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芳擺了擺手讓甘草出去了。賈瑭輕笑:“也行,讓那邊低頭,咱們這邊先不說話,就讓王府以為咱們慫了。”


    爭鬥這種事,永無止息。隻會像波浪一樣,有高有低。


    雲芳就把這件事拋開,隨口跟賈瑭說起了薛家請客的事情。


    賈瑭囑咐雲芳:“別管,也別把這件事給戳破,就讓他們倆家勾兌去吧,要是太過分了,明年就能見分曉。”


    事情急切不起來,雲芳也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第二天大家都去大觀園裏參加薛家的宴席。


    老太太也來了,態度一般般,沒什麽高興的,珍大奶奶婆媳也來了,和老太太坐在一起說話。


    老太太看看周圍,問道:“怎麽不見萱兒蘭兒和妞妞?”


    王熙鳳就笑著回答:“蘭兒在讀書呢,萱兒也要讀書,不來了,妞妞跟著她姐姐,說是姐姐不來她也不來。”


    老太太就說:“蘭兒是男孩,該讀書的,但是也不能太累了,讓蘭兒出來走動一番,也歇歇。把兩個丫頭也叫來,就說別的日子能讀書。今日姨太太請客,不能不來。”


    沒一會三個孩子來了,和桂哥兒一起在園子裏掐花,玩的很高興。


    席麵上的菜陸陸續續端過來,剛動筷子,薛姨媽就跟老太太說了一個好消息。


    “我們家蟠兒的事兒快要有眉目了。”


    薛蟠的事兒?


    什麽事兒?


    第285章 滾滾來


    看到老太太一頭霧水的樣子,薛姨媽滿麵笑容地說:“自然是大喜事呀。”


    老太太這才意識到對方說的原來是婚配這種喜事,心裏麵還以為對方神通廣大找到了門路把薛蟠打死人命的事兒給抹了呢。隨後臉上帶著笑容,很輕鬆地問薛姨媽:“若是成親這種大好事,那家裏麵的房子該收拾了吧?什麽時候收拾?我們家人多,若是你們家人手不夠隻管說一聲,我們家的人去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薛姨媽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強撐著微笑起來,就跟老太太說:“一定一定,到時候還請老太太不要推辭。”


    老太太微笑起來,以為把這個大包袱給甩了,高興地說:“姨太太說的什麽話,都一起住了這麽多年了,幫個忙也是應該的。”


    大家都坐在一起高高興興地說話。薛姨媽說的話好多人都聽見了,這時候李紈就悄悄的用團扇擋著半張臉問雲芳:“你覺得他們是什麽時候搬走?”


    搬走?人家想和你們家結婚!


    雲芳就知道薛家不會那麽輕易搬走的。嘴裏卻說:“等到他們兩家親事定下來了,就會走吧。沒道理娶媳婦要娶在親戚家的。”


    李紈點了點頭,她也是這麽認為的,李紈這種想法代表了場上的大部分人,可這大部分人真的是輕估了薛家的臉皮。


    隻有那些姑娘們這個時候倒是有不一樣的想法。


    惜春跟探春說:“可惜了香菱。香菱是多溫柔的一個女孩子,不知道這新來的奶奶是個什麽樣的人。香菱半輩子坎坷,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個言行和藹的主母。要不然她可怎麽辦?”


    惜春說者無意,探春聽者有心,忍不住在心裏麵歎了一口氣。最近一段時間趙姨娘的氣焰也很囂張,這讓探春真的是無計可施,又無可奈何。


    做人偏房的不能太高調,得了好處自己藏著掖的也就夠了,拿出來顯擺什麽?


    這樣粗魯笨拙的生母,道貌岸然的生父,口蜜腹劍得嫡母……這樣三個人組成的家庭,注定了不會幸福。探春常常想,自己若是個男孩像寶二哥哥和環兒那樣能出入自由,早就走了,何必留在家裏麵兒?


    這時候寶釵跟姐妹們講未來嫂子的家世:“也是我母親嘴快,看著大家都是自己人所以才說出來了。這事兒還沒商定,也請各位幫忙保密。雖然沒定,不過也有幾分準了。那位姑娘是家裏麵的獨生女,家裏麵以前也是皇商,他們家老爺前些年去世了,如今就靠這母女兩個支撐家業。”


    就這麽一段話大家聽出來的意思都不一樣。


    林黛玉聽說人家也是獨女,想起自己和父親相依為命,對麵那一家是母女相依為命,就忍不住生出幾分同情之心:“人丁凋零,也怪不容易的。”


    探春聽了忍不住點了點頭,說道:“何況他們家還有那麽一大片家業,不知道人家那些親眷們是怎麽想。他們母女支撐的肯定艱難。”


    邢岫煙和賈迎春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因為知道了是這樣一個支撐家業的姑娘來薛家做媳婦,想來不是一個好惹的。


    惜春也沒說話,因為惜春覺得香菱的日子往後肯定不好過。


    探春看大家都沒有說話,立即舉起杯子對著薛寶釵說:“來來來,咱們祝賀寶姐姐一杯,等到寶姐姐家的事辦完就輪到她了。”


    小姐妹們都起哄舉起杯子要幹一杯。薛寶釵臉上羞澀,用手帕捂著臉就對著姐妹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些促狹鬼,我好心跟你們說話,卻要來開我的玩笑,罷了罷了,趕快喝,喝完了咱們再說點別的。”


    薛寶釵跟小姐妹們說人家女方的家庭,很快這話就傳到了雲芳她們耳朵裏。


    老太太薛姨媽兩位太太坐一桌,這些小姑娘們坐一桌,剩下的幾位奶奶又湊了一桌。


    珍大奶奶婆媳兩個左邊坐著王熙鳳右邊坐著李紈,珍大奶奶講:“論理有些話不該我說的,可這件事兒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一樣。這不就是吃絕戶嗎?”


    王熙鳳點了點頭。


    李紈也覺得有理,坐在珍大奶奶對麵的雲芳用手帕捂著嘴笑咪咪的看著她們。


    在雲芳背後,老太太他們坐的那桌,姨媽這個時候就在講薛蟠和人家女方是怎麽相遇的。


    “前些時間,我們家孩子從他們家門前路過,因為兩家是世交,以前都是認識的,小時候他們以兄妹稱呼,所以就想著既然是路過怎麽也要去拜訪一次的,沒想到他們家的那位太太十分親近,硬是拉著蟠兒要在他們家住下。這一來二去住了些日子,那位太太就看上了我們家孩子,這才提了婚事。”


    這話說完之後,老太太連同著大太太二太太都笑了起來。這邊桌子上,王熙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跟珍大奶奶說:“這邊是圖人家的財,那邊試圖這邊的勢,正可謂是天作之合。”


    珍大奶奶點點頭。


    雲芳這時候就伸著脖子看了看四周,跟身邊的丫鬟們說:“去把那幾個小祖宗給叫回來,這都已經上桌了他們還跑得沒影子呢,讓他們吃飽了再去玩兒,先拉回來吃飯。”


    沒一會兒丫鬟們帶著四個小孩子回來了。


    妞妞頭上頂了個花冠,先是跑到老太太跟前顯擺了一下,老太太高興地抱著她親了兩口,妞妞又跑到王熙鳳他們邊顯擺了一通,接著又讓姑姑們去看。


    幾個小孩子非要和母親們擠在一起,所以李紈摟著兒子,王熙鳳叫妞妞回來,雲芳和蘑菇坐在一起,桂哥兒在大家的笑聲裏夾在珍大奶奶婆媳中間坐下來。


    王熙鳳讓平兒把妞妞頭上的花冠給摘了,小孩子不讓。李紈就問了一句:“這東西看著非常精巧,哪兒來的?”


    蘑菇就回答了一聲:“住在園子東邊的小道姑們特意按照妞妞的頭的尺寸做的,她們的手可巧了,這個冠也確實漂亮,好一會兒才編了一個,我們就是為了等這個才一直不回來。”


    李紈就跟雲芳和王熙鳳說:“以前要讓這幾個小道姑小尼姑給娘娘念經,如今養著倒是一筆額外的花費。叫我說不如趁個時間把她們給打發了吧。”


    王熙鳳也覺得養著這些閑人太浪費錢。特別是還有幾個小戲子。家裏麵又沒人聽戲,養著她們到現在倒是排了幾次戲,可惜沒那個時間去看。


    王熙鳳一邊兒給妞妞剝蝦,一邊說:“不隻是那些小尼姑小道姑小戲子,園子裏麵不少人都該遣散了。”


    妞妞一聽就抱著媽媽的腰,立即撒嬌:“不嘛不嘛,把她們趕出去了就沒人給我編花冠了。”


    王熙鳳沒好氣的說了一句:“你的花冠可真貴!”


    雲芳就說:“這事兒回頭再說,如今是薛姨媽在這裏請客,咱們說家裏的事兒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飯桌邊的人都閉了嘴。


    吃過飯之後,老太太以精神不濟為由先回院子裏去。


    大太太喝了點酒回東院去了,二太太自然是有話和薛姨媽說,於是這幾個孫媳婦兒就把老太太給送回去。


    老太太對李紈說:“你也別跟著我亂跑了,天氣太熱,你就留在園子裏吧,把這幾個孩子給安排一下,讓他們該午睡的午睡,該讀書的讀書,晚上也不必再來伺候了。”


    李紈應了一下,留了下來。


    珍大奶奶也喝了些酒,不勝酒力,跟老太太告辭回寧國府去了。


    這一年來,雲芳感覺到老太太明顯是有些精力不濟了,不像是去年那樣精神頭很足,今年總是大半天還好。一到快晚上了,整個人就顯得萎靡不振。特別是今天,因為喝了點酒特別高興,所以回去之後已經坐不穩了,隻能歪在榻上。


    哪怕是一把年紀精力不濟了,老太太的腦子還特別好使。


    “你們瞧著薛姨媽今日是什麽意思?我看她這客請的莫名其妙。”


    王熙鳳和雲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知道怎麽回事兒,但是都想瞞著老太太,王熙鳳就笑著說:“八成是想顯擺一下他兒子快娶媳婦兒了。雖然薛蟠是我表兄弟,但是我得說句公道話,他娶了誰家的女孩都是害人家。”


    雲芳也跟著糊弄老太太,就小聲的說:“薛姨媽會不會是想著透點消息出來,讓您或者是咱們家的太太做媒人?”


    王熙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就說得通了,老太太的麵子多難得呀。就算是老太太不答應,隻要二太太答應一下也是給他們家臉上貼金。”


    老太太躺在那兒,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不對勁兒,也說不出哪兒的不對勁。算了,一時分辨不出來也是有的,隻能慢慢的看了。


    隻是這樁婚事怕是有些坎坷,我倒不是不願意薛家娶個好媳婦兒,隻是人家姑娘明顯圖的不是薛家的人。過日子的隻有雙方合適了才能長長久久。若是不合適,隻怕是要鬧事兒。”


    王熙鳳就說:“薛蟠雖然人傻了點兒,但是往那裏一站也是怪唬人的,看上去也是一個威武大漢,說不定人家母女兩個也是一時看花了眼。”


    老太太搖了搖頭。


    “我一把年紀了,婚姻這事兒算是看得清楚,再說了,咱們就沒少和人家聯姻。兩家結成親家,不光要看對方的家世,也要看看這孩子的人品和這孩子的父母如何。


    我瞧著人家姑娘怕是看上了薛家有一個大靠山,能照顧自家的生意。要不然二老爺不升遷的時候人家不說這話,一旦升遷了,卻很積極的要成親。再有就是成親這事兒是人家女方提出來的,可見女方有多上趕著。


    我也聽家裏麵這些婆子們說了,說是薛家怕是有些錢緊。娶了個這樣人家的女孩兒,是個獨生女又沒有什麽兄弟,自然是存著替人家打理生意的意思,兩家合成一家。


    罷了罷了,不是咱們家的事,人家王八看綠豆咱們也管不著。”


    說到這裏,老太太突然問王熙鳳:“我怎麽聽說昨日給北靜王府送東西了?”


    王熙鳳笑著應了一聲是,又把北靜王府的人在香葉寺門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然後就說:“人家都送了咱們家不送不好,我讓人壓著點兒時間,最後才去。去了把東西放下就走了,走個過場,有這個意思還個人情就夠了。其他的咱們不摻和。二爺也說了,說他們家現在是非纏身,還是別和人家多來往了。”


    老太太點點頭,低頭思考了一會,跟兩個孫媳婦說:“這些天防著從江南來的人,別讓他們進門。”


    雲芳問:“江南誰家?咱們在江南還有一些親朋故舊呢。族裏在江南也有好大一片人口……”


    “誰都別見,免得讓人鑽了空子,你們回去跟爺們們說,是我說的,別和江南的那些人有什麽聯絡,除非是江南咱們家的老族人有去世來報喪的,或者是成親來報喜的,其他的統統不見。


    我估摸著甄家要出事了。”


    雲芳就佩服老太太的這份敏銳。想哄著老太太多說點兒:“您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聽說年初的時候甄家牽連到官司裏。因為老太妃的關係皇上已經不追究了。”


    “一個大家族那麽多人口,除了貪汙受賄還會有一些其他的事情。皇帝不追究是不追究江南虧空的事情,可沒說不追究其他殺人放火的事兒。


    一旦成了棄子,就是以前踩死了一隻螞蟻,也能成為他們家家敗的理由。


    咱們和甄家以前守望相助,他們這大船漏水了,第一個就會想到咱們。


    所以這件事兒一定要謹慎再謹慎。往後外邊再有各種各樣的事說給我聽,我要靠這一些消息來判斷外邊怎麽樣了,對了。回頭讓璉兒瑭兒到我跟前來一趟。


    還有,鴛鴦,你記著二老爺回來了讓他到我跟前也來一趟。我如今記性不好了,有些事情說著說著就忘了,你們要替我記著才是。”


    鴛鴦答應了一聲。


    另一邊兒,薛姨媽邀請王夫人到自己的院子裏麵去坐一坐。


    王夫人來了之後,薛姨媽就讓薛寶釵把賬本拿了出來。


    薛姨媽這個時候就無不得意的跟王夫人說:“果然當官就是好。如今這不到半個月都已經入賬五六萬了。”


    王夫人畢竟是有點格局,根本沒有看賬冊,把手壓在賬本上搖了搖頭:“別看這數量多,落到自己手裏的也沒有多少,上上下下也要打點一番。前幾日老爺身邊的幾位清客相公讓丫鬟帶話進來,說是老爺高升,想讓我賞點兒東西。


    這是什麽意思?不還是要讓我從手裏麵漏一點嗎?不漏又不行,好多事兒老爺不願意聽婦道人家的話,就願意聽他們的,所以有些錢未必能到了我手裏。”


    薛姨媽就說:“畢竟是您拿了大頭。”


    薛寶釵一直沒說話,在旁邊給她們兩位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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