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拉著蘑菇的手問:“我這記性不好了,眼神也不好了,剛才你說你是誰?我怎麽瞧著你像是我們家的小蘑菇呢?”


    她們身邊的小孩子們笑的東倒西歪,蘑菇哭笑不得:“我就是!”


    殷祺的大兒子抱起長生問:“您說這是誰?”


    老奶奶眯著眼看了,就說:“哎呦,這小子眼生,哪兒來的親戚?”


    雲芳感覺像是被一道雷劈的渾身顫栗,抓住楊太太的手說:“這……這……”


    “要糊塗了,一會糊塗一會清醒,沒法子,我聽說以前咱們胡同裏住著的那些老鄰居,沒得沒,糊塗的糊塗。有個身體還好,天天要偷跑,跟人家說這不是她家,她要回去找她爹娘去,一眼看不住就跑出去了,然後被街坊們送回來,家裏也是很生氣,要專門找個人看著老東西,把人給折騰的啊……沒法說。”


    說著拉著雲芳進去,跟老奶奶說:“您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老奶奶看看雲芳:“這親戚也眼熟,哎呦,我想起來了,這你姐姐?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呢!孩子他姨媽,你這幾年可好,怎麽不見回來?”


    又心酸又好笑。


    楊太太就推雲芳和她談天,問幾個小孩子:“還在這兒玩呢?你們不走親戚啊!快去。”


    幾個孩子就圍著雲芳:“姑媽,等著你給壓歲錢呢,不給我們不走。”


    把這事兒給忘了,雲芳招呼著甘草給每個孩子分壓歲錢,小孩子拿到之後謝過雲芳,一窩蜂的跑了。


    楊太太說:“你們母子幾個先在這裏坐著,我看著你兩個嫂子出門了再回來跟你們說話。”


    老奶奶就拿出主人家的架子,拉著雲芳問:“這些年還好嗎?日子還過的下去嗎?荒年有吃的嗎?”


    雲芳隻好回答:“有,還過的下去,特意來看望您老人家。”


    “看我幹嘛,我還是那樣,幸好兒子媳婦孝順,沒餓著凍著,這是你姑娘?哎呦,長的可真好,這孩子長的像我孫女。看我不會說話,她們就是表姐妹自然像啊。芳芳,我們家芳芳呢,趕緊出來,你姨媽和你表姐來了。”


    雲芳難受的想哭,別過頭去擦擦眼淚。


    蘑菇和桂哥兒就哄著老太太別和雲芳說話了。家裏的丫鬟也趕緊擰了熱帕子送來,就說:“姑奶奶,您別難受,這是一會一會的,有的時候人可清楚了,有的時候就有些糊塗。”


    雲芳擦擦臉,家裏的丫鬟送來香脂,她挑了一點剛抹勻在臉上,楊太太殷慶帶著賈瑭進來了。


    老奶奶這時候清醒過來,看到他們進來問:“大小子和二小子都送出了?”


    楊太太說:“送出了。”


    桂哥兒指著賈瑭問:“您看看這是誰?”


    老奶奶就沒好氣的說:“我還沒老糊塗呢,這是你爹!”


    桂哥兒和長生笑起來,老奶奶似乎剛發現長生,低頭問:“這小子什麽時候來的?你看你一點點,不留神就要踩著你了。怎麽一直不說話?對了對了,我給你們準備了壓歲錢,你們舅媽讓人做的桂花花生金錁子,可好看了,我說要留著給你們玩兒。


    都說我糊塗了,我就是忘性大,剛才給了嗎?可不許哄我二遍的東西!”


    蘑菇說:“沒呢,討半天了也不給。”


    老奶奶就忙起來了,催著她的丫鬟拿壓歲錢,又說給蘑菇攢了些好布料等會拿走,她在屋子裏蹣跚著走來走去,獻寶一樣的把攢的好東西拿出來給孩子們分了,身後跟著長生和一隻老貓,跟著她從東邊走西邊,西邊走東邊……雲芳看著又忍不住冒出眼淚來。


    楊太太就說雲芳:“你也是眼皮子淺管不住淚珠子,有什麽啊,將來我這樣你是不是要哭瞎了?別哭了,這還好著呢,身體沒出毛病,就是糊塗也能再活幾年。”


    說著看看和殷慶說話的賈瑭,壓低聲音和雲芳說:“比你們家的那個老太太好太多了,你奶奶是糊塗了不假,但是你家的那個我瞧著不太好,怕是撐不了兩年了。”


    雲芳聽了,想想老太太的身體,似乎和楊太太說的一樣,一日日的在變壞,看著還硬朗,但是……


    忍不住感慨:“她早年身體多壯實啊!”


    楊太太就說:“免不了都有這一遭!”


    第368章 盼將來


    從殷家回來,雲芳表現的很疲憊。


    先去了一趟老太太的榮慶堂,這裏每天都很熱鬧。王熙鳳又不用走親戚,李紈的娘家也不在京城,今兒來了賈迎春夫妻兩個走親戚,這會一堆人都在老太這裏陪著說話。


    雲芳說幾句就回去了,蘑菇也跟著離開。


    雲芳是這幾日太累了,先回東院,蘑菇是要替雲芳去一趟邢夫人的院子。


    邢夫人看到大孫女過來,立即眉開眼笑:“你來你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今兒有人送禮來,你祖父那老東西讓收下,這裏麵有很多年輕女孩能用上的好物件,你來看看。”


    這分明就是送給蘑菇的,賈赦沒明說,反正邢夫人克扣了誰也不會克扣她的兒孫。要不然弄這麽多的金銀有何意義?所以讓人一股腦的給邢夫人送來了。


    蘑菇也知道這是送給自己的,一邊從箱子裏拿出來一串珍珠鏈子一邊問:“這是哪兒來的?”


    “以前老公爺的那些老屬下的兒孫們送來的,說是前幾日在路上不好走,緊趕慢趕才趕過來,你祖父今兒見他們了,人家帶來的東西都收下啦,還讓好好招待,留他們在家裏住幾日再走。”


    蘑菇就知道這些人是什麽人了,擺弄著這些東西就說:“我媽媽來不了了,讓我替她來給您請罪,說是晚上來陪您說話,她先回去睡一會。”


    “你媽媽是怎麽了?”


    蘑菇歎口氣,把一串珠子放在桌子上,小聲說:“那邊的老祖宗糊塗了,我媽媽今兒在我外祖家哭了好幾次。老人家糊塗起來連我媽媽都不認識,隻說我媽媽是我姨姥姥,連我們幾個都是我舅姥爺家的親戚,就是按照親戚來招待的,那種客氣啊!唉,別提了。”


    “哎呦,這可了不得了。身體怎麽樣?”


    “身體還好,今日吃了不少東西呢,我聽我外祖母說能吃能睡,還說糊塗這是老病,看不好的。”


    “人到了這個歲數,遇上這種事也是命啊!人這一輩子隻要不受老來貧,比什麽都好。這老人家有福氣,養了厲害的孫子,後來家業起來了,也享受了幾年的好日子呢。我聽說她早年可苦了,跟著她家的老爺子不遠萬裏的被押送到京城,路上還沒了一個兒子,要不然你外祖父也不會是個獨苗。”她嘴裏說著,心裏有個想法,也沒說出來,就拉著蘑菇看這些東西。


    等到祖孫說完話,她看著丫鬟們簇擁著蘑菇走了,立即讓桃花叫賈瑭過來。


    沒一會一身酒氣的賈瑭來了。


    賈瑭剛才和前院的來客們喝酒,剛喝了幾杯下肚,就聽說後麵太太叫呢,正好他不想多喝,就趁著這機會來了。


    賈瑭進來,打了嗝兒之後一股子酒味揮之不去。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嘴裏味很重,跟屋子裏伺候的小丫頭說:“端一杯香茶來讓我壓壓,這幾日喝的太多了。”


    又問邢夫人:“太太喊我來有事兒?”


    “嗯,有事兒,你跟我來。”


    賈瑭還是喝完了茶才跟她進了內室。


    邢夫人從自己的袖子裏拿出一把鑰匙,把她屋裏的黃銅鎖打開,招呼著賈瑭去看大櫃子裏的東西。


    賈瑭就不用看,母子這麽多年了,她想幹嘛賈瑭太清楚了。他都沒動,站在門口問:“太太讓我看私房幹嘛?”


    不是賈瑭小看她,她的這點金銀還不如賈瑭少年時候攢的呢。說起這個,賈瑭的白酒生意做的也挺好的,不聲不響也攢下來一份很可觀的家業了,上輩子追求的財富自由這輩子實現了,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內心的情緒。


    邢夫人興奮又得意,對著賈瑭招手:“讓你看看這些金銀,快過來啊!”


    有什麽可看的,這點東西連老太太的私房零頭都不如,別說跟二太太比了,蘑菇都比她攢的多。


    賈瑭不看,“您放著吧,它們又不會長腿跑了。”


    看他不動,邢夫人放下箱子的蓋子,過來對著賈瑭的腦門戳了一下:“你個倔孩子,我帶你來看這是有深意的。”


    “什麽深意?”


    “將來我要是糊塗了,或是那一天忘了,這銀子你知道在哪兒放的,也落不到人家的手裏,我辛辛苦苦攢下的私房錢,不能便宜了別人。”


    天哪!!!


    你屋子就這麽大,你也不往別的地方藏,你身邊誰不知道啊!


    賈瑭揉揉臉,心想這難道是被殷家老奶奶糊塗的事兒刺激到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在這個箱子裏放著呢,我還知道鑰匙你拿著的。我都知道!”


    “你不看一眼了?”


    “不看了。”


    邢夫人沒顯擺到就不死心:“有很多呢。”


    再多也沒裝滿一箱子啊!


    “您留著吧,我以前孝敬您的銀票也一起放進去。”


    賈瑭哄了一會,邢夫人才意猶未盡的鎖了箱子,讓賈瑭回去喝酒。


    賈璉出來透氣,看賈瑭從後麵出來了,問他:“太太叫你幹嘛呢?”


    “讓我看看她的私房錢,年前她沒少下手。”


    賈璉的臉皮抽了幾下,像他這樣能言善辯的人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合適了,最後他自己說:“太太也就這點愛好了。”


    用最拙劣的手段刮最少的銀子,最妙的是她刮完還很得意,以為大家都不知道。


    蘑菇帶著一堆東西回去,雖然是邢夫人給了她,她和巧兒住在一起不好全占了,就要分一半給巧兒。讓人把東西堆在堂上,讓巧兒去挑選。


    巧兒正興奮的窩在榻上看書,看蘑菇回來了就很高興的迎出來。


    “姐姐,我跟你說,我要開竅了!”


    開什麽竅?


    “我大概,也許,可能要學會作詩了,今兒我在林姑姑哪兒碰到甄姑娘,就是以前的香菱,她跟林姑姑在論詩呢,我就坐在一邊聽了一會,覺得心有所感,那種感覺似乎馬上就要出來了。”


    啊!


    蘑菇懷疑的看著巧兒,如果可以,她想學習下巧兒的經驗,人嘛,總要有一技之長的。而蘑菇在在詩詞方麵的才華相當有限,她似乎和桂哥兒是反著來的,反正她從賈瑭哪裏學了很多的數學知識,是怎麽都學不會作詩。


    “你說說看,要是有道理,我那屋裏的東西你隨便選一件,當我的謝禮了。”


    “不要你的謝禮,我也是剛剛摸到門檻而已,我還擔心自己跟你說不明白呢。是這樣的,你想啊,如果是心有所感,是不是就自然而然的出現了?”


    啊~?


    看姐姐不理解,巧兒就舉例子,“你看,駱賓王小時候寫的‘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是不是就是一幅畫?就是沒能認識大鵝,也能想的出來這是一種白毛,紅掌,長頸的,還會遊水!”


    蘑菇皺眉,是這樣沒錯,但是……


    巧兒又說:“再說的直白一點,詩就是要用韻腳平仄,把所有的話凝練成短短的幾行字,讀來回味無窮就行。其實是一種遊戲,和填字遊戲差不多。玩的多了熟能生巧,自然就信手拈來。”


    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暫時做不到。


    八成自己開竅慢,蘑菇也不難為自己,覺得還是學點別的技能吧,了解就行,沒必要死磕。


    到了晚上,雲芳總算是緩過來了,睡了一下午,心裏也放鬆了不少。去伺候老太太吃飯,因為邢夫人也在,就拉著她問了幾句。


    老太太看她們婆媳說話,就問:“說什麽呢?也讓我們聽聽。”


    邢夫人就說:“殷家的太夫人最近忘性大,我拉著媳婦問問。”


    老太太聽了歎口氣:“唉,我們這些老家夥,也要慢慢的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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