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咱們家大小姐在宮裏麵一直沒個動靜,怕是有些不成事兒了。我叔叔給我金陵薛家的姑媽寫信,想要送薛家的表妹進宮呢。”


    “啊?”雲芳這個時候正捧著一塊點心準備吃,聽了之後趕快把點心放到盤子裏。“用什麽名義送進去?”


    “最近京裏鬧得沸沸揚揚的一件事,不就是給公主選陪讀嗎?這不,我叔叔想讓薛家的表妹以陪讀的身份進去。”


    叫雲芳來說這就是癡心妄想。


    “我若是沒記錯,你那表妹好像是皇商家的姑娘。拿著皇家的銀子給皇家做生意,說白了,這跟咱們家的那些買辦有什麽不一樣?而且士農工商,商在最末。”


    王熙鳳這個時候忍不住把眉毛挑了起來:“你別這麽說,我聽說我那表妹人可不錯呢,既然是我叔叔說了讓她進宮,想來不比咱們家這位大小姐差多少。再說了,咱們四大家族同枝連氣,他們薛家更是有百萬家財。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出身貧寒的女子都能在宮裏混出頭,咱們四大家族推進去的難道就打了水漂?”


    “就算是能混出頭,也不會是她。”雲芳冷笑了一聲:“你換位想想,宮裏的公主和皇帝是一個輩分,讓哥哥對妹妹的陪讀下手,你能想的出來,皇帝未必能做的出來。這天底下有幾個是唐玄宗那樣的人物啊!就是髒唐臭漢,也有人要臉呢。更何況如今眼下倫理道德比漢唐那會更嚴苛,誰敢挑戰倫理輕易逾越?”


    王熙鳳一下子也想明白了,就是賈璉這個風流陣裏的急先鋒,也沒對妹妹身邊的丫頭們下手。這薛家表妹哪怕是比別人強上一百倍,除非皇帝不忌諱這個,要不然就是送去了也沒用。


    “這麽說咱們家大小姐也不一定就是個棄子了?”


    王熙鳳說完之後,突然間想起來讓薛家的表妹進宮做陪讀的事兒王夫人並沒有反對,原來在這裏兒等著呢。


    雲芳就說:“我想著老太太也知道了,隻不過不說而已。”


    王熙鳳立即點頭。


    這些女人有幾個簡單的,也就是王熙鳳實誠了點,精明的不是地方。


    正說著呢,平兒派豐兒來找王熙鳳:“奶奶快家去,二太太找您呢,說是金陵來信了。”


    王熙鳳告別了雲芳就走了,她急忙回去。


    剛進入榮國府上房,就看到坐在榻上的王夫人皺著眉頭,王夫人抬頭看見王熙鳳過來,招了招手:“你來看看這信。”


    “太太抬舉我了,我哪兒認字啊。”王熙鳳不接信紙,王夫人這才想起來王熙鳳不認字。“早些年我也是不認字兒的,後來吃齋念佛認識了一些。再讀信也能讀得通了,我跟你說吧。金陵你薛家的兄弟打死人了,被拘押在大牢裏。他們家上下急的跟什麽似的,讓咱們想想辦法。”


    “這事兒有什麽急的,給我叔叔寫信就夠了,何必要再給咱們家寫一封信?”


    “你不知道,上一任的官兒知道薛家和咱們是親戚,隻是將人收監,當時他要離任自然不肯再沾這種事兒。如今新任官員是咱們家推薦的賈雨村,這事兒落在了賈雨村的手裏,薛家自然要讓咱們家使勁呢。”


    “哦,原來如此。那薛家的表妹豈不是沒法子進宮了?”


    胞兄有了人命官司,怎麽可能放她進宮?


    王夫人想了一會兒:“這事隻能讓你叔叔想想辦法,咱們這裏再幫忙遮掩一些,看能不能先把人送進宮去。”


    王熙鳳本來還想賣弄一下自己的手腕,但是想了想自己和太太老太太比,還是還差了一些火候,張了張嘴又把嘴巴給閉上了,找了一個理由退了下去。


    王夫人若是想要找人把薛蟠的事情給瞞下來,必須要通過賈政。於是把賈政請了過來,賈政思來想去,覺得四大家族同枝連氣,雖然薛蟠這件事做得太過分,但是他是薛家的家主,不能真的不管他,隻要這個人沒有造反,其他三家就要撈人。


    賈政允許了,派人騎馬帶著口信去了江南。


    到了晚上,趙姨娘便把消息傳給了雲芳。


    雲芳聽了覺得這是個大事兒,對黃晶說:“你從咱們這邊找個不起眼且機靈點的女孩,往那邊府裏去一趟,給趙姨娘送點東西。”這是給趙姨娘的報酬,人家給了消息,自己就要給報酬。


    黃晶問:“要說點什麽嗎?”


    雲芳搖搖搖頭。


    第二天一早雲芳讓人把自己的陪房樓家媳婦兒叫了過來:“你回去跟男人說,找一個騎馬快的,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江南去。就跟三爺說‘葫蘆僧糊塗案’。”


    這連信都沒有,隻有一句口信,樓家媳婦知道事情嚴重了,立即答應了一聲,當天上午一匹快馬從京城出發,直奔江淮地區。


    從京城快馬到江淮,又找到賈瑭,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已經要過年了。賈瑭收到口信之後覺得全家都是拖後腿的,自己這一年甚至往後幾年都白幹了。


    這個時候正是他準備回京城探親,二話沒說收拾了東西,騎著快馬頂風冒雪隻用了大半個月就趕到京城,連家都沒回,直接去宮裏麵求見。


    進宮的時候外邊紛紛揚揚下著大雪,賈瑭抬頭看著雪花落到了自己周圍,心裏麵想起護官符上的那一句話: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第62章 九重霄


    這一路上賈瑭想了很多。


    一方麵想著老太太對自己的教導,說是全家人榮辱與共,不可能覆巢之下有完卵。一方麵又想著老婆孩子。


    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榮國府能迎來抄家的這個結局絕非是一件事情導致的。這個家族每個人都沒有“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的概念,總覺得日子就該一直富貴下去。


    能夠苟延殘喘到今日真的是皇帝仁慈,畢竟榮國府已經做了很多讓人覺得很過分的事情,然而法不責眾,大家都是這樣。他們有恃無恐慣了,但是賈瑭卻擔心昔日的張狂是秋後算賬的證據。


    站在宮殿門口,賈瑭還在想老邁的太上皇和年輕的新皇帝,這中間該選誰本應該是一目了然的,奈何那些權貴們似乎集體眼瞎。而賈瑭發跡的這條路,也是走了殷家的關係才入了皇帝的眼,所以,他算半個新帝黨。


    之所以算半個,是因為他出身舊貴族。


    這樣的人最不值得信任,反複橫跳的可能最大。


    就在賈瑭還在想這些問題的時候,門口有個小太監想跑出來:“賈大人,皇上讓您進去呢。殷大人也在。”


    賈瑭不動聲色的把手心裏攥著的一個珠子塞到了這個太監的手裏。賈瑭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自己這個時候就該把金陵的事情攤開了說,好歹有大舅哥在,幫忙敲敲邊鼓。榮國府的四王八公盟友們都已經邊緣化了,他隻能尋找新的盟友。


    隨後提著衣袍登上台階往書房去了。


    他所求的,也就是邢夫人和自己這個小家無礙。


    賈瑭先去宮裏,他身邊跟著的那些人有一兩個跟著在宮門外邊等,其他人都回了榮國府。


    賈瑭回來了的好消息瞬間傳遍了榮寧二府。這一天雲芳跟著邢夫人在老太太的榮慶堂裏說話。聽到了這個好消息,雲芳和邢夫人都坐不住了,邢夫人站起來請示老太太:“我們這會兒回去安排人給瑭兒接風洗塵,等他那邊收拾好了再來拜見您。”


    老太太想了想同意了,又說了一句:“他那裏收拾完了來我這兒,我們也說說話。”


    然而一家子等到宵禁了賈瑭才回家,他不是沒宵禁後回來過,所以其他人沒在意,因為很晚了,邢夫人囑咐雲芳照顧他吃喝洗漱,隨後就離開了。


    大冷的天,賈瑭的衣服都是潮乎乎的,臉色也很難看,剛才是燈光暗,邢夫人沒注意到。等不相幹的人走了,賈瑭的氣泄了,整個人一下子倒在了椅子上。


    “這是怎麽了?你差事幹壞了?”雲芳覺得除了這個沒其他原因讓他出了這麽多冷汗,隨後推著他起來,讓他換衣服。


    “沒,差事好著呢,就是差事做的像樣,要不然……”


    “到底怎麽了?”


    “我今日明白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是什麽意思,也明白伴君如伴虎該怎麽理解。今日我剛起了一個頭,說起金陵,還沒說具體什麽事兒呢,皇帝就說‘你們賈家好本事啊,推薦了一個賈化,判了一個糊塗案子,致使亡者吞聲……’我當時聽了,就知道他盯著咱們呢,沒想到知道的如此清楚。


    隨後他把咱們家這些人都幹了什麽都講出來了,我越聽越怕,二十多年來,累計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家裏的奴才強買強賣,不是去街上買點肉菜蛋奶那種小事兒,而是逼著人家賣兒賣女賣產賣地。就拿周瑞來說,他自己是奴才,他女婿姓冷的是個自由人,他前些年強買鄉下的地,後來與人發生糾紛,吃了虧。用賈王兩家的勢力強行平了事兒,這裏麵一筆筆清楚記下了。


    我承認我被這些嚇唬住了,當時被這些事兒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皇帝就說‘念在你年齡小,這事兒也追究不到你頭上,且如今你也是工部一大梁,朕還指望你為朝廷出力,朕也知道你人微言輕,榮國府的事兒與你無關,將來東窗事發,可保你母親妻兒。記住,這中間不可貪張枉法,若是做了對不起百姓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君王的事兒,誰都救不了你。’我當時隻能謝主隆恩,然後被送回來了。”


    雲芳趕快抱著賈瑭安慰:“好了好了,咱們所求不過如此。這是好事,別想那麽多了。”


    賈瑭伸手摟住雲芳,兩個人抱在一起,然後緩緩的長出了一口氣。


    最後賈瑭抓緊時間洗了個澡,吃了點東西,趕快睡覺,他這一路剛回來。已經是非常疲憊了,可今天因為攤開了講榮國府這幾十年幹的事兒,沒把治理河道的事情講明白,明天還要接著給皇帝講。


    雲芳全程照顧他,看到賈瑭躺到床上呼呼大睡,心裏麵就止不住的心疼,治理河道除了要有專業知識之外,還要和各地的地方衙門打交道,這中間的銀兩往來少不了會出一些貓膩。


    如今官場吏治糜爛,不知道賈瑭在外邊和人家如何玩心眼呢,這其中的鬥智鬥勇不是一句話能概括的。


    次日天不亮雲芳就叫醒賈瑭,賈瑭總共也沒睡多長時間,一邊穿衣服一邊給雲芳講:“也就這兩天辛苦一下,我這兩天去宮裏麵匯報完畢之後再把一些卷宗歸檔,接下來能有半個月在家裏麵陪陪你們娘三。說到這兒,咱們兒子呢,我到現在都沒看見呢。”


    “睡著了,今天晚上你應該回來的早,晚上再看吧。”


    也隻能晚上再看了,賈瑭扒了兩碗粥。看著吃飯的架勢就跟八輩子沒吃過飽飯一樣,世家公子的那一點兒矜持在他身上徹底看不見了。吃完之後賈瑭一抹嘴:“昨天的事兒你知道就行了,別跟任何人說,就是太太那邊你也別說。”


    “我又不傻。”


    賈瑭看著丫鬟端東西出去,立即抱著雲芳在雲芳的腦門上啃了一口。“等我今天晚上回來,對了,今天要是別人問起來,你就說我這兩天忙著呢,跟往常一樣,沒什麽好不好的。”


    “我知道了,別騎馬了,我讓外麵套了車,你在車上還能眯一會兒。”


    院子裏麵亮起了燈籠,雲芳親自從黃晶的手裏接了燈籠送賈瑭出門。


    等到賈瑭出門之後,雲芳回去才算是徹底睡著。賈瑭一晚上睡的時間短,雲芳比賈瑭睡的時間還短。回去睡了一個回籠覺之後,雲芳被丫鬟叫醒,趕快去邢夫人那裏請安。


    邢夫人這個時候已經快梳好頭了,正挑選著頭上要戴的金飾:“昨日晚上回來跟你說什麽了嗎?怎麽聽說今天一早就走了?”


    “如往常一樣,累得很,回來了眼睛都睜不開,我說讓他去洗洗都不樂意起來。我問了,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外邊的事情一兩天說不清楚,他還要再進宮幾次呢,等到完事兒了有半個月的假。”


    “阿彌陀佛,你說說這榮華富貴來的容易嗎?將來要跟桂哥兒說,他能有好日子過,全是他老子在外邊奔波掙出來的。要是不惜福就使勁打他手板心,有他好受的。”說完之後邢夫人頭上也安插好了:“咱們現在去老太太那裏吧,怕是老太太也等著咱們呢。”


    到了榮慶堂,老太太屋子裏喜氣洋洋,老人家問:“聽說一早瑭兒進宮了?”


    雲芳趕快回答:“是,今天一早去了,說這幾天都很忙,要述職完畢將卷宗歸檔了才能回來歇著。”


    老太太點點頭,想著孫子出去一年了,外邊的事兒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也是有的。按下心來慢慢的等著。


    老太太屋子裏,幾個女孩和史湘雲賈寶玉一起玩耍。


    邢夫人和王夫人也在,伺候著老小一起吃早飯。


    這時候王熙鳳也趕過來了,李紈也跟著進來。老太太帶著幾個女孩和賈寶玉坐下,外麵的婆子和丫鬟們悄無聲息的端著飯菜過來。


    有丫鬟在雲芳麵前用托盤端著一盤菜,雲芳端起來,看著放筷子的王熙鳳退了一步,立即站在惜春和迎春身後把盤子放在了桌子上。李紈放了一盆湯,王熙鳳和雲芳接二連三的把盤子放完,李紈已經給她們小姐妹們放了了空碗,解開砂鍋蓋子,先給老太太盛了一碗粥,接下來就給寶玉盛。


    王夫人和邢夫人雖然沒上手,但是站在一邊看著,李紈把最後一碗放到了惜春跟前,也退了一步。老太太帶著孫輩吃飯,大太太和二太太轉身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雲芳他們三個也跟著坐了下來。


    一頓飯安安靜靜沒有人說話,吃飯的人慢慢的把嘴中的飯咽下去之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碗,旁邊跟著的丫鬟趕快端了漱口水茶水過去。又有幾個丫鬟動作麻利的把桌子上的殘局收拾了。


    早飯已經吃完,老太太說:“你們先去吃飯,讓我們幾個自在的說話。”


    邢夫人和王夫人站起來答應了一聲,帶著兒媳婦們去吃早飯。


    雲芳這個時候還不能上桌,剛才是伺候了太婆婆的,這個時候是要伺候婆婆。


    邢夫人和王夫人先坐好,李紈安放筷子,王熙鳳放盤子,雲芳盛粥。


    她們吃完了之後,才輪到王熙鳳,李紈和雲芳。


    大早上起的很早,飯卻吃的很晚。


    三個人剛坐下,就聽見外麵有人通報:“珍大奶奶帶著小蓉大奶奶來了。”


    王熙鳳和李紈立即放下碗,雲芳心裏煩的要死,也跟著放下碗站起來了。


    尤氏進來看她們在吃飯,立即說:“別管我們,你們接著吃,我等會去給老太太和倆位太太請安。今兒來也沒什麽事兒,就是和你們說說笑笑,問問你們,過幾天家裏有事兒沒有,沒有就去我們家玩一日。”


    旁邊的秦氏抿嘴微笑,眼波流轉,風情無限。


    第63章 聚麀禍


    沒一會,吃了早飯,大家到了老太太跟前。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說的也不過是管理家事和各家的閑話。雲芳坐在邢夫人身邊,聽著尤氏說的天花亂墜,她正在誇一個戲班子,最近一段時間在京中非常有名,想請他們唱堂會的排著隊,尤氏他們寧國府也請了,今日來邀請老太太帶著闔家女眷過去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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