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語氣難掩急切。


    樊是武也感到了害怕,立刻讓護衛把馬車拉過來,離開這裏。


    *


    秦雙翎沒有被帶到任何一個房屋裏,卻是被帶往了荒郊野外,更偏僻的地方。


    視野越走越開闊。


    四周荒涼異常。


    冷冽的寒風割著臉頰,秦雙翎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咬牙,對鄔盧道:“為什麽帶我到這裏?”


    鄔盧一聲不吭,隻在前麵帶路。


    秦雙翎停下腳步,看了鄔盧一瞬,轉身回去,“奚承光在哪裏?我要找他!”


    鄔盧嘶啞的聲音冰冷傳來,不帶感情,“到了。”


    秦雙翎看向鄔盧,“什麽意思?”


    “秦槐米在前麵。”


    鄔盧說完,身影消失不見,竟是直接離開了。


    秦雙翎臉色蒼白一寸,沿著鄔盧指的方向踉蹌跑去。


    她繞過這片隆起的地勢,看見一片遼闊的原野。


    在她的前方不遠處,用木柴堆起一個高高的架子,架子底下的空間被枯枝堆滿,旁邊的土地,鋪了一張木席,上麵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秦雙翎頃刻間臉色煞白,再也想不了其他,飛快跑了過去,跪在地上。


    “槐米……”


    小家夥安靜地躺著,神色平靜,臉色透著中毒後的青黑。


    秦雙翎抖著手,輕聲叫道:“槐米。”


    小家夥沒有反應,她心頭一片茫然,差些沒哭出來,用力按了按秦槐米的人中。


    秦槐米慢慢睜開眼睛,卻隻能睜開一半。


    “姐姐……”小家夥看清了秦雙翎,稚聲稚氣地呢喃了一句,聲音輕輕的,“不要哭。”


    秦雙翎應了一聲,眼淚砸落。


    “姐姐不哭。”


    秦槐米小聲說道:“姐姐……我又夢見娘親了……”


    娘還親她的臉蛋呢。


    娘香香的,溫柔極了。


    她生病了,很難受,身上好痛,走路也痛,她之前問姐姐,娘在哪裏,姐姐說娘在很遙遠很安寧的地方,過著寧和的生活。


    她說她也想到娘身邊去,姐姐卻生氣了。


    現在她可以去找娘了嗎?


    秦槐米很小聲很艱難地說,“姐姐,槐米一點都不難受。”那些壞人都不知道,不久前有個路過的老爺爺來看過她,給她吃了甜甜的藥。


    但是那個老爺爺好像也救不了她,搖搖頭,問她還有什麽家人。


    她說她有姐姐。


    老爺爺問她,那你姐姐去了哪裏,怎麽還不來呢?


    她握著小拳頭說,我姐姐馬上就來了。


    但是在姐姐來之前,那個老爺爺就拄著拐杖離開了。


    不過吃了藥之後,她身上不痛了,也有力氣說話了。


    本來她還沒力氣說話呢。


    秦槐米說:“姐姐,打雷了……我去找娘親了。”


    “你要和神仙哥哥,好好在一起……他會保護你的。”


    小姑娘看著她,咧出一個天真的笑,慢慢的,那個笑逐漸消弭了。不知過了多久,再無聲息,仿佛睡著了一般。


    閃電劃過陰沉的天幕,照亮了隆隆的烏雲,雲海翻湧著,沒多久,雨滴砸落下來,慢慢變大,夾雜著寒意,打在人的身上。


    秦雙翎抱著懷裏冰冷的小小身體,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


    直到大雨將她的發絲和衣裳全部淋濕,她才回過神。


    往事一寸寸掠過心頭。


    有什麽聲音由遠及近,靠近耳邊。


    “姐姐,我也想要隔壁春春姐姐的撥浪鼓。”


    “你乖乖吃飯,姐姐就給你買。”


    “好哦!”


    “姐姐,藥好苦好苦,槐米不想吃。”


    “不行,要吃藥,不吃藥怎麽好起來?”


    “好吧……”


    “你是神仙嗎?”


    男人的聲音淡淡,“不是。”


    “你一定是神仙。”小家夥肯定稚嫩的聲音。


    “……我不是。”


    “姐姐,神仙是不是要變成姐夫啊?”


    “……沒有,不是,不許胡說。”


    小家夥有些失望,“噢……”但很快又小聲道:“沒關係,以後也能變成姐夫的!”說完立刻悄悄看她。


    還好還好,姐姐沒聽見。


    “你妹妹的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秦雙翎,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嗯。”


    “你要娶我,也要對我妹妹好。”


    “嗯。”


    “……不許把她帶走賣掉!”


    男人皺眉,“我什麽時候要把秦槐米賣掉了?”


    “就那回你背著我的時候。”


    “……我要不那麽說,你能清醒?”


    “沈晝,你是不是有很多錢啊?”


    “怎麽?秦雙翎,你看中我是圖我的錢?”


    “是啊,怎麽啦。”


    “秦雙翎。”


    “……我錯了我錯了!我胡說的。”


    “放心吧,秦槐米的病我會讓人醫治。”


    “沈晝,以後我們把盧嫂這間屋子買下來,春天養花,種小油菜……你吃不吃西瓜?槐米可喜歡吃西瓜了,我們也種西瓜吧,吃不下的還能拿出去賣……你會不會做木工?到時候做一張小桌子,三張小椅子,我們坐在這兒圍雪煮茶……”


    男人沉聲道:“好。”、


    那時候她懷揣著憧憬,說得兩隻眼睛都泛光,看向他時,俏麗眉眼彎出甜甜的弧度,盡是甜蜜,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時候她以為,槐米會被治好,他們能長長久久。


    那時候……


    大雨傾盆,掩蓋了壓抑的痛哭聲。


    彼時,遼闊的天幕下,有人自數千精兵中廝殺而出,渾身是血,踉踉蹌蹌走在山間石路。


    有人跪坐在原野上,抱著懷裏的小身體嚎啕大哭。


    彼時,天也低眉,俯瞰凡塵。


    暴雨席卷,攔腰折斷枯樹,淋濕世人堅骨,動搖明心。


    第73章


    天色昏暗, 寒風從窗沿吹進,吹拂珍珠簾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殿宇飛簷下, 鈴鐺叮叮當當。


    平欒城門被破開,硝煙散去,城牆內外血流成河,屍體鋪滿城內外的土地, 四野一片寂靜。


    城內的皇宮被重兵裏裏外外封鎖起來,宮殿內的石磚上, 血跡早已幹涸。


    祁王帶著徐豐兆和聞宗進了宮門,向被軟禁的昌順帝回稟太子起兵叛亂的事情。


    宮殿內,四周點著昏暗的宮燈。昌順帝站在陰影裏,聽祁王如實將事情道來,一聲不吭,下一刻, 抬手甩了憐貴妃一巴掌,直接將她打翻在地。


    憐貴妃跌坐在地, 蒼白嬌媚的臉上浮起紅腫的掌痕, 她尚未從這驚天的變局中回過神來,連求饒都忘記了。


    昌順帝看著她,平靜道:“俞憐, 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兒子。”


    隨侍在旁的太監宮女也都對憐貴妃怒目而視,大太監胡吉祥不久前差點被嚇破了膽子,此刻跟在昌順帝身邊, 也吹胡子瞪眼地看著地上的憐貴妃。


    “他連自己的親兄弟都敢殺, 如此喪盡天良之人,還有什麽做不出來?”昌順帝道, “他派兵軟禁了朕,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弑君了?”


    憐貴妃終於反應過來。她精致繁複的鬢發都散了,頭發垂散在耳邊,形容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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