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從從身上掏出了三百兩的銀票,賈政一把塞給這少年:“好孩子,你先回去,過兩日我讓寶玉約你出來了再謝謝你。”


    “世翁,這好說,我也是聽了妓院裏有人這麽說才覺得有些蹊蹺,反正這東西我看著就是您府上的,您一定要讓寶玉兄弟叫我出來,我爹天天拘著我讀書可沒意思,我天天想出來玩兒。”


    “好的好的。”


    賈政看著這小孩子帶著下人走了,回身到轎子裏,揭開充滿了香味的布料,一看裏麵是一尊羊脂玉的香爐。


    他在昏暗的轎子裏把手伸到香爐腹部摸了摸,熟悉的感覺,熟悉的花紋,這就是榮國府的東西!


    小時候供奉在榮禧堂被他經常把玩的香爐,後來不見了,再問起來說是怕打壞了被收起來了。


    賈政牙齒咬的咯咯響。


    第114章 三代人


    賈政回了家,用布包著香爐,衣服都沒換,直接去了榮慶堂。


    老太太正帶著幾個孫女打牌。


    三個孫女加上老太太,正好四個人。


    老太太戴著玳瑁老花鏡,把手裏的葉子牌扔出來一張:“我就剩下一對了呦。”


    惜春手裏還有一把牌呢,急的差點抓耳撓腮。探春不停的擺弄著手裏的牌,看完忍不住搖頭歎息。


    迎春手裏握著牌,一直低頭不語。


    老太太問:“出不出,不出我走了。”


    迎春沒說話,把手裏的牌往桌上一放。


    她背後的司棋說:“我們姑娘沒牌了。”


    探春放下手裏的牌:“二姐姐贏了呢。”


    惜春更是歎息,老太太也歡喜:“哎呀,今日二姑娘的手氣好,把我的銀子給她。”


    探春和惜春背後的丫鬟也拆了錢串把銅板給繡橘。


    茶水端上來,老太太說:“這有幾天沒見到萱姐兒了吧,沒了她那張小嘴在一邊誇著還有點不習慣。”


    探春笑著說:“我聽三嫂子說,萱姐兒勵誌要學騎射,如今在家裏跑圈遛彎多吃飯呢。”


    惜春和迎春笑起來了,老太太哈哈大笑。


    “讓她玩兒吧,騎射可不是好學的,那真是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咱們家的孩子吃不了這個苦。如今天冷,讓她跑跑跳跳也好,要不然坐著不動容易生凍瘡,凍瘡生一次以後再難好了,每年都找上門。”


    探春就說:“我記得林姐姐的手一直都很涼,就怕她生凍瘡呢,說起來也不知道林姐姐和二哥哥到了揚州沒有?”


    “算算日子也該到了。要是沒消息回來才是好消息呢,有消息回來啊,八成是你們姑父不好了。我年紀大了,人老年高容易動情,晚輩沒了難受很久。我是盼著你姑父好好的,他好好的,你們林姐姐才好好的。前兩天我打發人出去給你林姑父點燈,那家寺廟的主持捎話回來說他算了算,你姑父沒事兒,屬於有驚無險,我這心裏才好受了一點。”


    正說著,外麵突然來報:“二老爺來了。”


    老太太沒說話呢,賈政突然闖進來了。


    幾個女孩立即站起來,賈政對這些女孩說:“出去吧,今兒你們在房裏吃飯,我有話同老太太說。”


    三春姐妹們立即退下,老太太看他衣服都沒換,立即問:“怎麽了?是你妹夫不好了嗎?”


    “沒有,老太太別多想,我聽衙門裏說了,妹夫的病情有了好轉,這也是今兒剛聽說的。還多虧了瑭兒家讓送去的大夫,頂了大用了,稍晚璉兒報平安的信應該能送來。”


    老太太鬆了一口氣,“唉,我就怕聽見這種噩耗,你跑過來是幹嘛的?”


    “這東西您看看。”


    說著解開包袱,雙手把香爐捧著給了老太太,老太太接過來看了看,“這東西我認得。”


    “當日放在榮禧堂的。”


    “後來被你媳婦收起來了,上次瑭兒家的帶著人清點,這東西沒找到,我說不用找了,就當是丟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她在看到這東西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起了雲芳忘不掉冷子興這個肥魚,一直念念不忘,想撈了吃肉。特別是賈瑭不在家,隻要是賈瑭不在家,她就覺得雲芳總要弄出點事兒來不可。


    賈政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把今日偶遇陳家的小七講了一遍。


    老太太聽了,沒有像賈政這樣怒發衝冠。


    心裏總覺得這裏麵有雲芳的手筆,但是總找不到其中的證據。而且這完全是一種猜測,甚至連能聯係到一起的地方都沒有,但是她就是有這個感覺。


    老太太低頭看看手裏的香爐,把老花鏡摘掉遞給了鴛鴦。


    心理想著,不管這些女人怎麽折騰,隻要不對榮國府帶來什麽壞處,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這件事幾乎沒壞處,全部處在可控製的範圍內,如果範圍再大一點,就不是榮國府甚至是四王八公能控製的了。


    家奴代替家主引薦官員,再擴大一點,那就是吏部用人有問題,到時候就是新一輪的官場傾軋,不少人也因此落馬。


    這半年來,她覺得有人總能四兩撥千斤,扯出一根線頭然後引來一場爭鬥。


    賈政看著老太太不動,等了一會,忍不住問:“老太太?”


    “哦,”老太太回神,低頭看著香爐,吩咐鴛鴦:


    “鴛鴦啊,你出去問問薛家的大爺在哪兒?要是不在梨香院,你再問問他的那些常隨們在不在,如果在,問問這幾日賴尚榮都替誰穿針引線了。”


    鴛鴦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賈政問:“不去妓院問一下?”


    老太太把香爐遞給了賈政,“人家給你指路了,你不能踩著人家的路子走,這樣容易被人牽著鼻子。”


    “老太太的意思,這裏麵有詐?”


    “不是有詐。”是有人借你的手除掉賴家。


    賴家的人,除了賴尚榮都在兩府伺候,他們得罪了誰?讓人生出務必除之的念頭?


    二太太不會,賴家其實投了二太太,這事兒老太太心裏清楚。奴才背叛了老主子,老主子不可能不生氣,但是年紀大了,不計較那麽多,如果犯了錯,也別想著回頭求老主子救命!


    大太太也不會,大太太幹不成這樣的事兒。


    那就是年輕的三個奶奶了。


    賴大兩口子,慢待過大奶奶,敷衍過二奶奶,造謠過三奶奶。


    老太太臉上一笑,叫玻璃:“玻璃,擺飯吧。把寶玉和姑娘們請來,一起吃飯,人多了熱鬧。”


    賈政急了:“老太太,這事兒?”這不是小事兒啊!


    “放心吧,交給家裏的小輩處置,讓你,你怎麽辦?”


    “綁了賴尚榮去見官。再把賴家賣了,區區奴才,反了天了,再不整治必生大禍。”


    二老爺一番動手,看上去事兒辦完了,但是狡兔三窟,賴家隻要逃出去一個,萬貫家財也跟著沒了。家裏的這幾個孫媳婦求的不是奴才的下場,八成是財。


    “你別管了,讓孩子們去處理吧。”


    寶玉不想和親爹一起吃飯,但是沒辦法,隻能忐忑不安的坐下。


    賈政看到了寶玉,就想起來陳小七,小小年紀,翻牆出去逛妓院!


    他看著寶玉,總覺得寶玉乖巧的皮子下八成也很荒唐。


    寶玉坐立不安,賈政的眼神看的他渾身發毛。


    老太太不說話,老子教育兒子天經地義,哪怕是疼孫子,也要經常讓他老子訓幾句才行,要不然女眷裏麵也訓不起來他。


    “逆子”!


    寶玉一下子站起來了,三春麵麵相覷,最後一起站起來。


    賈政對三個姑娘很和藹,“說寶玉呢,沒說你們,你們坐下吧。”


    三春這才坐下。


    寶玉不敢坐,低著頭跟個鵪鶉一樣,拿眼神向老太太求救。老太太見不到他可憐兮兮的樣子,跟賈政說:“好了,有話讓他坐著說。”


    賈政黑著臉看著寶玉:“還不做下,讓我請你坐下啊!”


    寶玉趕快坐下來,還是不敢喘大氣。


    這時候賈政問他:“你最近讀了什麽書?”


    “回老爺,是《孟子》。”


    賈政用手拈著胡子問:“讀到《孟子》哪一篇了?”


    “剛……剛開始讀。”


    賈政眼睛瞪著他,“序言總看過了吧,能背出來嗎?”


    “背……不熟。”


    賈政冷哼了一聲,“別是沒學過,拿來敷衍我吧。”


    賈寶玉抖著說:“不……不敢。”


    賈政冷哼,“你的話我是信不過的,跟著的丫鬟呢?”


    襲人過來了,賈政一看,眼生啊!


    “你是什麽時候提拔上來的丫頭?”


    “奴婢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頭,如今在伺候二爺。”


    賈政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點點頭:“照顧寶玉飲食起居的。”


    “茜雪呢?”


    外麵茜雪進來。


    賈政問:“寶玉前一陣子讀什麽書?”


    “回老爺,讀的是《詩》,前幾日先生們說二爺如今的年紀該讀四書了,就安排二爺讀《孟子》,因著小蓉大奶奶的喪事,二爺攏共去了三日,這三日,先生們先講了何為四書,四書的作用,科舉的時候四書中哪些經常被考,如今剛開始講序言。”


    賈政滿意的點頭,這些先生講課的路子是對著的,不是一上來就讓學生背,要讓學生明白才行。


    對茜雪說:“如今跟著哥兒讀書的還是李貴他們?你交代給李貴,就說我說的,多謝先生們給寶玉操心,先撿著四書講透徹明白了,再學別的。”


    茜雪應了一聲退下了。


    看著賈寶玉的呆樣,賈政是怎麽看怎麽不滿意,隻是這是在老太太這裏,馬上要吃飯了,再訓下去老人家不高興,黑著臉說了一句:“仔細讀書,再讀不出什麽名堂來,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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