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寶釵歎口氣,對薛蝌說:“求人不如求己,靠人家終究沒有靠自己來得可靠。蝌兒,你中午的時候往大牢裏打點點兒銀子,給哥哥送點衣服吧,這天氣沒點保暖的東西凍壞了怎麽辦?”


    薛蝌說:“姐姐不用著急,我昨日晚上送去了被褥衣服。”


    薛寶釵眉頭一皺,問:“大哥哥有什麽說的嗎?”


    “他說讓咱們救他。”


    薛姨媽立即拉著薛蝌的手問:“你真的見到你哥哥了,他如何?抓捕的時候沒有挨打吧。你看著他頭上臉上有傷沒有?他現在身上還有錢嗎?”


    “伯母,他沒挨打,就是灰頭土臉而已,我昨日給他送了衣服被褥,銀子沒送進去。”


    薛寶釵隻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冷的,這些人想到了昨日去探監,想到了今日去求榮國府,想到拖一日時間,就沒想到去找關鍵的人證,也就是香菱。


    從前幾天開始,當年案件的詳細披露到昨日哥哥被抓,這裏麵已經充滿了各種令人細思極恐的細節,今日這些人做的更是多此一舉,反而令自己知道事情的脈絡走向。


    薛寶釵想起來當日第一次見麵,這些叔伯們暗示對哥哥的事情無能為力,薛寶釵以為隻是無能為力,現在看來,不是,是問自己的態度,自己以為他們真的無能為力默許了宗族在這件事上沉默甚至是不救助,在他們看來,是自家同意了,拿哥哥的命……


    商戶人家,做事都是看好處的,決定了去做一件是要看劃不劃算。


    付出了一條命,得到什麽呢?


    重要的是,付出了哥哥的一條命,自己和母親得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得到,反而失去了一個親人。


    母親失去了晚年的依靠。


    往下的事情細思極恐!


    她強迫著自己顯得無事發生,拿袖子擋著自己的臉裝作擦眼淚的樣子控製著臉上的表情。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問:“我哥哥成這個樣子了。咱們家不能永遠這麽下去,誰接著我哥哥的位置是下一任族長,不知道幾位叔伯是如何考慮的?”


    這些人互相對視幾眼,紛紛說:“如今說這個太早了,咱們要想法子把你哥哥救出來才行。”


    薛寶釵痛苦的搖頭,眼淚一串一串的掉下來:“我哥哥怕是出不來了,他死了……死了的話,總要有人帶他回南邊葬在我爹身邊啊!我和我媽是女流之輩,這事兒總要有人來做,他好歹也是個族長,族裏怎麽說?”


    就有人說:“族長之位留在你祖父這一支,蝌兒如何?”


    薛姨媽想盡辦法救兒子,瘋狂的拉薛寶釵的衣袖。薛寶釵眼睛看著地麵,點了點頭:“如此最好。”


    第357章 事終定


    大家商量了半天都沒有什麽辦法,也就各自散了。薛寶釵昨晚上沒吃飯,早上沒吃飯,中午也沒吃飯,到最後隻能長歎一口氣。跟薛姨媽說:“別回金陵了,咱們就在京城住下吧,不是還有一個小莊子嗎?就在小莊子上呆著吧。”


    薛姨媽隻是哭,又催著女兒想辦法。


    薛寶釵能有什麽辦法,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第一天,開庭審理薛蟠和馮淵的案子。


    這案子的脈絡也很清晰。


    拐子賣一個女孩,馮淵先買了這個女孩,給了銀子,定了第三天迎進門。而之後這個拐子又把這女孩賣給了薛蟠,薛蟠直接把這女孩帶走了,馮淵聽說後去找薛蟠和拐子,拐子發現兩邊都較真,於是要退錢,雙方都認為自己花錢了都是買主,且都不願意退錢,目的都是一樣的,要人不要錢。


    雙方先是把拐子打了一個臭死。


    接著是互毆,馮淵被薛蟠手下的豪奴毆打傷重,抬回去三天後死了。


    人證,也就是香菱敘說和案卷基本一致,都是拐子要賣兩家,也確實收了兩家的錢。後來兩家理論,各不相讓,那苦主馮淵是鬥毆三天之後死的。


    馮家的人覺得小主子是被薛家打死的,一年時間到處告狀,最後經過賈雨村的胡亂判案之後,薛家多賠了銀子,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審理案件的官員退堂互相辯論了起來。


    一方認為,薛蟠打傷了人,且兩家在街頭互相鬥毆,下手的是薛蟠的奴才,薛蟠罪不至死。


    另一方認為,苦主馮淵是傷重而死,他的死因是傷重,也就是被薛家打的重傷,再換句話說,奴才打人是得到了主人薛蟠的授意,也就是說薛蟠授意打死了馮淵。殺人償命,薛蟠必須死。


    之所以放著賈雨村在一邊不管,要審理薛蟠的案件,是因為這個結果關係到對賈雨村的審理。


    大家討論的很熱烈,雙方各執一詞說也說服不了誰,中午把人押解下去,各位官員開始吃午飯。


    吃午飯的時候,有人說:“如今大家的意思都是要判薛蟠死刑,隻要他被判了死刑,上能令各位同僚滿意,下能順應民意。”


    區區一個薛蟠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以後都能說賈雨村判錯了。


    說他徇私枉法就有了證據,看,本來是要判死刑的,你因為回報恩主王子騰就放過了他外甥,讓一個殺人犯逍遙法外很多年,你知不知罪吧!


    但是刑部一些官員覺得想要讓賈雨村認罪,還有其他的案子,這個案子裏麵,薛蟠罪不至死,判處個充軍流放還是可以的。如果說他逃脫了刑罰——這其中和賈雨村有來往的是王子騰,王子騰死了,再追究這個沒意思。


    下午接著審理,賈雨村自己都是當官的,自然知道這些當官的是什麽心態。


    於是就說:“說我徇私瀆職也說的過去,除了王子騰,榮國府當時的當家人賈政也給我寫了信。”


    榮國府沒法審理。


    倒不是榮國府特殊,而且榮國府有太子妃。


    古往今來,太子妃多的是,太子妃本身沒有什麽特殊的別說太子妃的娘家了,就是皇後的娘家該審也要審。


    隻是如今新舊勢力不許任何人在太子妃成為太子妃這件事上出紕漏。


    換句話說,要是這件事把榮國府卷進來,新舊勢力同時反撲。


    在場的所有人都當沒聽見賈雨村把榮國府咬進來。


    然而在場記錄審判過程的官員還是記了下來送宮裏禦覽。


    第一天的審理結束,各個官員在紙上署名,把雙方的觀點寫下來,交給宮中請皇帝批示。


    在此期間,暫時不對這件事公布審問細節。


    雖然官府要求保密,但是京城裏麵很多人都知道了。


    夏太太就找到薛家母女:“如今有人覺得我那苦命的女婿罪不至死,你們快想想辦法,想主意找人保住他的命才行啊!”


    說完去找夏金桂去了。


    她短短的一句話,把薛姨媽攪的再次思緒不寧。


    她拉著薛寶釵的手:“我的兒,你說這怎麽辦?”


    薛寶釵說:“我怎麽知道這事兒該怎麽辦?”


    她聽見夏太太的話頭都是懵的,這時候還怎麽救?


    就是救,也是流放,流放出去的人遇到大赦有幾個回來的?


    而且她是真的沒辦法了。


    薛姨媽看她也沒法子,就去找夏太太母女商量。


    夏太太這次是給女兒介紹對象來的,她手上的資源不少,什麽喪偶的官員,找填房的武官……總之都是些看著還不錯的人家。


    夏太太也說了:“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咱們也不用非要把皇商的招牌拿回來。如今手頭有點錢,你我母女兩個做點小買賣,趁此過幾天好日子也行。”


    說著開始跟女兒講某個官員長的是如何的英俊,又是多麽的有才華……說的夏金桂很心動。


    但是她有些猶豫:“這些人都好,但是都是家裏規矩嚴的,我卻受不了拘束。”


    比如說正經人家,外男和內眷是不能見麵的,她是想見見外男,就是有那長的好的,多看幾眼拋個媚眼,露點脖子手腕也行啊。


    夏太太就說:“你這孩子,你不是想安生過日子嗎?現在有了好人家,你又不安生了。我跟你說,趁著你年輕長的好,還有錢,早點嫁出去了是好事兒。等拖的久了未必有現在這麽好的人家了。”


    說完又說:“其實這件事也不用太著急,薛蟠要是死了,你怎麽也要守孝一段日子。免得到時候有人背地裏說你。”


    夏金桂點點頭:“這事兒回頭再說。”


    這時候寶蟾說:“太太,薛家太太來了。”


    夏太太聽了跟女兒說:“你隻管在裏麵躺著,我出去應付她。”


    短短的半年,薛姨媽蒼老了很多,而夏太太是光鮮亮麗風韻猶存。


    夏太太出來,看到薛姨媽整個人呆呆坐著,先努力擠出一個沉痛的表情出來。


    “唉,親家,別難受,慢慢想法子吧。”


    薛姨媽趕緊站起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表現的十分緊張局促,哪怕不想變成那種打秋風不體麵的人,但是現在她也往那個方向發展了,變得患得患失,變得謹小慎微,開始努力的想從人家的表情言語裏分析出對自己有利的東西,那股子早年養出來的自信富足已經消失不見了。


    “親家,坐坐坐,親家,你剛才說有些大人覺得我們蟠兒罪不至死?”


    “嗯,是啊!”


    薛姨媽急切的問:“這……該咱們辦?親家你認識不認識那些大人,咱們哪怕是多送點兒禮求人家幫咱們說幾句公道話……”


    夏太太不想送禮,立即說:“我們哪裏認得他們?我們家沒你們家認識那麽多有權有勢的官員,就是我們想送禮也找不到廟門。不瞞你說,我是真想把我的家資送進去求人家放了咱們孩子一命。可是……”


    夏太太言語一頓,一個念頭就上了心頭,就說:“人家也不稀罕金銀。不過我聽說這裏麵有一位主審大人,他太太一直未曾生育,想要找一個好生養的做偏房……”


    薛姨媽立即說:“我們家還有點錢,我去給他買一個丫頭,一個不夠買兩個。”


    “看你說的,人家也不缺那買丫頭的錢……”


    薛姨媽明白了,家裏還有薛寶釵呢!


    她立即打聽是哪位大人,隨後站起來就走了,回去要和薛寶釵商量。


    屋子裏麵夏金桂出來之後跟夏太太說:“你跟她說這些幹嘛?我那小姑子可不是個好惹的。”


    “就因為你那小姑子不是個好惹的,豈能願意與人做偏房。叫我說讓她們這會兒狗咬狗一嘴毛,也就沒時間再看著你了,要不然她們母女兩個一起盯著你,你怎麽能走得脫呀?這叫死道友不死貧道,讓人家的閨女受罪去,隻要不讓我閨女受罪就行。”


    薛寶釵自然不同意,覺得薛姨媽瘋了。


    “咱們去找寶玉的時候,寶玉不是跟你說的清清楚楚嗎?這個時候誰都插不了手,別說是他們榮國府了,就是主審官員更要回避和咱們接觸。”


    “我知道,隻要咱們先許諾給他,他辦了事兒,哪怕到時候把你哥哥流放了,我跟著你哥哥走,你留下來跟人家過日子也行啊。沒說必須現在要把你抬過去。”


    荒謬至極!


    薛寶釵不同意。


    然而薛姨媽覺得這主意好的很。


    薛寶釵願意不願意這事兒就要這麽辦。她也不和薛寶釵再說什麽了,讓人去找薛蝌,讓薛蝌去辦這件事兒。


    薛蝌也不願意,跟薛姨媽說:“我姐姐好好的姑娘何必這麽作踐她?到時候伯母姐姐和我們一塊兒回南邊兒去,在南邊找個好人家把我姐姐嫁了不就行了嗎?”


    薛姨媽說:“我這也是沒辦法了。你哥哥連個血脈都沒有,回頭我要在地下見到了你伯父,我該怎麽解釋呀?”


    薛蝌就說:“事已至此,那些斷絕香火的人家多的是,到時候過繼也行啊。你何必拘泥於此時呢?”


    薛姨媽覺得薛蝌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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