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哪裏知道這個,王夫人天天催著寶玉讀書上進,沒時間天天催賈政問寶玉。一來是寶玉害怕他爹,二來是王夫人也不是天天能見到賈政的。


    “我哪裏知道這個……”


    老太太說:“半個月前,私塾先生說寶玉最近背熟了詩經,開始深講了,二老爺問了一遍,把寶玉叫過去挑了幾篇令他背了。如今私塾先生和二老爺因為寶玉讀書的事兒時間見麵,你回頭跟他們說說,咱們家,出去讀書的不多,你好歹也進了國子監,我想著將來要不也讓寶玉進去,一來也知道天下英才匯聚一處是個什麽盛況,二來咱們到底是心疼他,溺愛的多了也不好。”


    賈瑭點了點頭:“回頭我去家學裏拿幾套卷子回來給寶玉,讓他先試試。”


    老太太連連點頭:“這個主意好,往後都這樣。你不在家裏的時候,我打發人去學裏麵兒取寶玉的那份。”


    說完之後老太太打了一個哈欠,跟左右的人說:“昨日睡得晚了,如今有些犯困,姨太太別笑話我,你們都出去走走吧,容我放肆回去歪一會兒。”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都站起來,老太太對著賈瑭伸手,賈瑭扶著她往後麵去了。


    都知道老太太要和賈瑭私下裏說話,大家都離了這裏。


    薛姨媽要和王夫人一起聊聊。邢夫人這幾天休息的都不好,這會兒表示要回去補覺。


    李紈出門跟雲芳和王熙鳳說:“我那院裏還有點兒事兒,我先回去看看,你們先聊。”


    王熙鳳拉著雲芳:“走,到我們的院兒裏坐一會兒去。”


    雲芳就讓人去抱桂哥兒,留下蘑菇和姑姑們玩耍。


    王熙鳳的女兒二妞妞和桂哥兒的關係好,聽說桂哥兒來了,她跑過來拉桂哥兒的小腿。


    胖桂哥兒正被婆子抱在懷裏,感覺到有人扒拉自己,低頭一看,立即高興的啊啊了幾聲。把人放下來之後,他們兩個就在院子裏麵來回跑,互相踩對方的影子。


    王熙鳳和雲芳就坐在門口房簷兒下的陰影裏,王熙鳳嗑著瓜子兒,雲芳捧著茶杯,看著這兩個小傻子在太陽下麵跑得滿頭大汗。


    王熙鳳說:“大熱天的,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熱不熱。桂哥兒沒來的時候我們妞妞不愛出門,自己在屋子裏玩,等到她兄弟來了,屋子裏呆不住,你聽聽,笑的嘰裏呱啦的。”


    “桂哥兒是走到哪兒都能玩,和誰都玩的高興,要我說,你也該留意了,妞妞都這麽大了,該生個二胎了。”主要是年齡大了再生對身體不好,目前的醫療水平真的不能盼望太多。


    “我難道不想生,緣分不到,我們二爺不知道多羨慕你們有桂哥兒呢,昨日回來還說這小子和他親,蘭兒和他就親近不起來。”


    “總之你留意吧,多保養一些,平日裏別生氣,對了,家裏的事兒你讓平兒幫你分擔些,要是不要緊的你交給幾個姑娘也行。年紀都不小了,也該學著點管家了,你也能輕鬆一些。”


    “探春妹妹倒是沒什麽,但是迎春和惜春就古怪了些。”


    “多關心關心就沒那麽古怪了。”


    “你說的輕巧!你是不在這邊住,說這話的時候不嫌腰疼。你去伺候幾回小姑子你就知道我這日子過的有多難。”說到這裏,王熙鳳壓低了聲音:“前些天從北靜王府回來,老太太留下我說話。跟我說如今二姑娘年紀也不小了,要開始留意人家了,讓咱們幾個嫂子多操心。兩位太太怕是指望不上了。老太太的意思我是聽出來了,讓你和我多操心呢。”


    雲芳露出一種不相信的表情:“你這是哄我呢?老太太讓你留意呢,又沒跟我說,別把這活兒推給我。”


    “老太太和我說的不假,但是又沒說讓我一個人幹。你是不是親嫂子?你是親嫂子難道就不插手?”


    “我幹嘛要插手?要是日子過的好了還行,要是日子過的不好,我心裏麵過意不去,又覺得對不起她。再說了,我娘家也是剛起來的,我認識的不一定和二姑娘身份匹配,不像你,你從小認識的人多呀。”


    王熙鳳冷哼了一聲:“我是認識的人多,我還認識了幾個不錯的小公子,但是你看看咱們二姑娘,不是我說她,未必能和這些人日子過得好。我認識的像是衛若蘭馮紫英謝鯨陳也俊侯孝康這些世交家的小公子,人家也想娶門當戶對的女孩,但是門當戶對了又能怎麽樣?到了那些人家,光是妯娌就能吃了她。”


    “那你說怎麽辦?”


    “三爺不是在國子監讀過書嗎?有沒有那種清貴人家的小公子,家裏人口簡單,不像是咱們這裏,枝枝蔓蔓的一大堆人住在一起。大不了到時候多陪點嫁妝就行了。”


    雲芳看了一眼王熙鳳:“你好大的口氣,多陪點嫁妝!咱們家現在陪得起嗎。”


    “別說那麽多,先找,找好了人家讓老太太和老爺他們操心去。”


    說到二姑娘的婚事,雲芳就忍不住想起大姑娘賈元春來。


    “說是讓老太太和老爺想辦法,到時候二姑娘的婚事提起來,不知道會不會想起大姑娘來。”


    她們妯娌兩個在這裏討論著賈元春。另外一邊老太太和賈瑭也在討論著這件事兒。


    老太太先是歎口氣。


    “北靜王那裏……”想了想,“聽意思是求娶甄家的二小姐,宮裏的太妃不樂意,但是甄家答應了。”


    賈瑭立即皺眉:“宮裏的事兒,您怎麽知道?”


    “唉,有點老關係,時斷時續。我認識的這一撥人,老的老死的死,善終的沒幾個,活著的都已經出來榮養了,正經消息得不到,但是一些不要緊的還是能聽到一些的。”


    老太太說的是宮裏的一些老宮女和老太監。


    “為了你大姐姐,我也沒法子了。你也知道,入了深宮要步步小心,我也沒門路和現在的大太監們攀上關係,隻能找以前的老人,他們有些人的徒子徒孫還在宮裏,偶爾能傳出一點零星消息。


    這也是前不久聽說的,宮裏的太妃當日受寵,為人也謙虛和善,和宮裏其他宮苑沒什麽仇怨,雖然沒子嗣,但是受人敬重,特別是早年聖母皇太後和如今的皇帝受過她的恩,皇上待她比皇太後更親近一些。


    甄家這麽多年的富貴也是仰仗了太妃。我聽說北靜王要擇賢妻,本來有人介紹了京中幾位人家的女孩,不知道誰出的主意,他就想娶甄家的姑娘。


    就去宮裏請太妃賜婚,太妃說自己不過是深宮一老婦,上有母後皇太後和聖母皇太後,宮中還有皇後主持,自己何德何能為王爵賜婚,還說甄家的女子蒲柳之姿不足以陪伴王駕。誰知道北靜王一轉頭和甄家訂好了婚事,讓太妃十分驚訝。”


    賈瑭對於北靜王的心思太了解了。


    他當年不就是這麽做的嗎?隻不過是運氣好罷了,碰到雲芳還是個老鄉。當時不也是仗著榮國府和殷家有點牽扯,殷祺又是天子近臣,才哄著賈赦給直接出麵提親。


    北靜王是圖甄家在江南的勢力,他看上的不是人家姑娘,是姑娘的爹。


    老太太接著說:“因為這事兒,太妃小恙,後來精神頭就不足了,你大姐姐在宮裏一直受太妃的照顧,太妃也是有了春秋的人了,要是……你大姐姐怎麽辦?”


    “接回來吧,回頭找機會,或者是給太妃托話,求太妃在宮裏活動一番,接回來吧。”


    老太太歎氣:“隻要咱們求了,太妃必定出力,隻是你大姐姐不是那麽好接回來的,你大姐姐是投名狀。


    唉!你媳婦跟你說了沒有?賴大的兒子賴尚榮給薛家做說客,薛家出了五千兩銀子,他給了你爹五百兩,被你媳婦扔回薛家臉上了。薛蟠那孩子敢當街打死人,自然吃不了這個虧,去賴家打砸了一陣子,打傷了賴家父子,我就革了賴大的職。


    我問你,賴家的大丫頭在日後送進來,是賴家向咱們表忠心,是投名狀。如果伺候了幾天,那丫頭笨手笨腳,被人譏諷奚落,賴大心疼要接回去,你怎麽想?”


    “自然是覺得他們給臉不要,留著沒用,直接攆他們走,或者是賣了。”


    “賴大之於咱們,何嚐不是咱們之於皇家啊!”


    賈瑭問:“老太太覺得該怎麽辦?”


    “平安州的事兒,你跟皇帝說了嗎?”


    賈瑭卡頓了一下,小聲的說:“孫兒在江南,身邊有皇帝的人跟著,是那幾個人行事不夠謹慎,被發現了。”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知道了也行,知道咱們家還有人手的也不少。新舊之爭,不在皇帝和太上皇,都知道皇帝春秋正盛,太上皇日暮西山,誰能最後做主不是一目了然嗎?為什麽還要爭呢?不是皇帝在爭,是咱們臣子在爭啊!一朝天子一朝臣,舊臣不甘願交出富貴,新臣不滿足眼前的好處。隻是最忌諱做牆頭草,咱們能從太上皇的麾下轉投皇帝,不能再從皇帝的麾下回到太上皇跟前。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我看著,北靜王盯上咱們家了,我帶著家裏的女眷去,北靜王太妃太客氣了,還說讓寶玉去他們府上多走動,我覺得,這位王爺所圖不小。”


    造反?


    賈瑭一想,榮國府後來的結局,似乎還真的牽扯到造反裏麵了。


    “你年紀小,經曆的少,京中每日都是暗流湧動,稍有不慎滿盤皆輸,這京城裏麵起起伏伏的人家還少嗎?你大姐姐接不回來了。有了你,你大姐姐就成了閑棋冷子,好一點孤獨終老,差一點……算了,今日不提你姐姐,你也是費勁辛苦差點沒命的回來了,這些日子別出門晃悠,上半年太上皇病了一段日子,皇帝心急漏了馬腳,讓京城裏的局勢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孫兒知道了。”


    這時候外麵鴛鴦進來:“老太太,外麵有北靜王府的長史來送禮,聽說三爺病著回來了,說兩家關係乃是世交,王爺本來想親自探望,但是想著國禮繁雜,勞動三爺不得不起來見禮,擔心三爺因此不得安心修養,先送禮品,過幾日再親自來探望。”


    老太太問:“誰在外麵接待?”


    “是二老爺。”


    老太太歎口氣,對賈瑭說:“我昨日聽你老丈人說,他在城外置辦了一個園子,說是讓芳兒的爺爺奶奶避暑用,你去吧,領著你媳婦孩子去住一些日子,避開京中的事兒。”


    賈瑭發現老太太真的是人老成精,已經發現自己倒向皇帝了。就說:“不必去城外,來往也不方便,我們去前麵孩子她娘陪嫁的院子住幾天吧,清清靜靜的,家裏叫一聲能立即趕回來。”


    賈瑭看著鴛鴦扶著老太太躺下,又幫忙把薄薄的毯子蓋在老太太身上,這才被鴛鴦送出門。


    她這邊剛出院子,外麵三春和林黛玉薛寶釵領著蘑菇上來,幾個妹妹來到跟前叫哥哥,賈瑭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點。


    “半年沒見妹妹們了,這次空著手回來失禮了,你們要什麽禮物,哥哥打發人出去給你們買。”


    探春先說:“我想買一些好墨,四妹妹想要好顏料,二姐姐你們要什麽?”


    迎春沒說,推了一把林黛玉,林黛玉隻說:“有好茶就行。”


    惜春就問迎春:“二姐姐,你想要什麽啊?”


    薛寶釵站在一邊,特別尷尬,但是她滿臉微笑,沉穩大氣,表現的不卑不亢。


    不得不說一句,就薛寶釵的個人素質而言,也確實比家裏的女孩強。


    但是薛寶釵和賈瑭沒什麽關係,眼前這幾個商量著要東西的才是血緣上的妹妹。賈瑭彎腰把閨女抱起來,“你呢,爹爹跟你買大份的。”


    “爹爹你別問,我正想著呢。”


    惜春擠過來拉著賈瑭的一隻胳膊:“三哥哥,我的東西多,顏料,紙,筆,這些我都要。”


    賈瑭正要和惜春說話,看到一個婆子走過來,大聲說:“三爺,珍大爺,璉二爺請您喝酒呢。”


    惜春的臉瞬間拉下來了,隨後趕快低頭。


    這轉瞬即逝的表情被賈瑭發現,忍不住心裏歎口氣。


    第99章 多歎息


    賈珍找賈瑭,目的很簡單。


    花錢!


    榮國府收著一筆說不清來曆的錢,寧國府也有。


    不僅是寧榮兩府,連同京城裏的四王八公家族裏都收著這樣一筆錢。


    賈珍和賈瑭在酒桌上商量這件事兒,旁聽的還有賈璉。


    賈珍說:“如今各家都艱難,你也知道,咱們這些人家靠的就是那些莊子田地,隻是這幾年一直收成不好,不是旱了就是澇了,再加上外邊盜匪四起,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可家裏麵的人口卻是一年比一年多,如今都有些入不敷出了。”


    賈瑭點了點頭,除以上給出的理由外,還有就是家中沒官員在中樞,灰色收入少了,但是奢侈浪費更嚴重了。


    賈珍就接著說:“我常聽說你們那邊兒也已經寅吃卯糧了,長久下去也不是個法子。外邊好幾家人都說想把那銀子給動了。有人進宮請示老聖人,老聖人也同意了。”


    “老聖人?”


    看賈瑭的表情,賈珍笑著說:“如今那邊家裏是你媳婦兒當家,我就不信你媳婦兒沒跟你說你們家裏麵兒有幾百兩銀子不能動。”


    賈瑭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


    “她才知道多少,昨天我回來的晚睡得早,確實沒跟我說這個。今日早上也沒人跟我說這個,剛才跟老太太說話,老太太也沒有吩咐。”


    賈珍看看賈璉,賈璉壓低了聲音,低著頭把這件事兒給賈瑭講了一遍,順便把賈政的態度也帶了出來。


    “這件事你別告訴大老爺,大老爺知道了肯定不依。大老爺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無論有多少錢都要花了。二老爺的意思是如今家裏麵艱難,讓咱們想想,若是真的要用,先用一點兒,到時候再補上。”


    賈瑭在心裏麵冷笑了一聲,家裏麵早已經寅吃卯糧了,怎麽補?這個窟窿隻會越來越大,動的銀子隻會越來越多。跟滾雪球一樣,一旦開始,不會停止越滾越大,最後被雪球砸死。


    不過考慮到昨天在宮裏的時候皇帝也說了,如今做生意的銀子從國庫裏出或者他的私庫裏出都不行,國庫是沒有,幹淨的老鼠都不願意住。他那私庫也有些囊中羞澀,隻能用放在榮國府裏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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