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絕望的優雅


    傍晚, 春城市局。


    戚渢剛從林新出差回來,回到市局法醫科,第一時間跟直屬上級領導, 同時也是她的老師肖樹人匯報工作。


    林新的骸骨案已經在網上鬧開, 消息根本壓不住,網友們全都是自動自發地關注後續,哪怕就是茶餘飯後的空閑時間都會聊起。


    事情發酵已經從一個小城市蔓延到春城乃至整個省, 又從整個省擴散到大半個國家, 隻要網線能達到的位置, 隻要當地有人在上網,消息就像是水一樣滲透進每一道縫隙。


    肖樹人和戚渢談了半個小時, 戚渢一五一十地將個人感受告知:“老師, 這個案子不簡單,而且……”


    肖樹人將她打斷:“都知道不簡單,你有什麽想法, 具體說說。”


    戚渢繼續道:“根據凶手的作案手法, 根據我們得出的檢驗結果, 我個人已經將仇殺排除在外。凶手下手幹淨利落, 對每一個受害者都‘一視同仁’,不帶個人仇恨。有的大概受到環境製約,或者時間緊張,處理得就稍微粗糙一些。這顯然是流水作業, 凶手不止一個人,他們隻當這是一份工作。”


    “不止如此, 受害者的身份大部分已經核實, 他們遇害之前都有一點身份。其中有一個還是林新的一個副處級主任, 他的親哥哥是前任林新副市長。除此之外, 還有一個是林新曾當紅一時的夜總會的老板,他的社會關係上至當時的官員,下至地痞流氓,自己最後卻落得一個沉屍湖底的下場。”


    政客、夜場老板、放貸公司業務員、銀行經理、財務等等,當所有受害者的社會屬性羅列出來之後,即便不是做刑偵的,即便是個普通人來分析,都能快速得出一個結果——這不隻是一份受害者名單,還能織成一個經濟網絡,更是貪汙受賄關係網。


    目前外界還不得而知,但調查小組內部已經拚湊出大概的故事走向,從夜釣者偶然釣起一個網子和幾塊人骨,到打撈出十幾具骸骨,到確認受害者身份,到將案件定性為□□,再到現在通過受害者生前的社會關係,聯想到林新背後的貪腐洗錢關係。


    要破案不難,但破到什麽程度什麽火候兒才是問題,抓幾個小蝦米也是破案,揪出幕後大魚也是破案,要扯出多少人才算是個頭?


    當然這些問題不該她一個小科員考慮,可她阻擋不了職業病思維,尤其是肖樹人一再教她,法醫麵對的不隻是冰冷的屍體,處理過的骨頭,還有人情世故。


    這些受害者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活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要複盤他們的人生也應當如此。更何況體製內有自己的一套的處事原則,和老百姓想的非黑即白那套不一樣,既要追查真相,要警惕社會影響,還要處理好上下級關係。在偵破案件的過程中這每一道都不能少,做不到位就有可能引起誤解,結果偏離初衷。


    戚渢又道:“這陣子我接觸了一些林新當地的官員,也大概了解當地的辦事風格,我感覺他們要大事化小,點到為止。”


    肖樹人笑問:“看來你有很大意見啊。”


    戚渢:“有意見也隻是放在心裏。我跟著您見過不少大案,人為操作是門學問,就算再軸也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何況我隻是借調,現在工作結束了,已經與我無關了。”


    肖樹人沒有接話,隻是將一個檔案夾交給她,說:“這有個新案子,你來跟進。”


    戚渢接過翻看兩眼。


    她知道肖樹人的意思是讓她盡快抽離,投入到下一個案件裏,但她是人,有人的情緒和情感,做不到像機器一樣按個按鍵就從一個軟件跳到另一個軟件。


    戚渢將材料帶回到自己辦公室,看了一會兒很難投入,索性就放到一邊。


    她腦子裏還在回蕩林新骸骨案的種種細節,這種抽絲剝繭的感覺讓人興奮,也令人難受。


    案發之前誰能想到會一口氣打撈出十幾具骸骨呢?


    如果沒有壓力督促,林新當局慢慢檢驗,人手也不會緊張,偏偏這件事鬧到全網皆知,人聲鼎沸,上頭勒令破案期限,於是林新就向江城、春城、曆城三地借調人手。專案小組的大部分成員也來自這三個城市。


    在骸骨身份沒有證實之前,被借調的人員誰也不會想到要上報自己的親友關係。


    戚渢原以為自己隻是借調過去幫忙,拿出專業水平就好,哪裏會想到這轟動的骸骨案,竟然和她還沾了點邊。


    其中一位死者張大豐,十二年前他失蹤後有一位叫安閑的女士到警局報案,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立案。


    再調查安閑的身份背景,發現她在十來年前已經去世,她有一個女兒叫戚晚,且安閑沒有結過婚,“安”是從母姓,她父親姓戚。


    戚晚就跟了外公姓。


    再調查安閑已經去世多年的父母,發現她父親的戚姓,往上數和戚渢家族有些親緣關係,隻是並不親近,超過三代,算是遠親。


    其實這種現象在許多小地方並不少見,有的村子整村都是親戚,有的小鎮隨便拿出一個當地大姓,往上數幾代都在同一本族譜上。


    因為這點和案件八竿子打不著的發現,戚渢還特意給身在老家的父母去了一通電話,她自己也想起老家的一些傳聞。


    家族村委會早就有人說,上一代培養出一個文化人,既是作協骨幹,又出過許多文學著作,可惜是女人,還不隨戚姓,不能寫在族譜上。


    村裏早有人去做過工作,讓她把姓氏改回來,不僅能上族譜,還能得到許多優待。


    結果安閑完全不當回事,對村裏許諾的優待也毫不眼饞,說自己現在生活挺好,將來會更好。


    據戚渢父母說,這個安閑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反骨、輟學,喜歡折騰,年紀小小就跑了出去,認識些不三不四的小氓流,還以此為榮。


    村裏對安閑的觀感一向很糟,老人們提起來就搖頭撇嘴,後來逐漸有了新的看法還是因為安閑以本名在幾本著名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了文章。


    雖說安閑小小年紀就逃離家鄉,卻無法從精神上擺脫鄉愁。哪怕家鄉再不好,哪怕她去了更適合拘束生活更舒適的城市,仍會不免勾起成長經曆。


    安閑的文章裏多次提到出生的村子,有正麵的也有負麵的,對景色描寫都是正麵的,對人文和封建思想的描述都是負麵的,很快就引起一些傳統派的反對,以及一些改革派的呼聲。


    就這樣,安閑在村子裏出了名。


    後來傳統派和改革派都要求她回來采風,看看現在的村子建設,年年都評優秀獎,讓她寫寫現在的風貌,不要老停留在過去,總記著那些不好。


    安閑每一次都拒絕,有時候願意給點麵子,就寄個花籃、果籃回來。


    再說回案件。


    就因為安閑生前是作家,即便她和骸骨案關係不大,專案小組卻開始研究起她的文章。


    作假取材多來源於生活,安閑走現實流派,那麽研究她的故事內容,就很容易拚湊出她的人際接觸麵——之前也不是沒發生過烏龍事件,因文字內容現實且真實,作者身份暴露因此被捕。


    安閑有一個中篇小說,名字就叫《做賬》。


    語言簡潔,內容豐富,信息量巨大,人物雖然都是虛構的,但故事情節打眼一看,門道可真不少。


    如何做賬,做假賬、虛賬、花賬,怎麽洗錢,怎麽偷稅漏稅,怎麽改變明目,如何無中生有,如何變整為零,一套套的連個遮羞布都不給留。


    聽說這篇文章還評了一個獎項,給了幾萬塊錢獎金,後來還賣了版權,卻不隻是因為題材還是什麽原因,版權到期都沒有投拍。


    除此之外安閑還有另外一本名氣最大的長篇小說,叫《女兒》。


    這不是安閑最有名的小說,因內容太過犀利,角度刁鑽,和傳統作家圈的圈子文化格格不入,但又沿用了嚴謹、考究的傳統寫作方式,與後來興起的快餐文學難以融合,於是就成了異類。


    至於這本小說的內容,那就有趣了。


    說叫《女兒》自然寫的就是女兒,但這個“女兒”的角色在書中時常變換,性格也不確定,一會兒內向,一會兒暴躁,一會兒偏激,一會兒又通情達理,讓人不禁懷疑寫作者的精神狀態。


    結果經過警方調查,安閑的精神狀態還真的不好,她的死就和過分操勞以及精神類藥物服用過量有關。


    她筆下的“女兒”也不太正常,好像也有解離症、精神分裂一類的症狀,而且看網絡評價,有網友分析說這本書寫的“女兒”是雙重身份,可能是作者本人的影射,也可能是作者自己的女兒,不能隻指代一個人。


    說來也巧,安閑的女兒戚晚如今也是文字工作者,主打網絡文學,而且戚晚有個男朋友,正是這次配合專案小組工作的借調刑警之一餘鉞。


    臨下班前,戚渢接到了餘鉞的電話。


    餘鉞工作的分局距離市局不遠,他們平時在工作上也多有接觸。


    戚渢按照約定時間地點,來到市局不遠的小餐館。


    餐館麵積不大,客人不多,老板在後麵忙活,前麵清淨得很。


    餘鉞就坐在中間的桌旁,見到戚渢便抬手招呼。


    戚渢入座,用酒精紙巾擦了手和桌子,同時說道:“找我什麽事,說吧。”


    戚渢選擇直奔主題,餘鉞也不含糊:“還是因為那個案子。”


    戚渢:“你還在專案小組麽?”


    餘鉞:“不在,我隻是有幾個問題個人想弄清楚,隻能來問你。”


    戚渢:“不放心女朋友?”


    餘鉞:“嗯,她前段時間就說過,好像想起來一點事,可再問她具體的,又描述不上來。我總覺得她狀態不太對。”


    戚渢:“會不會是因為你也看了那本叫《女兒》的書,受到安閑的影響了?”


    餘鉞:“我仔細想過,不是。我很了解戚晚,她的確出了問題。”


    戚渢:“那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餘鉞:“我知道你的犯罪心理學分數很高,這次借調你也給了幾條關鍵性意見,雖然未必會被采納,但大家都認可。”


    聽到這裏,戚渢有一絲驚訝,卻沒有掩飾:“你是讓我從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你的女朋友——你懷疑她?”


    餘鉞:“說不上懷疑,隻是想了解她的病因。我總覺得她這次發病,和這個案件被挖出來多少有些關係,時間上也太巧了。”


    說到這,餘鉞又話鋒一轉:“不過目前為止隻是我個人感覺,沒有絲毫憑據,暫時先不要上報。”


    戚渢:“當然,無的放矢的事我是不會幹的,領導聽了隻會覺得我是在添亂。”


    餘鉞點了下頭,隨即從放在桌下的包裏拿出幾本書,和幾份打印版稿件。


    戚渢接過放在腿上,一本本翻看,同時聽餘鉞介紹說,有的是從網絡二手書市場淘來的安閑出版物,比較新的是戚晚出版的小說,打印稿件是他在戚晚家裏看到的,戚晚說沒有用了,隻能當草稿紙,餘鉞便順手拿走。


    在打印稿上,還能看到一些筆跡,無論是打印紙還是筆跡都有幾年了,顯然是舊稿,而且在其中幾頁上還能看到橫跨對角線的大叉子。


    餘鉞解釋道:“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一下子給你這麽多書,要占用你不少時間,所以……”


    戚渢見餘鉞難得浮現出不好意思的情緒,解釋起來也是笨嘴拙舌,便笑著打斷他:“行了,我既然來了就不會推你。這事兒我挺有興趣的,多給我幾天時間,別急。”


    “謝謝。”餘鉞如釋重負。


    戚渢卻說:“不要高興太早,我的判斷隻給你做參考,不要急著下定論。另外你說你女朋友最近不太好,你還是要多抽時間陪陪她。這你比我有經驗,痕跡線索不隻在文字裏,日常相處中也能看到。”


    餘鉞:“明白。”


    ……


    同一時間,法國諾曼地區。


    黎湘和姚珹入住了小鎮上最“豪華”的百年旅店,當然和星級酒店沒法比,放在國內最多隻能叫做民宿。


    在歐洲,這種百年旅店,街邊的百年酒吧、餐館可以說隨處可見,動不動就幾十年曆史,經曆過戰火考驗。


    不過這種老店隔音比較差,黎湘正在房間裏收拾東西,就聽到從隔壁傳來的男女□□聲。


    天還沒黑,這就開始餘興節目了。


    黎湘正打算當做沒聽到,直到門板敲響。


    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正是麵帶微笑的姚珹。


    黎湘還以為他是來叫她吃飯的,姚珹卻問:“收拾的怎麽樣?”


    黎湘:“還有一半。”


    姚珹又問:“哦,要不要跟我換房?”


    黎湘一頓,與他安靜地對視兩秒,唯一的bgm就是隔壁的歡愉。


    黎湘笑了:“沒事,等他們盡興了,晚上我就能睡個好覺。”


    姚珹沒再多說什麽,正要轉身離開,黎湘又將他叫住:“你不會出高價請他們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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