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雪是寶玉的大丫鬟,拿一兩銀子的月錢。


    這種人在雲芳的眼裏,已經是一個中下層管理者了。


    就跟蘑菇的大丫鬟紫竹,桂哥兒的大丫鬟牡丹一樣,榮國府沒她們的編製,雲芳願意給她們一等丫鬟的待遇。讓她們管著這些小主子房裏的事兒,同時約束著其他的仆人,這已經是給雲芳幫了大忙了,所以這一兩銀子給的很值得。


    茜雪能當上這個大丫鬟,是真的有本事的。


    同時也能管住寶玉房裏的其他人,不至於鬧出事兒來。在雲芳看來茜雪簡直是寶玉屋子裏麵的定海神針。


    “……怎麽就被攆出去了?”


    來人回話:“聽說是二太太攆的,寶玉剛才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要攆走李奶娘,茜雪就在旁邊勸,寶玉不依,鬧起來了,就驚動了老太太和太太。老太太沒來,是二太太來了,沒攆走李奶娘反而把茜雪攆走了。”


    “攆走了?茜雪……我記得她是外邊買來的,這深更半夜的把她攆出去,她去哪兒啊?連個娘老子都沒有。”


    婆子說不上話了。


    雲芳又問:“既然是攆出去了,她那私房呢?”


    茜雪在榮國府的奴才裏麵屬於妥妥的高收入,肯定攢了不少的銀子。這個時候這種人一旦落難,那些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包括外邊的媳婦婆子會一起動手把她的私房錢侵吞一部分。要是二太太沒有吩咐讓她帶走,茜雪怕是一點銀子都帶不出去。


    “不知道,沒聽說。”


    雲芳歎口氣:“你去跟今日當值的管家娘子說一聲,先找到茜雪,領她到上爺夜的地方湊合一晚上,我明天問問。讓她們別作踐了茜雪,一起等明日再說。”


    婆子出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蘑菇就起來在院子裏跑步,一邊跑還一邊喊。賈瑭也不是個睡懶覺的,院子裏一有動靜他就醒了。


    “閨女起來了?”


    “可不是嗎?”雲芳打個哈欠:“你不在家這幾天,天天是這個動靜,一點都不嫌冷,等會你看著她,她跑完了還要紮馬步。”


    “一身汗紮馬步?”


    “哪有,先跑一會,渾身氣血貫通了紮馬步。仙草這麽說的,我瞧著閨女這個冬天沒流過鼻涕,應該是強身健體了吧。”


    賈瑭就穿衣服起來,打算去看著女兒。雲芳跟懷裏的小胖子商量:“起來了孩子,爹爹和姐姐都起來了,你想不想和姐姐玩兒?”


    小胖子不想,努力鑽進媽媽的懷裏。


    “媽媽要起來,你自己一個人躺著吧。”


    “不嘛!”


    “媽媽去祖母哪兒呢,必須起來了。媽媽給你穿衣服,你也起來吧?”


    桂哥兒哼唧幾聲,也跟著起來了。


    雲芳把兒子交給了賈瑭,先去服侍邢夫人梳洗,婆媳兩個一起去了榮國府,和王熙鳳先是伺候老太吃了早飯,她才到了後麵的花廳。


    又快過年了,李紈管著采購和廚房的事兒,偏偏這兩處地方是過年之前最忙的地方,哪怕李紈有心躲著二太太,這個時候因為是一身的事兒,躲也躲不了,隻好每天謹小慎微的出現。


    茜雪被趕走的事兒,不止雲芳聽說了,王熙鳳和李紈也聽說了。


    王熙鳳得到消息比雲芳更多一點。


    “昨天我快睡著了,聽見外邊說的,說是把茜雪給攆走了。平兒就趕快出去打聽,聽說是寶玉要攆走那姓李的老婆子,老太太那邊兒也默許了,本就是太太的人讓太太去打發了,誰知道太太一轉頭把茜雪給打發了。”


    雲芳捧著一杯茶暖手,聽了之後還是迷迷瞪瞪的。


    “為什麽呀?為什麽要把姓李的那老婆子攆走,最後偏偏茜雪被攆出去了?”


    王熙鳳就知道一點兒流於表麵的傳言,再詳細的內容就不了解了,搖了搖頭:“我就是聽了一點點,要不問問大嫂子,這事兒再瞞不過大嫂子的耳目。”


    “我聽說的也就比你多一點兒,哪能說瞞不了我的耳目。老太太那裏發生的事兒我就不知道。反正我給你們拚湊一下。


    說是寶玉回去之後遇見那姓李的老婆子在他屋子裏麵打罵小丫鬟,說的可難聽了,一張嘴就罵昌婦小蹄子什麽的。你們也是知道寶玉喜歡護著那些小丫頭,跟李婆子對著講了幾句,那婆子就開始嚎起來,說什麽我的血化成了奶喂了你,你如今反而怎麽怎麽樣?”


    王熙鳳聽了之後頭一個覺得可笑:“聽著這意思,主子吃了她幾口奶往後這家業連同主子都要聽她的?”


    李紈沒評價,接著說:“反正這個李婆子往日辦的糊塗事也挺多,日積月累下來寶玉就不高興了,說是要攆走她。茜雪就勸他,說家和萬事興,過一段時間主子年紀再大一點兒就用不上李婆子了,到時候再太太平平的打發了她。要不然人家說寶玉這個小主子容不下奶娘,也不剩下多少時候了,以前都忍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的。還有就是這個時候別鬧了,又是大晚上的,老太太那裏剛睡下,這個時候把老太太給鬧醒了也不合適。


    寶玉一開始不想把事給鬧大,聽了茜雪的話。可偏偏這李婆子蹬鼻子上臉,一看寶玉因著老太太不敢再嚷嚷了,她自己反而嗓門大了。到底還是把老太太給吵醒了。老太太知道之後也沒出麵,直接讓人把二太太叫過來,說是這是二太太的奴才讓二太太看著處置了。


    老太太意思很明顯,讓二太太把人領走吧,以後別往寶玉跟前放了,這不就等於要把人給攆出去了。


    二太太來了之後,李婆子就在那裏嚎叫,說是一屋子丫鬟妖裏妖氣的勾搭著寶玉不學好。還說,如今寶玉年紀不大也不小,偏偏有些丫鬟輕狂,不像樣子,裝狐媚子勾引人……雖然說的難聽,不過也是實話。茜雪平時對這李婆子多有維護,沒想到這老婆子罵人的時候也沒顧及到茜雪,說茜雪管不好這些丫頭們。二太太一聽,也不知道哪一句話觸動她了,立即說要把茜雪給趕走。寶玉攔著,但是被太太罵了兩句就不敢再攔了。茜雪就這樣被一群丫鬟婆子們給拉出來了。”


    雲芳和王熙鳳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王熙鳳就說:“這事兒絕不是這樣的,太太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有點左性,太太怎麽就知道茜雪平時不管事呢,要是沒有茜雪壓著,那屋子裏麵早就翻了天了。”


    說到這裏,想了一會兒,王熙鳳手裏拍著手爐,跟雲芳還有李紈說:“必定有人在二太太耳朵邊說什麽了,這個人深得二太太的信任,還不止一次兩次說茜雪平日不管事兒,縱著那些小丫頭。”


    雲芳哈哈一笑靠近王熙鳳:“我心裏麵有個人選,但是這個時候我不方便說。”


    王熙鳳眉頭一挑,滿臉笑容地跟雲芳說:“我也知道有個人,也不方便說。不知道咱們兩個想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雲芳說:“不如這樣,我告訴我香草,你告訴平兒。再讓平兒跟我說,香草跟你說,看看咱們說的人一樣不一樣。要是一樣,那就算了,不一樣,咱們請大嫂子接著往下說,要是咱們有人猜中了就請大夥一塊兒吃酒怎麽樣?如今天氣冷,正適合擁爐飲酒,再把隔壁珍大嫂子請來,咱們也熱鬧半天。”


    “這主意好。”


    李紈說:“你們兩個篤定我知道?”


    王熙鳳就笑著說:“別的事我不清楚,你們二房的事兒你肯定知道。”


    李紈立即說:“今天站在這裏的都是心腹,這事兒出了屋子要是有人亂說,我可是不認。”


    雲芳和王熙鳳紛紛讓她放心。


    雲芳在香草耳邊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平兒也湊在王熙鳳身邊,隨後香草來到王熙鳳身邊,用手遮住了嘴,小聲的說了。王熙鳳一臉笑容,雲芳也聽了平兒說的人名,也看向王熙鳳。


    “得了,咱倆想的都是一個人,怕是喝不了這一頓酒了。”


    李紈磕著瓜子:“我不管,剛才你們倆說的好好的,要請咱們四個樂半天呢。反正你們倆都是有錢人,就這半天的酒菜也沒有幾個子兒。你們商量一下誰出錢,我等著呢。”


    這位也是轉眼不認賬了,本就沒多少錢,既然大家高興,雲芳決定自己掏錢了。


    雲芳說:“咱們四個裏麵我年紀最小,到年底了,我就請三位嫂子樂一樂。讓我回頭問問老太太,看咱們能不能出去半日到我們那園子裏麵擺酒。要是能就到前麵去,要是不能你們再說個地方吧。”


    李紈一聽,就囑咐:“你別跟老太太實話實說,別說咱們想出去玩兒呢。你就跟老太太說咱們也是為了勸勸隔壁大嫂子,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也該出來了,這馬上過年呢,再病著就說不過來。要不然老太太不樂意,而且我和你二嫂子最近也沒麵子,哪裏還敢跑出去玩!”


    雲芳答應了一聲。


    李紈先問:“你們猜的是誰?”


    雲芳和王熙鳳不說話,平兒說:“是襲人”,香草說:“是花大姑娘”。


    襲人姓花,所以大家說的是一個人。


    李紈拿手指指了指王熙鳳和雲芳,“你們倆怎麽會想到她呢?那屋子裏麵的人可不少呢。”


    王熙鳳說:“人家以前是伺候史姑娘的,因為伺候的好才成了老太太的大丫頭,人家既然伺候的好,為什麽沒跟史姑娘去,反而是翠縷一直伺候著?要真是感情好,也該日常惦記著史姑娘,日常沒聽她提過史姑娘一句,反而是史姑娘來了,才處處情深。她是怎麽跟了寶玉呢?”


    李紈說:“聽說是寶玉要的。”


    事就出在這裏,她不想跟著史湘雲走,踩著史湘雲這個不懂事兒的小主子處處表現,成了大丫鬟。但是史湘雲是個沒前途的,不是說史家如何,而是史湘雲是個孤女,孤女在家肯定是勢單力薄,當家太太也隻是麵上好看,對她再好,怎麽也比的上親閨女。所以跟著史湘雲是麵子好看裏子受委屈。


    所以一番比較之後,又有了新目標,就是伺候寶玉,寶玉比史湘雲這個傻妞沒好到哪兒去,隻要對寶玉盡心盡力,再哄著寶玉提一嘴,老太太就撥她去照顧寶玉。


    在寶玉身邊好處多著呢,不僅日常吃穿用度是府裏最好的,而且跟著男主子比女主子更有前程。史湘雲畢竟會嫁人,誰知道嫁到哪兒去,但是寶玉不會離開榮國府,而且榮國府這裏她熟悉啊!


    在寶玉身邊畢竟是借調,怎麽才能把借調去掉正經的留下呢,當然是擠掉原本的茜雪啊。


    王熙鳳的理由是這個,除此之外,還多少帶了點個人情緒:“她啊,看寶玉跟當年我們二爺身邊的那幾個丫頭看二爺是一個樣。我是自小就和榮國府有來往,我能不知道?”


    雲芳的理由是:“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們帶孩子玩兒,寶玉把玉給我們桂哥兒把玩兒的事兒。後來鬧到老太太跟前的那次。”


    李紈記得:“就是李婆子惹的事兒。”


    “對,但是人家花大姑娘才是最怕寶玉的玉出事兒的人,我問了跟著的人,都說李婆子剛開始遠遠的,後來衝進去是因為花大姑娘喊她了。


    我後來問丫鬟,她們說花姐姐向來不和人吵架,自己說是不會吵架,有事兒都是麝月替她吵了。我心想哪有人不會吵架啊,氣的狠了,張嘴罵人也是有的,怎麽就不會吵架呢。”


    雲芳的意思,襲人心機深沉還不得罪人。


    李紈把手裏的瓜子放下,讓平兒她們去外麵看著點。


    讓王熙鳳和雲芳低頭:“襲人比你們想的還……她和寶玉已經那個了。”


    “啊?”雲芳:不是很意外,但是要裝的很意外。


    “啊~!”王熙鳳:真的意外,太意外了!


    “寶玉才多大?”


    “二太太知道嗎?知道還不剝了她的皮?”


    李紈笑著問:“她敢讓太太知道嗎?茜雪傻就傻在事兒剛發生的時候沒跟老太太和太太說,她是不敢說不能說,她要是說了,太太是頭一個饒不了她的,襲人能不能倒黴不好說,但是茜雪肯定是第一個倒黴的,不能說還是因為寶玉太小,一旦說了,知道的人多了傳出去名聲不好,特別是家裏還住著親戚家的女孩。不僅如此還要瞞著,幫寶玉和襲人掩飾。


    襲人以前就跑到二太太那裏,暗示了茜雪縱容下麵的丫頭們拉著寶玉胡鬧,話裏話外都是為寶玉好,二太太一聽,幾次下來把她當做心腹。人家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茜雪錯就錯在她是個大丫鬟,做什麽二太太都看不上覺得做的不好。隻要去二太太那裏暗示幾回,一點小事兒哪怕不是茜雪的錯,隻要是發生在寶玉的房裏,就是茜雪的不是,時間長了二太太哪裏忍得了,直接攆她了,等著看吧,準是她補茜雪的缺。


    等她籠絡住了人,媚人可人綺雯這些老資格也留不住了。話我放在這,信不信由你們,晴雯早晚也被攆出去。不為別的,她是老太太和二老爺給寶玉留的人,晴雯的位置才是襲人夢寐以求的。”


    第128章 一逐客


    幾個人在這裏說著茜雪的事兒,另一邊王夫人也在說。


    “以前倒是看著她還好,隻是到底有些輕狂了,仗著自己是個大丫鬟就常常罵一些小丫頭,還縱著幾個年紀大的偷懶耍滑。”


    這不過是一個理由而已,把人攆出去總要有個說法啊,自然是怎麽可惡怎麽說。老太太也聽得出來,所以老太太聽完之後,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以前咱們家對待這些人倒是寬和,向來是這些大丫頭帶著小丫頭,寶玉屋子裏麵的晴雯會一手好針線,我原本說讓她留著伺候寶二爺和寶二奶奶,在針線上多幫襯著點。那個時候就是看她靈巧又懂事兒,是個自尊自愛的,所以才讓幾個針線好的大丫頭領著她多練練。罷了,既然那個茜雪後來不懂事了,就讓她出去吧。


    照顧了寶玉這好一段時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攢的那些衣服月錢讓她帶出去吧。琥珀,你等會兒出去跟幾個奶奶說讓他們安排了茜雪。寶玉身邊來來去去大丫鬟沒有十位也有七個八個了,茜雪從小進他屋裏伺候他,讓奶奶們安排好了茜雪也算是全了一份主仆的情誼。”


    琥珀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老太太接著問:“既然寶玉屋子裏麵兒空出來了大丫頭的位置,你打算提拔誰?”


    王夫人就笑著說:“寶玉屋子裏麵的人不少了,跟他那些兄弟比起來,寶玉那裏的人多著呢。我冷眼瞧著都是一些淘氣的丫頭,裏麵也就襲人最穩妥一些。襲人不愧是老老太太跟前出來的,就讓她先把事兒給擔起來吧。”


    老太太想了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罷了,就這樣吧,襲人的年紀不是很大,在寶二奶奶進門前,屋子裏的事兒她先管著吧。”


    寶玉屋子裏的事兒,邢夫人不插嘴,再說當初她兒子賈瑭的屋子都是一些老婆子,除此之外也就是幾個沒留頭的小丫頭做跑腿,淘氣的時候能被賈瑭一隻手提起來的那種。


    那時候邢夫人是非常不忿,憑什麽啊!


    憑什麽大家都是賈府的爺們,他跟個孤魂野鬼似的連個體麵點的丫頭都沒有?


    那時候邢夫人是非常不開心的,這時候想想,沒這些體麵丫頭也挺好的,多了就是麻煩事兒了。邢夫人是貪,她不傻,能看的出來寶玉屋子裏耗子多了,如今鬧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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