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氣衝衝地走了,王熙鳳和李紈也隨後離開。


    兄弟兩個站起來一左一右地坐到了老太太旁邊。


    賈政先是歎了一口氣,低著頭跟老太太說了一句:“這也是好事。”


    賈赦冷笑一聲。


    這東西要是追不回呢?對你們家來說也是好事兒。


    老太太沒管大兒子,伸手在二兒子背上拍了幾下。


    賈赦看了忍不住翻個白眼。


    賈政說:“如今我們兄弟兩個日漸老邁,家裏麵的侄兒孫子都已經慢慢長大,往後人口越來越多,樹大分枝,這話本不該在老太太還健旺的時候說……可是家裏麵為了這點兒東西已經互相……若是不早點兒分家,隻怕將來還有事。”


    賈赦內心是盼著分家,自己能多分點兒。可是這個時候老太太因為聽見老二說這話難受的開始掉眼淚。賈赦這個多少有點愚孝的兒子立即忘了自己當初受過的委屈。說了:“將來能有什麽事兒?孩子之所以這麽做,還不是因為你們先把東西藏起來了。你們不藏東西,咱們該怎麽分就怎麽分,不虧誰也不讓誰占便宜。往後還是好好的,一家人見了麵兒還是和和氣氣的,有今天也全怪你們。


    老太太也不必難受,老太太偏疼寶玉,我和璉兒瑭兒都是知道的,老太太的東西怎麽分,分給誰,老太太說了算。我們父子不敢有一句怨言。隻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老公爺留下來的東西才是家裏麵人分家的時候按著嫡庶分下去的,在沒有分家之前,不應該被人私藏了或者是偷出去了。”


    這話說的很對,祖宗留下的,子孫該怎麽分就怎麽分,不該一方偷藏起來。賈政因為這話抬不起頭來。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拉著賈赦的手,淚眼婆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賈政也跟著掉了幾滴眼淚,堅持分家:“如今二房裏麵的事情我還能當家,趁著我和大哥都清醒,老太太也健旺,咱們先把家分了,住在一起不跟外人說,將來他們小輩兒也不會因此生出什麽嫌隙來。說句不吉利的話,萬一我將來有一日走在前麵,二太太不願意這麽分,誰都沒辦法,寶玉是拗不過他母親的。”


    老太太聽他說得十分不吉利,使勁兒拍了他幾下。


    賈赦聽了,覺得這話也對。


    “咱們還住在一起,與今日今時無甚區別。一起孝敬老太太,說不定分了產業,他們兄弟也不盯著這點兒東西,反而能心往一處使勁兒往一處用。隻是璉兒和瑭兒都不在,等瑭兒和璉兒回來再分吧。就是今年分不了,明年再分也是一樣的。”


    賈政點點頭,老太太瞬間像是抽了精氣神一樣,打不起一點精神了。


    第120章 大出殯


    老太太哪怕再不甘願,這件事兒也不是她能說的算的。


    老太太隻能跟兩個兒子說:“這件事兒日後慢慢的說,先不要放出什麽消息,就咱們母子知道,免得家裏麵人心惶惶。也不要跟大太太一太太說,更不要更你們的孩子說。”


    兩個人都點了點頭,又陪著老太太坐了一會兒。老太太實在是撐不住了,家裏的事兒讓她覺得受了連番的打擊,被丫鬟架著回去休息了。


    賈赦和賈政兩個人都默默無言地離開了榮慶堂,一路上都沒有交流,賈政看著賈赦坐車而去,歎了一口氣回了自己房間。


    王夫人左等右等沒等來賈政,再一問,人已經回去躺下了,心裏麵免不了失望。


    這不是個小事兒,自己用冷子夕興藏東西還是為了這個家,雖然是主要為了寶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如今反倒成這個家的罪人了,人人都知道自己管家的時候偷家產了,這名聲也太難聽了。


    一老爺不知道自己的苦心,還一個勁兒的訓斥,今日讓一個小輩下了自己的麵子,他不僅不幫著兜著,還不讓自己聲張。人家販夫走卒還知道維護自己媳婦呢,要是有人對自己的媳婦罵了打了,他們還知道和人拚命呢,嫁給他自己得什麽了?


    當初自己也是個千嬌百貴的小姐,如今嫁給他反而人不人鬼不鬼的。


    受了委屈也就罷了,可是自己連個能說話的都沒有,以前女兒元春還在的時候,母女兩個有什麽話都說。如今兒媳婦不貼心,女兒又不在,身邊的這些婆子丫環們又沒有幾個能幫自己出謀劃策的,丈夫和自己更是形同陌路,甚至連一個能聽自己傾訴的人都沒有。越想越覺得心裏麵難受,想哭都沒有淚水,就忍不住到了佛前坐著念經。


    一坐就是一宿。


    賈赦回去,也是直接回自己院裏了。但是邢夫人不講究那麽多,直接堵著他。


    “老太太怎麽說?”


    “說什麽?”


    “我問老爺,?老太太剛才跟兩位老爺說什麽了?”


    賈赦知道她沒腦子,關鍵時刻還真沒腦子。私密話的話怎麽能讓你知道。


    這也不知道這娘們這樣子怎麽生養了賈瑭這樣的兒子!說不是母子人家也是信的。


    他醉眼迷蒙的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了邢夫人一會兒,問道:“是你想來問的還是桂哥兒他娘讓你過來問的?”


    “我想問的……”


    “就知道是你想問的,回去回去回去,別在老爺跟前站著。”看到你就煩!


    不長一點腦子,不讓你知道的你瞎打聽什麽。


    邢夫人被轟出來了,想對著賈赦罵他八輩祖宗,但是這話是千萬不能罵出口的,也隻能一跺腳回自己院子裏了。反正看今日兒媳婦的動作也沒吃什麽虧,明天還要去寧國府再坐兩天,這喪事拖的時間太長了,真的能累得要人命,回去歇著去!


    和邢夫人的心態完全不一樣,李紈心裏給自己的禁足加了時間,告誡自己往後別管大事小事兒都別冒頭,也別出去亂走,要不然再遭了太太的眼,恐怕就不那麽好過關了。


    她心裏想著:一奶奶的人也太不靠譜了!


    都怪來喜兒!


    素雲陪著她,主仆兩個對著發愁。


    素雲小聲的說:“誰能想到這事兒成這個樣子了,一奶奶看著牛氣轟轟的,沒想到雷聲大雨點小。”


    李紈苦笑了一聲,對啊!


    素雲又說:“沒想到三奶奶反而是有備而來,那麽多證據送出去了,今日那些衙役都被鎮的沒話說呢。”


    李紈歎口氣。在王熙鳳說三奶奶不分銀子的時候她就該知道這也不是個好惹的。


    素雲接著說:“人家當時還說,明明一奶奶是個嫂子,怎麽三奶奶攬總來,還說是三爺的官大。又說三奶奶是個麵團……沒想到家裏的這些奴才們也看走了眼呢。”


    李紈沒好意思的說出來,如果自己也坐到這個位置上,怎麽也比王熙鳳幹的好。先不說能不能和殷雲芳比,但是今日能說比王熙鳳強。


    “我還不到一太太過幾日如何對我呢。如今有老太太看著,她還沒那麽明顯,到時候這事兒過去了,少不得要炮製我。”


    外麵傳來了聲音,素雲站起來出去了,過了一會回來了。


    李紈聽說一老爺回去休息了,一太太也關門閉戶了,李紈心裏麵才鬆一口氣,今天算是這麽糊弄過去了。算了,日後的事兒日後再說,今日一日過的跌宕起伏,睡吧。


    王熙鳳根本睡不著!


    賈璉不在,平兒和她坐在床上,隻有一盞昏黃的燈,王熙鳳氣的咬牙切齒。


    “來旺兒不當用也就算了,讓三奶奶對著我好一通埋怨。如今他兄弟來喜兒也不能用!你等著瞧吧,我再看見大奶奶她也不會給我好臉色。我怎麽手下有這樣一群沒用的東西?等著瞧吧,三奶奶往後怕是不會給我好差事了,我現在費心費力的去東府忙那麽久,為的是什麽?還不是讓大家看看我的手段,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話我呢。”


    平兒也隻能跟著歎口氣。


    趕快勸她:“好了,別想這麽多了。我聽三奶奶的意思,賴大兩口子藏身的地方她已經知道了,您隻管派人帶他們回來。該有的還都有……”


    “你哄誰呢?一太太吃了這麽大的虧,還會看著我把這些東西全吞了嗎?我也是替一太太幹活。再說了,這次事兒鬧的這麽大,我哪裏還敢伸手,事兒沒辦成,還要好處,你當大太太是好脾氣的,就是大太太不說,老太太不說,其他人呢?


    我是沒臉再拿這份好處了,氣死我了!壞了名聲,丟了銀子。越想越生氣!”


    要是被全家人背地裏批評一頓也就算了,為了銀子還能忍。這一下子銀子沒了,還被人批評了,自己還累得半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圖的什麽,越想越生氣。王熙鳳真的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來喜兒給咬成幾段。


    平兒看她氣成這個樣子,終於說了一句公道話:“這事兒也怪不著你怪不著大奶奶,來喜兒雖然有錯,但錯也不大,最要緊的還是小蓉大爺和薔爺。”


    不提他們倆個還好,一提王熙鳳更生氣。


    “別提那兩個沒用的種子。一提起來我心口疼。”對著別人好歹還能罵出來,對著這兩個王熙鳳是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怪這倆個沒用的東西,我想著蓉兒哥兒好歹是將來的族長,手裏要人有人,要關係有關係,怎麽也比別人強吧,誰知道是銀樣鑞槍頭,一點用都沒有。三杯貓尿喝下去,不知道自己誰是誰了,不是我說話難聽,怪不得他媳婦看不上他,就他那樣的,誰看的上啊!連個事兒都做不好。自己沒點手段,怨不得珍大哥哥給他戴帽子!”


    看她說話越來越難聽,平兒立即拉著她的手:“算了算了,少說幾句吧。”


    “我不,我偏要說,他有什麽能耐?那點子能耐也就用在女人肚皮上了,呸,下流的種子,怕是連女人的床都爬不上去!”


    “奶奶,”真是越來越難聽了,“在家裏呢,別讓人聽見了,傳到老太太和兩位太太的耳朵裏,少不了又要訓您,這事好不容易逃了一劫,老太太不提,一太太沒法提,您自己給自己省點事兒吧。”


    王熙鳳氣的喘氣:“什麽我逃過一劫,這事兒我是弄壞了不假,但是賴家是老太太的心腹,是一太太養出來的奴才,這膽子也是她們給慣出來的,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是怎麽都沒想到賴家敢這麽大膽,敢反咬一口,還咬的這麽疼,我是辦事不力,回頭也隻能在老太太跟前賠罪。


    至於大奶奶,你找個時候,往大奶奶跟前去一趟,多出點銀子讓大奶奶心裏的氣消了,三奶奶那裏不說,這次又讓她拔得了頭籌,一太太那裏且小心著吧。可見咱們家的這些女人沒幾個好惹的,人家說我天不怕地不怕,豈能知道我心裏對她們也是怕的。


    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我這種。也幸好咱們一爺不在家,要是在家不知道我的這一點笑話讓人家笑成什麽樣。算了,這些天管家雖然沒撈銀子,好歹還撈了點兒名聲。等我把寧國府的事兒辦完了,回來好好的休息一段日子,好好的養一養。”


    也避羞。


    王熙鳳想躲羞也真的是人之常情,這點兒事兒別的地方不知道,但是榮國府裏麵傳得可邪乎了。


    說三奶奶略施小計扳倒了賴家,如今賴家是砧板上的肉了,三奶奶大獲全勝。又說大奶奶和一奶奶如何倒黴吃虧……說的跟路邊講古的一樣,把情節說的非常跌宕起伏,說的精彩至極。


    所以當雲芳再次巡視榮國府各個地方的時候,這些家生子們別管是老的小的,個個恭恭敬敬。


    隻不過後來一段日子對雲芳來說過的也太沒滋味了,原因就是大嫂子一嫂子都不再輕易出現。大嫂子借口在家養孩子,有什麽事直接讓丫鬟出來跟自己說一聲,一嫂子借口寧國府那裏太忙也不太經常管榮國府的事了。


    雲芳去看望珍大奶奶的時候,珍大奶奶躺在床上還在說:“我以前隻當你是個不愛說話的,沒想到你也是人不可貌相,聽說一太太藏的那些東西讓你一勺燴了?”


    “哪有,”雲芳堅決不承認:“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我哪有這麽大的本事?現在外邊把事兒傳得可邪乎了,弄得我好像是家裏麵的霸王似的。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了,我什麽脾氣你還不知道?算了,不說這個了,明天就出殯,你去不去?”


    “去幹嘛?不去。”


    “既然不去,我就把我們家的兩個小祖宗送到你這裏來,你幫忙看著點兒。”


    “是不是還有一妞妞和蘭兒?一塊兒送過來吧,我也沒什麽事兒,幫你們看著點兒孩子。”說到這裏,最近一段時間養的麵色紅潤的珍大奶奶又追著問:“一太太真的一點兒東西都沒留在手裏?她這些東西可都是給寶玉撈的,這下沒了,心裏麵肯定咬牙切齒,你等著吧,回頭冷不丁的就要找你麻煩了。”


    雲芳就在想:怎麽聊起這事兒沒完沒了了。


    “哎呀,嫂子啊,就說了這真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寶玉那兒有老太太呢。說到底,老太太是不會讓寶玉吃虧的。”


    另一邊,寶玉纏著王熙鳳:“好姐姐,給我安排和鯨卿坐一輛車吧。”


    鯨卿是秦鍾的字,也是寶玉最近一段時間認識的好朋友,是秦氏的弟弟。兩個人非常投投緣,最近一段日子更是坐臥不離,寶玉為了他已經好久沒讀書了,常常偷溜出來玩耍。關係好到連輿接席,自然在出殯的時候還想一起去。


    王熙鳳最近幾天也休息不好,被他纏的頭暈。


    “寶玉,你是要跟在老爺他們後麵,路上答謝人家的祭棚祭桌,絲毫不能失禮。到時候老爺問起寶玉在哪兒,你不在,讓左右身邊的人怎麽答?別做失禮的事兒!”


    寶玉沒辦法,隻能轉而求其次:“那就請風姐姐安排鯨卿坐寬敞的馬車,回頭老爺不留意的時候我去找他。”


    王熙鳳最近一段時間實在太累,再加上前兩天的事情辦得又太差,導致整個人情緒不高,身體表現的很疲憊。這個時候已經被賈寶玉纏得沒辦法了,隻好答應他。


    好在葬禮這件事兒馬上要結束了,可以鬆一口氣了。但是無論如何放鬆,腦瓜子總是嗡嗡的疼。


    剛把這個小祖宗哄走,又聽說繕國公家的夫人亡故了,自己這裏辦葬禮呢,世交家裏也遭遇了喪事兒,寧國府沒有合適的人,榮國府就需要王夫人和賈政去祭祀亡者。


    王熙鳳隻能打起精神請王夫人跑一趟,再有鎮國公家裏的誥命生了長子,再安排王夫人去祝賀……王熙鳳越是不想見王夫人,還偏偏因為各種事兒要見王夫人,真的是頭也疼,心也亂。


    到了出殯的那天,大早上大家都早早的起來了。


    大冬天的半夜起床收拾,天還黑著呢,家裏女眷收拾好了先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沒有起來,還躺在床上,看她們換好了衣服,囑咐說:“今天人多,你們都要想著府中顏麵,不能當沒事兒人一樣什麽都不管,有客人落單,也要陪著安排好。”


    王夫人說:“您放心,都知道的。”


    老太太點點頭,看看這些人,一群人站著,她沒有見到李紈,問道:“大奶奶呢?”


    王熙鳳立即回答:“大嫂子在家照顧蘭兒呢,再有就是她受了寒,怕出去再吹了風加重病情,跟我說了,我就說她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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