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那個女人跳下去了。


    沒有絲毫猶豫。


    他就這樣在乎那個女人……因為那個女人要死了, 所以, 他也要跟她一起,是這樣嗎?


    那她江宛呢?


    他就沒考慮過她嗎?如果他死了, 她要怎麽辦?


    平妲的大喊響徹長空,可壓根沒有回應,那幾道身影墜入雲霧之下,再無聲音。四周除了颯颯的狂風,隻剩下蒼鷹盤旋天際的破空唳聲。


    “阿眉,嫂子,付玉宵……”平妲悲苦地大哭起來,哭了幾聲想起什麽,轉身扯住阿偌的手,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阿偌,快點回去告訴祁王,讓他派人去找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見……”


    那個字,平妲說不出來。


    也不敢說。


    銜青已然帶人掣肘住了鄔盧,押了下去,阿偌和銜青對視一眼,道:“銜青,我現在帶人回去通知祁王,公主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銜青眼中壓抑著悲痛,聞言隻擠出一個字道:“好。”


    見阿偌匆匆離開,滿麵淚痕的江聽音終於回神。她猛地看向阿偌回去的方向,眼神是絕望之後的寒冷,扶著石壁爬起來,也跟著阿偌離去的方向,跑了過去。


    銜青看見她離開,心中一凜,叫道:“江姑娘!”


    然而,江聽音連頭都沒回,這裏無人敢攔她,她的身影極快消失在小路盡頭。


    平妲依舊跪坐在斷崖邊,口中喃喃重複著阿眉和付玉宵幾個字,銜青抑製著心中痛苦,低聲道:“公主,侯爺和姑娘會沒事的。”


    “你不要騙我,”淚流滿麵的平妲轉過頭,呆呆地看著他,“這麽深的崖,這麽深啊……掉下去,誰能沒事?”


    銜青張了張口,一句話都說不出。


    但很快,他攥緊手心。


    不,侯爺和姑娘會活下來的。


    從前那次跌下山崖,他們不就安然無恙嗎?


    這次也會。


    *


    阿偌回去通知祁王。


    彼時,會場裏的秋祭儀式已經結束,遼闊的平原上起了大風,頭頂的天悶悶轟隆一聲,烏雲翻湧。


    祁王從壇邊走下,到了一處空曠之地,見眾人都不在,皺眉道:“人都走了?”


    聞宗環顧四周,麵露疑惑,“奴才記得不久前見過平妲公主,怎麽這會兒不見了。”


    阿偌煞白著臉踉蹌奔回,“王爺!”


    祁王心道不好,“怎麽了?”


    “王爺,快派人進那座山下搜尋……秦姑娘和韞王殿下,墜崖了……”阿偌話都說不利索了。


    祁王看向那處山郊,臉色大變,也不問緣由,果斷下了命令道:“不要驚動任何人,調動五百精兵進山搜人,務必找到七哥他們!”


    聞宗立刻帶人去了。


    祁王神色震然,這才追問道:“怎麽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阿偌腦中已經空白了,喃喃道,“秦姑娘被鄔寧所擒,用來威脅韞王殿下,秦姑娘直接扯著鄔寧跳下去了,然後,然後……韞王殿下也跟著跳下去……”


    祁王難以置信退後一步,久久無法回神。


    阿偌絕望,哭喪著臉道:“王爺,怎麽辦啊,眼看著太子的人馬已經靠近平欒,就要打起來了,這個節骨眼,韞王殿下生死不明……”


    祁王閉眼,沉聲道:“隻能等。七哥素來沉穩,凡事盡握手心,他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就是加緊救援。”


    阿偌忙不迭點頭。


    祁王心中靈光一現,怕錯漏什麽,馬上追問道:“你回來的時候,斷崖邊有誰在?還有什麽異動?”


    阿偌回想著道:“在的人……有平妲公主,銜青,徐妃和承玉公主,江姑娘也在!”


    祁王立刻問:“江聽音呢?”


    “江姑娘看起來很是悲痛,不過方才她好像一起回來了,”阿偌轉頭朝四周看,“但是我沒看見她去了哪裏。”


    祁王臉色一變,“她別做了傻事!”


    阿偌愣道:“什麽……”


    “如果當真如此,五百不夠,不夠!”祁王急速思考,沉聲說著,猛地看向阿偌,“你們帶了多少雅勒兵過來?”


    阿偌哭喪著臉,“王爺,我們的人馬根本都還沒調到平欒附近啊。”


    祁王剛想回去讓銜青調動他們的人,可轉念一想,駁回了這個念頭。


    不能派太多人進山救援!


    皇帝在這裏,動靜鬧得太大,勢必會引起懷疑。他們必須暗中行事。


    祁王無力深深吐出一口氣,“如此,隻能盡人事聽天命,看老天造化了。”


    相信老天有眼,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敗。


    *


    禮待完各國使臣,太子送昌順帝回了平欒城內休息。昌順帝年事已高,人老了,不願太過勞累,加之憐貴妃在旁,攛掇皇帝縱情聲色,如今昌順帝的身體已一日不如一日。


    走進平欒城大門,昌順帝看向始終謙卑頷首的太子,眼中有滿意,“光兒,你這段時間辛苦了。”


    太子依舊低著頭,攙扶著昌順帝的手,笑道:“為父皇分憂,是兒子應該做的。”


    昌順帝頷首,“你做得很好,光兒,朕那麽多孩子,就數你最為勤勉,宵衣旰食,朕都看在眼裏,隻是莫要太過勞累,注意身體。”


    太子笑道:“兒子會的。”


    “你像朕,年輕的時候肯幹,也有能力,朕心甚慰。”


    昌順帝說著,望著遠處城牆上獵獵的旌旗,卻想起什麽,眼中浮起悲傷。


    太子像他,可在一眾孩兒中,太子並非最像他的孩子。


    那個孩子才最像他。


    依稀記得幼時見到那個孩子時,他眼底的沉冷,已然是超出同齡孩子能擁有的穩重。


    那才是最有帝王之像,最像他的一個孩子。


    可惜……


    昌順帝想起什麽,閉了閉眼,遮掩眼中沉痛,再次睜眼,恢複平靜道:“光兒,你去忙吧,有你母妃陪朕就行。”


    憐貴妃聞言,忙迎了過來,從太子手中接過昌順帝,對太子使了一個眼色。


    太子若無其事,對昌順帝恭敬頷首,“兒子告退。”


    見太子離開,憐貴妃試探著問道:“皇上,光兒這段時間表現尚好吧?”


    昌順帝嗯了一聲,“自然。”


    憐貴妃掩唇輕笑,“光兒一直勤勉,哪裏都像皇上,能為皇上撫育這樣一個孩子,臣妾此生無憾了。”


    昌順帝卻瞥了她一眼,“太子確實像朕勤勉,但恐怕隻有這一點像朕。憐兒,你作為生母,也得勸他一聲,身邊有幾個知心的女子就夠了,不要弄一堆鶯鶯燕燕在身邊,你以為朕不知道他身邊多少女人?”


    憐貴妃神情一僵,擠出笑,“皇上言重了,光兒身邊女子不多,他時刻謹記著克己修身,如今身旁不就一個太子妃,兩個側妃麽。”


    “他在外麵沒拈花惹草?”昌順帝搖頭嗤笑,“憐兒,朕並非昏庸,光兒身邊有個姓秦的姑娘,是不是兆州來的?我怎麽聽說那女子本是淮世侯府上的家眷,他卻窮追不舍?”


    憐貴妃立刻道:“那女子德行有虧,是她勾引在先,光兒才被她迷惑了。您也知道光兒還年輕,定力差了些,不是他的錯……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找機會說說他。”


    說著,又挽住昌順帝手臂,輕輕笑道,“皇上,畢竟有您珠玉在前做榜樣,這麽多年待臣妾一樣的好,光兒又會差到哪裏去?即便他當真走了歪路,臣妾也絕不會放任他糟蹋無辜女子的。”


    昌順帝卻沉寂著,沒有說話。


    憐貴妃打量著皇帝臉色,試探道:“皇上,這麽多年過去了,棠姐姐的事情,您也該放下了,當年本是她的錯,您為何一直要放在心上呢?”


    昌順帝臉色一變,牽動心疾,猛地咳嗽起來,“別在朕麵前提這個名字!”


    憐貴妃心中安定下來,笑意加深道:“是是,臣妾再不提了。臣妾扶您回去休息。”


    *


    太子一邊往城外走,一邊不耐煩地摘下垂冕,扔給旁邊的隨從樊是武。


    “拿著。”


    樊是武趕緊抱住垂冕,嘿嘿笑道:“今日站了這麽久,又戴著這麽重的玩意迎來送往,殿下辛苦了。”


    太子冷聲道:“好端端搞什麽秋祭,還來平欒視察,我看老皇帝就是活得太舒服,沒事找事做。”


    樊是武立即附和道:“是是,為了應付皇上,殿下您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又要對付奚無晝那邊,可謂太過辛勞。”


    太子冷哼一聲,“不過老皇帝來平欒也好,城門一關,直接軟禁了。省得到時候打起來,我還要分心應付京城那邊,防止老皇帝派兵支援奚無晝。”


    說著,太子目光幽冷,“老皇帝估計還沒想到自己兒子沒死吧。數年前,他看似不喜奚無晝,實際卻總是偏心於他,還在老臣麵前說什麽奚無晝最像他……也不看看誰才是這朝廷的儲君,替他分擔政務的兒子到底是誰!”


    樊是武想到什麽,麵露躊躇,“可是殿下,皇上身邊還有一個常忠將軍,聽說常忠將軍從前和棠妃交好,若是屆時他……”


    太子唇邊弧度陰騭,“你說的沒錯,是該防著常忠。若不是他,當年奚無晝也沒辦法活著離開皇宮,萬一到時候他倒戈向奚無晝,這仗還真難打……聽說他有個女兒,也帶來平欒了?”


    “是,常香茹姑娘也來了。”


    太子眯了眯眼,“找個機會把她抓了,聽說常忠極疼愛他這個女兒,到時候有她在手,不怕常忠輕舉妄動。”


    樊是武立即應聲,又嘿嘿笑起來,“殿下,聽說常姑娘貌美,殿下何不直接把她納了,如此常忠將軍也便為您所用了。”


    “哼。”太子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常忠那個老東西固執得很,我要是派人上門提親,估計直接給他趕出來。”


    樊是武也哼,“打了一輩子的仗,也沒看清楚到底誰才是大酈未來的主子,真是可悲。”


    說話間,樊是武瞧見遠處朝這裏走來的身影,驚喜笑道:“喲,殿下您瞧是誰,江姑娘找您來了。”


    太子抬起眼,見江聽音飛快而來,眯起眼睛,停下腳步,負手而立。


    美人臉上淚痕未幹,神色慘白,眼中卻壓著決絕。


    “聽音,你怎麽過來了。”太子微笑自如。


    江聽音盯著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你手下的人私自去擒了秦如眉,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太子笑容消失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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