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笑起來了。


    蘑菇拍了他一會兒,再和他商量了幾句,這才對著雲芳張開了手臂,雲芳就接過來抱著,站起來抱著他在大殿裏來回走,晃悠著小東西想哄他睡一會。


    其他人和蘑菇說了一些家長裏短的閑話,大家一起閑聊,聊得非常愉快,一直說到了太陽快要落山太子從前麵回來才告辭。


    太子就說:“怎麽孤一回來各位就要走?難不成是不想和孤說話?”


    都知道太子是在說笑,大家也就多坐了一會兒和他們小夫妻聊了聊。等到天快黑了,實在是太晚,再留客就不妥當了,他們夫妻便將這兩家親戚送出大殿,看著他們坐車走了才回來。


    出了東宮,兩家的人在馬車分別,各自回家。


    邢夫人今日很高興,一整天都顯得紅光滿麵精神昂揚。


    以至於此時此刻從宮裏出來邢夫人仍然還在嘴裏念叨著:“太孫養的多好,白白胖胖的,我聽說他如今都十幾斤了,小模樣唇紅齒白,一看就知道是有福氣的!”


    邢夫人這話說完之後,王熙鳳用眼角瞟了一眼婆婆,這婆婆還有個毛病就是管不住嘴,這話還用得著她說,人家家裏麵有江山等著繼承呢,天下誰的福氣能大過他們祖孫父子?


    “太太,說了這半天渴不渴?咱們喝點水吧!”


    邢夫人也確實是有點口渴了,“你不說我倒不覺得,你一說我反而覺得很渴。水呢?端來我喝一口。”


    馬車裏麵有準備好的飲用水,隻不過有點涼了,邢夫人不嫌棄,端過來一口悶了一半,這涼水也沒讓她火熱的心涼下去,於是又拉著雲芳的手說:“你剛才抱著覺得怎麽樣?壓手不壓手?”


    瞧這話問的?!


    十幾斤的一個小胖子抱在懷裏剛開始倒不覺得,沒一會兒兩條胳膊都是酸的,抱的再久一些能練麒麟臂了。


    而且這小子已經被人抱慣了,把他單獨放回搖籃裏人家不樂意,立即扯嗓子幹嚎,雲芳內心並不想抱個外孫,雖然這是閨女生下來的,然後外孫和自己的兒女到底有點不一樣,雲芳一開始的時候還挺稀罕的,現在覺得不太稀罕了。


    她隻能說:“壓手呢,而且抱著跟個小火爐似的……一說起小火爐,聽說廚房那邊有了一些菌子,不如咱們烤一烤吃了吧!”


    王熙鳳也不想再接著搭理婆婆,於是立即點頭:“這事兒簡單好辦,到時候讓他們清洗幹淨,把爐子什麽的送過來,咱們邊吃邊玩兒。”


    珍大奶奶就在一邊說:“這倒挺好的,我們家有些新鮮的蒜苗韭菜,一塊給你們送過去吧!”


    倒不是圖他們家那一口蒜苗,而是大家都有話說,嘴裏忙起來也就不用再和邢夫人討論東宮的那個小胖子了。


    關於今天晚上吃什麽三個人討論了半天,然而路程才走了一半,為了再找一個話題,珍大奶奶就說:“我怎麽聽說三爺如今在給桂哥兒找先生呢?有眉目了嗎?”


    雲芳搖了搖頭:“還沒有呢,去年三爺倒是找了一位,可惜這位老家有事兒回去了,前些日子托人送信過來說是三五年之內來不了京城,所以教導桂哥兒的事兒請我們三爺再想法子吧!


    這事兒把我們三爺給愁壞了,所以這些日子進進出出為的就是這件事兒!大嫂子那邊有認識的人嗎?有認識的隻管說,明日我讓我們三爺出去打聽去。”


    賈瑭他們隻需要服喪一年,到今年八月份賈璉已經回衙門裏麵接著當差去了,而賈瑭要在十一月份回去當差,賈瑭就想在回去幹活之前給兒子找好老師。


    然而效果卻不甚理想,原因很簡單,就因為在東宮皇孫的滿月宴上老紈絝睡著了,以至於在讀書人的那個高層圈子裏覺得寧榮兩府多少有些有辱斯文。


    這個答案讓賈瑭哭笑不得,所以他這一段時間正在思考要不要給兒子找一個名滿天下的大儒?大儒也很俗啊!


    要不然的話找那些有才華卻名聲不顯的也可以。


    珍大奶奶也不過是為了找個話題而已,隻不過是隨口一說,自然是不認識什麽讀書的大儒,就擺了擺手:“叫我說這種事兒急不來,以前的那位蔣先生不是挺好的嗎?跟著人家接著讀吧!再不行把孩子送到家學裏也可以……要是你們兩口子舍得,不如把孩子送到外邊的書院,我聽說江南那邊有很多好書院……”


    這話沒說完就被邢夫人打斷了:“不行不行不行,桂哥兒還小著呢,他連自己的事都弄不明白送出去可怎麽辦?”


    又跟雲芳說:“這話是我說的,咱們家好好的孩子,就算是不出去讀書做官也有一口飯吃,你們可不能把孩子逼的小小年紀就被攆出門……要是這樣我是頭一個不答應的,老爺也不會答應!”


    珍大奶奶也不過是一說罷了,雲芳趕快在邢夫人的手上拍了幾下:“太太放心吧,必不會如此的!”


    珍大奶奶看邢夫人不高興,也就不再說話了,對著王熙鳳挑了一下眉毛,王熙鳳就知道讓自己暖暖場,把這尷尬的氣氛給掀過去。


    於是王熙鳳笑了幾聲拉著邢夫人的另外一隻手說:“說起來今兒太太和親家太太聊的挺高興的,都聊了什麽?”


    一說起這個邢夫人臉上的表情瞬間生動了起來。


    “親家太太說過幾日介紹我和武夫人認識,跟我說武夫人知道很多廟裏的菩薩靈不靈,不僅對著城裏城外菩薩們靈驗的事情如數家珍,而且這裏裏外外有什麽高僧大德她都認識!”


    王熙鳳和雲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覺得這是個好消息。


    雲芳幹笑了兩聲:“或許這話不是那麽可信……”


    邢夫人就說:“你娘說的難道還不可信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武夫人掌握的這一些消息八成有一些不可信,武大人的小女兒夏天裏沒了,當時得了病,斷斷續續的拖了兩三個月,武太太也是吃齋念佛各處求保佑,後來也沒留住……可見有些事情是想求也未必能求得來的!”


    這件事兒邢夫人不知道,聽了之後瞬間緊張了起來:“是嗎?哎呀,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沒了?這可真是……”


    仔細說起來,寧榮兩府這些年生下的孩子都保住了,這已經比很多人家強太多了。這件事兒邢夫人也想了起來,“這麽說來還是咱們家的菩薩更靈驗一些,也是咱們家福氣深厚,畢竟太子妃是咱們家出來的,我何必舍近求遠呢?”


    這話一說,先不提其他的,王熙鳳和雲芳同時鬆了一口氣。


    雲芳是覺得終於打消了她出門的念頭,這樣自己就輕鬆多了,因為婆婆出門,兒媳婦十次裏麵有六七次是要跟著伺候的。


    王熙鳳鬆了一口氣的原因是因為少花錢了。


    別以為求神拜佛就是出趟門那麽簡單的事,每次往廟裏麵舍米舍銀舍香油舍布匹那是大把大把的舍出去。當年寶玉年紀還小的時候,老太太為了給寶玉點長明燈,一年幾百兩銀子花出去了。


    而且這種事情會上癮,再加上有些尼姑和尚心眼又特別壞,本來打算出二百兩銀子,但是人家說某某某位誥命夫人出了五百兩銀子,有時候被架著下不來,也隻能為了臉麵多添點銀子。


    家裏麵家大業大,花錢的地方多,像這樣的錢能省則省。反正王熙鳳是不信這個,更不信什麽陰司報應,她覺得花這個錢浪費了。


    雲芳和王熙鳳兩個人心裏麵各自思量,然而邢夫人嘴裏還在念叨著從楊太太那兒聽到的消息。


    “……親家太太跟我說,如今你們珠大嫂子也是各處求神拜佛,求菩薩保佑蘭兒明年高中。”


    這消息大家沒聽說過,連珍大奶奶都來興趣了。


    珍大奶奶就說:“是嗎?蘭兒明年要參加鄉試了嗎?我覺得到底是年紀有些小,還要再等幾年才行!”


    其他的消息邢夫人就不知道了,說了之後看大家都感興趣,瞬間覺得後悔了起來。


    人家的孫子都已經開始考科舉了,自家的孫子還跟個孩子似的,天天嬉皮笑臉,整日樂顛顛的。


    邢夫人倒不是生出攀比的心思,隻是覺得有蘭兒的例子在前麵放著擔心賈瑭生氣。就不願意和她們再聊這個話題,於是又轉了一個話題,大家就這樣東聊幾句西聊幾句一路回家。


    珍大奶奶走了之後,邢夫人拉著王熙鳳和雲芳囑咐:“以後蘭哥兒的事不許再說了,我就擔心下麵的人說的多了,瑭兒看桂哥兒就不順眼。”


    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邢夫人雖然還稱不上老,然而這種心態和外邊那些普通的老祖母一樣,生怕大孫子挨了兒子的揍!


    王熙鳳和雲芳自然一口應了下來。馬車進了府邸,到了邢夫人的院子外邊停下。


    探春惜春領著巧兒和幾個男孩一塊出來,桂哥兒過來扶邢夫人:“今日辛苦太太了!”


    “我去探望你姐姐,哪裏辛苦?給你們帶了好東西回來,咱們快進屋,外邊冷,到屋裏麵給你們分一分。”


    一聽說好東西,荂哥兒和長生立馬顛顛的跟了上來,一群人簇擁著邢夫人他們進了屋子。


    把東宮帶回來的東西分完了之後,大家又在邢夫人這裏說了一會兒話,邢夫人還有話要跟老紈絝說,於是把這些人打發了,就說今日不必聚在一起吃飯,各自回去吃吧。


    大家一起散了。


    探春惜春和巧兒一塊兒回大觀園,招呼著雲芳和桂哥兒他們從大觀園裏麵過路。


    長生年紀小自然是要跟著媽媽,但是桂哥兒卻不想再從園子裏麵路過了。桂哥兒覺得自己年紀大了,不能再在園子裏麵鑽來鑽去,省得回頭讓人家說自己沒規矩。


    於是他堅持要從街上走過去,雲芳看他堅持也沒多說,領著長生抄近路回去。


    桂哥兒本想著這一路上輕輕鬆鬆溜達著就能回東院,沒想到走到半路就被自己的小廝追了上來。


    “哥兒,聽到了一個消息,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桂哥兒正是好奇的時候,“什麽消息?關於誰的?”


    “關於蘭兒大爺的。”


    “蘭哥哥的?什麽消息?”桂哥兒心想蘭哥哥這種一心隻讀聖賢書的能傳出什麽消息來?


    “他前幾日被國子監的人給捉弄了,也不知道那起子黑心爛肺的怎麽想的,在門框上放了一盆水,蘭兒大爺剛推門那盆水倒下來把他澆了個透心涼,天又那麽的冷,他身子還有些虛,衣服又是濕的,哪怕趕快回去換了但還是發熱了,這兩天病著呢!”


    桂哥兒輕鬆的心情不複存在,忍不住皺的眉頭:“國子監那邊怎麽說?”


    難道放任這種事情?


    “聽說那邊的博士讓人把那幾個調皮的學生給摁著打了幾板子,這事兒就算這麽過去了!”


    桂哥兒的眉頭皺的能打結:“那幾個學生是誰的跟班?幾個替死鬼而已,打死了也沒用,何況又沒打死!”


    桂哥兒的第一反應是有人跟賈家不對付,所以才捉弄了賈蘭。


    小廝就說:“那幾個人確實不是主謀,他們經常跟在一個三品官兒的孫子後麵,那群人也都是靠祖宗才進的國子監。”


    原來是些小人物,沒想到馬前卒還有馬前卒,附庸還有附庸……


    小廝看他不說話,就說:“我們派人打聽,聽說人家是看蘭兒大爺不順眼,說他得先生們的評價高!”


    桂哥兒歎了一口氣,這些理由也不過是浮於表麵罷了,大家這個時候是想看看賈家是什麽態度,可惜賈家沒什麽態度。


    在這次試探之後,那些官宦子弟會立即調整對蘭哥的態度,人情冷暖比那盆從天而降的冷水更令人骨子裏發寒。


    桂哥兒擺了擺手:“以後這種消息就不用打聽了。”


    隨即背著手慢慢的往東院走,進門的時候桂哥兒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緩緩的歎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的心腸也冷硬了起來。


    後來的事情也就沒有多關注,畢竟桂哥兒自己也有一大堆事情要辦,特別是年紀越大讀的書越多,越容易招親爹的怒火。


    就這麽磕磕絆絆的到了過年,家裏麵還是安安靜靜的,今年賈赦安安靜靜的帶著子孫們和族人們一起祭祖。在祭祖的時候,桂哥兒見到了蘭哥兒。


    賈蘭變得很沉默,周身有一股陰鬱的氣質,整個人麵色蒼白,麵無表情。他旁邊的桂哥兒就像個溫暖的小太陽,對著誰笑得都跟那喇叭花似的!


    兄弟兩個互相問候之後就沒有多交流,桂哥兒沒有問蘭哥最近學習怎麽樣,蘭哥兒也沒有問桂哥兒最近生活上有什麽新鮮事。


    反倒是屋子裏麵的雲芳她們聽到了一些從李紈嘴裏出來的消息。


    “……前幾個月病了一場,這孩子為了不耽誤明年八月的鄉試,愣是帶病讀書,我心疼他,可這孩子也有自己的主意……如今還跟著他那位恩師,每五天寫一篇策論送去給他恩師評閱,人家對蘭兒真的是盡心盡力,讓我說再怎麽報答都不為過……”


    大家都是含笑著聽著,雲芳和王熙鳳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是逢場作戲的高手,再見麵都是親親熱熱的,也僅限於見麵親熱罷了。


    祭祖也不過是短短的幾刻鍾而已,大家散了之後開始守歲。


    桂哥兒跟著父母回西府,賈蘭跟著母親回他們的小家。


    他們隨著族人們出了寧國府,大家在寧國府門前互相告別,燈籠高高的掛著,照著大門前麵的一片空地。


    賈蘭他們母子頭也不回的蹬車而去,而桂哥兒在燈籠下麵的人群裏站了很久,看著他們的車走遠了才歎口氣去追父祖。


    他跑動的時候腰裏掛著的荷包裏裝著的那些金豆子撞擊在一起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桂哥兒便隔著荷包捏著這些金豆子,這是他今年的壓歲錢。


    他早就過了那種盼壓歲錢的年紀,然而盼望壓歲錢的時候他和賈蘭的關係還很好,小兄弟兩個幾乎是一起長大的,他也明白為什麽走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心想著血緣如此親近又住在也一處府邸,難道選擇就如此南轅北轍嗎?


    走了幾步之後還想回頭看看賈蘭的馬車有沒有離開寧榮街。他的心裏到底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對過往的留戀,然而想想剛才兩個人相處的狀態,桂哥兒在黑夜中微微一笑。


    算了,還是放棄那些助人為樂的美德吧!有的時候有些人真的不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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