦漫琳在後麵跑步跟著,在衛生所出示了證件之後,衛生所趕緊給他們騰出來一間手術室來,他們剛到手術室,孩子爸爸就追了上來,期期艾艾地問:“醫生同誌,孩子這病得花多少錢啊?”


    他黝黑的臉上全是局促和不安,還有一絲絲挫敗和無奈,一雙大手更是無措地絞著,窮人啊,最怕的就是進醫院了,在醫院裏沒錢的痛苦,真地讓人撕心裂肺。


    “老鄉,您放心,我們是下鄉送溫暖來的,不要錢。”


    秦漫琳溫和的話一出口,七尺的漢子紅了眼眶,不住地道謝:“謝謝,謝謝!”


    給那孩子洗了胃,又用了解毒的藥物之後,小命總算救回來了,孩子爸爸感激地又要跪下道謝,最後顧青宇扶住了他,“老鄉,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跪這一套了,您要真感謝,就感謝大領導,是他老人家帶我們建立了新社會,才有了現在的好日子。”


    聞言,孩子爸爸直點頭:“唉,感謝大領導感謝黨,感謝社會,我回去一定好好幹活,為祖國做貢獻。”


    秦漫琳等他情緒穩定了,才下醫囑,“孩子現在的腸胃不好,最好給他吃流質或者半流質的食物,另外不要給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孩子爸爸尷尬道:“醫生同誌,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秦漫琳卡殼,心裏有些懊惱,她忘記了,這裏是封閉的草墊子地區,這裏的人很多都是文盲,哪裏能聽懂這些文縐縐的話,秦漫琳不得不把話說得更直白一些,“流質食物就是牛奶,白粥等等,辛辣刺激的比如辣椒、大蒜、洋蔥等。”


    顧青宇看著耐心的秦漫琳,眼裏有一瞬間的癡迷,他喜歡的姑娘就是不一樣,聰明、耐心,還沒有任何的架子。


    而因為這個老鄉的宣傳,草墊子地區的人也知道了附近的部隊醫院來送溫暖來了,看病不要錢,有生病的老鄉便一窩蜂地去了衛生所,秦漫琳他們自然忙得腳不沾地。


    而顧青宇也開始了他們的野外拉練,草墊子地區多山,他們這次就訓練深山裏的生存技能。


    “你們聽說了嗎?那個顧青宇訓練起戰士來可狠了。”


    “快說說,到底怎麽個狠法?”


    “跟他進山的一個連的兵,回來的時候一半都帶著傷,有幾個都住院了。”


    秦漫琳聽著眉頭皺了起來,這個顧青宇在訓練上這麽變態嗎?虧得她還曾經誇他是個好領導呢,她收回她的這句話。


    正想著他呢,顧青宇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範圍內,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見到她就把保溫桶遞了過來,“小秦,這是進山訓練打了一隻野雞,剛燉了湯,我一個人吃不完,你幫著解決點兒?”


    秦漫琳這次沒有接,反而說道:“我覺得你手下那些受傷的戰士更需要補充營養。”


    顧青宇:“我已經給炊事班打過招呼了,給他們加餐了。”


    秦漫琳聽著他稀鬆平常的語氣,不由氣道:“那是你手下的兵,你作為領導,他們受傷住院,僅僅吩咐炊事班給他們加餐,就算關心了?”


    顧青宇不懂秦漫琳為什麽生氣,不由頭痛,“那還要我怎麽辦?把飯喂他們嘴裏?”


    秦漫琳看他這態度怒火便壓不住,“顧青宇,你是不是從來都是這麽變態,你的士兵他們是人,不是訓練機器,壞了還能修。”


    顧青宇被數落可,有些煩躁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秦醫生,你經曆過最危險的事是什麽?你知道戰場上的殘酷嗎?你有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戰友倒在眼前,而無能為力的經曆嗎?戰場上敵我雙方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我隻希望我的兵如果訓練的時候多吃一點苦頭,換來的就是在戰場上手刃敵人,自己活下來。我訓練他們,手底下還會留情,敵人可不會!”


    秦漫琳承認他說的有點道理,但是還是反駁道:“那也不用這麽狠吧,直接把一個連的人傷了一半,我們醫療隊的人本來就夠忙了,你還給我們找忙。”


    顧青宇還是那套道理,“訓練哪裏有不受傷的,訓練場上不受傷,等著敵人傷啊。”


    說不通道理,秦漫琳的杏仁眼因為憤怒瞪圓溜了,“跟你說不通道理!”


    說完扭身就要離開,顧青宇卻上前一步擋她前麵,神色認真地道:“小秦,當初我傷你的臉的事,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漫琳瞪眼,“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小心眼記仇的人嗎?”


    問完之後,她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因為她就是一個小心眼記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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