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芳和李紈都拿著布巾包著象牙箸,站在一邊說話。


    李紈小聲跟雲芳說:“上午不是看了寶姑娘的戒指嗎?剛才我瞄了一眼,沒見她戴了。”


    “不會是丟了吧?”雲芳就說:“回頭找戒指說不定又是一場風波,撿到的未必願意交出來,就是個不懂行的看了都覺得那是個好東西。咱們家的這些婆子丫鬟媳婦兒們你還不知道嗎?有好處肯定要占。”


    “你想多了,那是她自己收起來了,要是丟了早就找咱們說了。雖然人家財大氣粗,但那好歹也是個值錢的物件,沒道理白白丟了不說的。”


    這時候蘑菇擠進來,雲芳一看,就說:“這小祖宗來了,沒讓我一天安生過。你看她蹦跳的跟個猴兒一樣。”


    蘑菇一看媽媽站在一邊,高興的挨上去:“大伯母好,媽媽,我剛才就看到你頭上這朵大花了,給我戴一戴。”


    李紈笑著說:“這花要是蓋你頭上,能遮住你半張小臉。”


    “人家想戴嘛!”


    李紈就摘了雲芳頭上的話,給蘑菇戴上去,蘑菇美滋滋的問雲芳:“好不好看?”


    “你要是端莊一點更好看。”


    李紈捂嘴就笑。


    蘑菇就找邢夫人顯擺去了,邢夫人一看,讓桃花把自己頭上的花也摘了,給蘑菇簪上,摟著她在懷裏誇讚,一邊跑過來的幾個小家夥看了卻都說醜。


    這時候姑娘們也進來了,老太太一看人齊了,就跟鴛鴦說:“擺飯吧。”


    雲芳和李紈聽了立即開始安插象牙箸,丫鬟上去揭開蓋在飯菜上的蓋子,王熙鳳提著酒壺給劉姥姥倒酒。


    劉姥姥突然站起來,舉著酒杯說:“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


    現場先是安靜了一下,轟的一下爆發出笑聲,很多人笑的站不穩。雲芳知道有這一節,也就是跟著臉上帶笑,不像是其他人那樣笑的東倒西歪的。


    全場就幾個小孩子不笑,蘭兒他們不笑是沒懂有什麽好笑的。


    蘑菇不笑,是真的因為心酸。


    邢夫人笑的時候還留意身邊的孫女,看她不笑就搖晃了幾下蘑菇,蘑菇擠出一個笑容來。心裏想著,等會一定要和劉姥姥聊一聊。


    第290章 斑駁景 四


    一堆人中午吃吃喝喝,非常愜意。


    吃完喝完,老太太要去用茅房,其他人也就散了。


    蘑菇一直不走,等著和劉姥姥說話,劉姥姥中午喝了很多酒,看著已經上頭了,整個人有種暈乎乎的感覺。這時候王熙鳳和鴛鴦在身邊,劉姥姥和她們兩個說話,說了一句:“……我就愛你們家的行事,禮出大家……”


    禮出大家……聽來真夠諷刺的。榮國府這種行為,哪有大戶人家的儀態氣度!


    這一句說的王熙鳳和鴛鴦臉紅不已,立即賠罪。


    劉姥姥接著又說:“我也知道,是讓老太太開懷一日……”


    蘑菇就再不敢小看這個村婦,這真的是不卑不亢,不軟不硬,三兩句話把該說的說完了。既表明‘我’知道你們捉弄我,也說明‘我’是因為看老太太年紀大了才配合你們。


    蘑菇就站在劉姥姥身邊,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老太太來了。


    老太太有午睡的習慣,就讓王熙鳳安排劉姥姥在園子裏午睡。


    曉春堂沒人居住,這裏也沒有睡覺的鋪蓋,附近就是秋爽齋,探春就住在秋爽齋裏,就請老太太去自己的房裏午睡。


    劉姥姥跟老太太說:“老壽星隻管去安睡,我們鄉下人家沒午睡的習慣,我也不慣午睡,我到處走走看看,過幾日家去,回我們村裏也能給左鄰右舍講講我這幾日來走親戚都吃了什麽,看了什麽,玩了什麽,也讓他們羨慕我。”


    看她不午睡,老太太也沒勉強,就安排幾個小丫頭跟著她,又讓王熙鳳照顧。這才去了秋爽齋,王夫人跟著去照顧,邢夫人被邢岫煙和迎春接走,薛姨媽就和女兒去了蘅蕪苑。


    李紈就邀請雲芳去稻香春坐坐,然後幾個人帶著板兒和蘭兒桂哥兒妞妞去了稻香村。


    雲芳走的時候叫上蘑菇,蘑菇不去,表示要回去看書打拳。


    雲芳也沒管,走了之後,又有媳婦來找王熙鳳回話,王熙鳳出去了一會,這裏隻有幾個小丫頭陪著劉姥姥。


    蘑菇就說:“你們玩去吧,我跟老人家說話。”


    這幾個小丫頭連同周圍的媳婦看蘑菇在這裏,盡管蘑菇人小,也是主人,所以就放心地留蘑菇在這裏跟一個老村婦說話,轉頭各自找人,或說話,或午睡,或偷懶。


    蘑菇就問:“您為什麽來我們家啊?”


    劉姥姥說:“我們姑奶奶前幾年給我了二十兩銀子,我來謝謝她,她也不缺錢,拔一根汗毛比我們腰粗,怎麽說也是受了姑奶奶的恩惠,來看看也是應該的。”


    蘑菇看看劉姥姥,就說:“您也說了,汗毛比腿粗,二十兩銀子我伯母不在乎的,其實你也不必來。”


    “二十兩是不多,是我們姑奶奶的心意難得,不瞞著姐兒,我上次來姑奶奶給我了二十兩,又讓人給我了一吊錢坐車。是想著我老胳膊老腿舍不得坐車,走來不容易,晚上出城不坐車帶著個孩子又冷又凍,這才是想著我憐惜我。就是我找了車,拿著銀子人家沒法找零碎錢給我,也怕我路上露富,被那些身強體壯的人搶了。前後都替我想到了,我心裏感念她,為了這一吊錢我也該來謝謝姑奶奶。”


    蘑菇又從中學了一招。


    幫人就要幫到人心坎上,錢多不多無所謂,就看是不是真情實意了。就是虛情假意,也要做到細節令人覺得溫暖才行。


    蘑菇真誠的說:“您是個好人啊!”


    有感恩之心就很難得,二伯母和東邊的珍大伯母也幫過那些族人,從沒見有一個念好的,反而還有人說媽媽和伯母管家嚴苛,似乎不把家裏的錢財好物給他們就是對他們不好。


    “姐兒說的哪裏話,來看看姑奶奶又不值當什麽。”說著劉姥姥的表情變了,蘑菇問:“怎麽了?”


    “茅房在哪兒?”


    蘑菇跳起來:“我帶你去,裏麵有紙。”


    下午又玩了半天,到了天黑,王熙鳳安排劉姥姥住在老太太的院子裏。


    妞妞晚上回父母身邊了,蘑菇想了想,也去找父母吃晚飯。


    桂哥兒被賈赦叫走陪吃,雲芳和賈瑭帶著長生一起吃飯。


    蘑菇跑進來,先跟父母打招呼,又鬧著抱一抱弟弟。


    賈瑭就把兒子遞給她,囑咐她小心抱著。


    雲芳把桌上的賬本收起來,跟賈瑭說:“劉姥姥的身體看著就很硬朗,聽說來的時候,她把一口袋東西扛過來的,七十多歲還有這樣的身板,真令人羨慕。”


    賈瑭歪著靠在軟墊上:“這才是天理啊,好人就該長壽健康。”


    蘑菇轉身問賈瑭:“爹,您怎麽知道劉姥姥是好人?”


    賈瑭被問住了,總不能跟女兒說你爹娘知道大部分人的命運走向吧。


    賈瑭隻能說:“看著麵善而已。”


    “都一臉褶子了,這也能看的出來?您當初跟我說看一個人的人品,是論跡不論心。”


    “沒錯。”賈瑭就覺得孩子大了,不好教育了。


    蘑菇抱著小弟弟一麵晃著一麵跟父母說:“無論是論跡論心,我都覺得肉食者鄙,怪不得人家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薄情讀書人’。今兒真的讓我見識了,還有就是,咱們家沒好人。”


    賈瑭在一邊說:“你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覺得我和你媽媽還是好人的。”


    蘑菇很嫌棄的看了一眼親爹,你就是個憨麵刁,全家就你心眼多,我媽媽都沒你心眼多。


    賈瑭對雲芳說:“你看見沒?看見這丫頭朝我翻白眼沒有?”


    蘑菇說:“您少在那裏冤枉人,我根本就沒有翻白眼。你也別覺得您是好人,仔細論起來,就咱們這三口裏麵也沒一個好人。”


    賈瑭就對雲芳說:“看見沒有?這丫頭狠起來連自己都能否認了。”


    雲芳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也沒有搭理他們父女互相玩笑和挖苦,就招呼著一起吃飯。


    飯桌上,賈瑭和蘑菇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囑咐仆婦們將人送回大觀園去。看著女兒出了院子,賈瑭轉頭和雲芳說:“你看出來沒有?咱閨女是個狠人。”


    雲芳抱著兒子就問:“狠在哪兒了?”


    賈瑭想了想:“對自己都能下的了手的還不是狠人?以前就能看得出來,直到如今我才回過味兒來。誰家的孩子大冬天不喜歡睡懶覺,溫暖的被窩不比外邊冰天雪地舒服?但是咱姑娘寒暑不侵,一年四季天天都要出去打拳,哪怕是刮風下雨,人家也要站在遊廊下麵把這一路拳給打完。就這份堅持,我是沒有的,所以我是打心眼裏佩服她,這不叫狠人叫什麽?”


    這麽一說,雲芳也覺得是這樣。


    想了想說:“以前這個丫頭就有些急躁,想要洞悉人心,繼而操縱人心,甚至是玩弄人心。我當時隻當她小孩子起了好奇之心。如今看來,這似乎有進步?”


    還是一種大進步,不知道這種進步到底是好是壞。但是就目前看著,雖然蘑菇嘴毒,但是做事兒並沒有急躁,也沒有操之過急,甚至有了幾分返璞歸真的意思。


    然而這個社會對女性並不友好。


    雲芳想到自己生了三個孩子,隻有這一個女兒,就忍不住歎一口氣,跟旁邊的賈瑭說:“其實讓她是個狠人也好一點兒,最起碼不會像別的女孩那樣怨天尤人。”


    不會因為生活的苦難而變成一個怨婦,雲芳希望女兒能夠成為一個靈魂堅韌,心理強大的人。就像是劉姥姥,外表雖然粗鄙,但是對待命運和生活,卻表現的異常高貴,這是一個靈魂堅韌的人。這樣的人,總有絕處逢生的機會,因為她們不畏懼苦難。成為這樣的人在生活當中遇到大風大浪也不會被輕易打垮。隻是想要成為這樣的人,必須要經曆常人沒有經曆的苦難。所謂必須經曆一番痛苦,才能見到彩虹。


    如果可以許願的話,雲芳倒是希望女兒一輩子太太平平無波無瀾。


    然而命運這條河最終流向何處,別說雲芳和賈瑭了,就是曆史上那些留下姓名的強人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所以未來如何還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劉姥姥要走,王熙鳳讓人給劉姥姥雇了車。


    劉姥姥就在王熙鳳的院子裏念叨著:“家去嘍,出來了幾天了,也該家去嘍!”


    王熙鳳抱著兒子,榻上坐著女兒。


    劉姥姥收拾了東西,來和王熙鳳告別:“家去了,這些日子多謝姑奶奶了。這幾日把沒經曆過的沒見過的沒吃過的都經曆了見過了吃過了,也算是圓滿了。”


    這時候王熙鳳懷裏的孩子哭了幾聲,王熙鳳一邊晃一邊說:“我們哥兒這幾日因為換季就有些喘,這孩子身體弱。還有這個丫頭,身體也不好。好在如今年紀大一點了,經常跑跑跳跳,倒也沒那麽經常生病,一到換季的時候,總是要喝幾回湯藥。”


    劉姥姥在旁邊不住地念佛,求著佛祖保佑這兩個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王熙鳳就請劉姥姥坐下,背後的女兒上來抱著她的脖子趴在她的背上。王熙鳳一邊拍著孩子一邊晃著身體,背後的妞妞跟著母親的身體一搖一晃。


    王熙鳳跟劉姥姥說:“我有件事兒想請您老人家幫忙,我這女兒還沒個名字,就是生的日子不大好,你就給她起個名字,借借你的壽;再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們貧苦人起個名字隻怕壓的住。”


    劉姥姥問:“小姐是幾時生的?”


    王熙鳳說:“七月初七生的,就是日子生的不巧,我也犯愁呢。”


    劉姥姥看看趴在王熙鳳背上的女孩,是個長的白白嫩嫩的小姑娘,養的和年畫上的仙童一樣,心裏看了就喜愛。想了想就說:“這個正好,就叫做巧姐兒好。這個叫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依我這名字,必然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遇難成祥,逢凶化吉,都從這‘巧’字兒來。”


    王熙鳳品著這名字,頓時笑容滿麵:“到底是您老人家見識多,就叫巧姐了!”


    劉姥姥笑起來。


    王熙鳳拍著懷裏的孩子,“我們家這幾個孩子,老三家的萱兒和桂哥兒生的日子好,特別是萱兒,生下來的時候都說是個吉時,我的荂哥兒也算的上是沾了個好時候。就是巧姐兒和老三家繈褓裏的哥兒,他們姐弟兩個人生的日子古怪了些。巧兒生在七月初七,那邊的哥兒生在五月初一。”


    劉姥姥聽了:“初一,還是五月?這日子凶了些。要請大師看看八字,起名字要特別上心才行。”


    “是啊!”王熙鳳說:“剛生下來沒到滿月就生了水痘,把他父母折騰的瘦了幾斤。我們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先不起名字,慢慢養著。”


    “就該這樣!大戶人家的哥兒都是起名字晚!我年輕那會去過一戶人家,家裏的孫子病歪歪的,就不敢給他起名字,隻做女孩打扮,家裏也是稱呼他姐兒姑娘。後來聽說養到了十幾歲了,還是做女孩打扮。”


    劉姥姥說到這裏,王熙鳳突然想起昨日晚上和芳丫頭一起聊天,說劉姥姥年輕的時候也是出入大戶人家的,隻是家道後來沒落了,要不然她也不會表現的如此遊刃有餘。


    王熙鳳就問:“您早些年,許是去過我們家……也就是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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