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他想,若她什麽都沒有做,安安分分地同他在一起,往後,他再也不會懷疑她。


    他心中的芥蒂不會再有,他會待她很好,他這兩年攢下的財富足夠人花上幾百輩子,若他之後不幸敗了,會有人將她護送到一個奚承光找不到的地方,她餘生無需為錢財發愁,會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若他之後勝了,登上那個位置,他也隻會有她一個女人。他曾經答應過她的事情,即便在恨著她時,也從未忘卻過。


    但是,她對他動手了。


    是奚承光讓她這麽做的吧?


    付玉宵抬手掐住她的臉,讓她直視著自己,“是我對你太好了嗎?秦如眉……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別人的付出。”


    他嘶啞地笑了一聲,神色陡然狠厲,將她拂開。


    秦如眉狠狠摔到地上,膝蓋擦過地麵,頃刻間破了層皮,火辣辣的疼。


    她咽下到嘴邊的痛吟,垂著眼,餘光看見男人大步離開的身影,最後冷冷扔下一句話。


    “看著她。沒我的命令,誰敢放她出去,提頭來見。”


    門被轟然關上。


    禾穀進了來。方才這陡然變化的局麵,讓她幾乎猝不及防——下午侯爺和姑娘還好好的,現在侯爺怎得如此暴怒?


    禾穀惶惶然地奔進來,看見秦如眉孑然一身跪坐在地,嚇了一跳,立刻跑過來扶她,“姑娘,你怎麽了?”


    “侯爺怎麽生氣了?”禾穀想到方才侯爺離去時的神情,隻覺得茫然恐懼,追問道:“姑娘,是不是什麽事情誤會了?”


    秦如眉搖搖頭。


    禾穀目光下移,看見她泛著青紫的手腕,倒吸一口冷氣,“姑娘!”


    又看見她擦破的膝蓋,禾穀紅了眼眶,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怎麽會這樣?”


    “扶我起來。”


    禾穀擦擦眼淚,照做了,小心攙扶她起來。秦如眉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一些。


    秋日的空氣沁了絲涼意,夕光流淌進來,映照屋子一地霞光,今日天空萬裏無雲,本該是很好的天氣,院子卻顯出別樣的蕭索。


    她注視著外麵,輕聲道:“他離開之前,還說了什麽嗎?”


    禾穀哽咽道:“侯爺把院子鎖了,說不讓人進來,杜黎和其他護衛都撤了出去,隻守在院子外麵。”


    看來付玉宵是要軟禁她了。


    秦如眉垂眼,唇邊扯出一絲笑。


    禾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著急勸說道:“姑娘,侯爺不會無緣無故對您發脾氣的,定是有什麽誤會,您和侯爺解釋一下,侯爺不會這樣……”


    “沒什麽誤會,”她輕聲道,“我要殺他,他當然恨我。”


    禾穀陡然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什麽,姑娘對侯爺動手了嗎?


    餘光掃到牆邊的一抹寒光,看過去,隻見,角落安安靜靜躺著一把匕首。


    *


    此後,付玉宵宛如憑空消失。


    一連十幾日,他都沒再出現過,禾穀去問,麟園的管家隻說,侯爺自從那日離開之後,再沒回來過麟園。


    這十數日,秦如眉能見到的人隻有禾穀,她被關在這處小院子裏,連院門都走不出一步,更別說離開麟園。


    就連麟園那處空曠開闊的後花園裏,兩棵她親手種下的槐樹,她也見不到。


    杜黎也宛如消失,秦如眉猜測,她應該也被付玉宵調走了,畢竟杜黎之前私自帶過她出門,有過這種先例,付玉宵不會把杜黎繼續留在她身邊。


    小院子很安靜,但秦如眉知道暗處的守衛多了不止一倍。若說之前隻是防賊人闖入,那麽如今便多了一個原因——還要防她想辦法逃走。


    禾穀去取飯食的時候,不止一次被出現的暗衛嚇到,回來對秦如眉說,秦如眉隻笑笑。


    何必呢?


    派這麽多人監視著她。


    她又長不出翅膀,有通天的本領能飛出去。


    而且,就算她真的跑了,他的權勢這樣大,兆州遍布他的人,他幾乎能輕輕鬆鬆把她抓回來。


    若是她被對方抓走,不更是遂了他的意——他這樣憎惡她,看她落入對方手裏備受折磨,應該很開心。


    這幾日,禾穀對她說,平妲公主有來過兩次,她帶了東西來探望她,卻都被麟園外的人攔下了。


    付玉宵不讓她出去,也不讓別人見她。


    對比起禾穀的難過不解,秦如眉卻顯得很平靜。


    她照舊吃飯,睡覺,一切都正常進行下去。


    她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起床,踮起腳,在小院子裏的樹下采露珠,禾穀問她做什麽,她說,這樣的水煮茶味道很好。


    沒事做的時候,她就扯出草叢裏的草和花,坐在門檻邊編草環,編了一個又一個,到最後,不僅草環,她還編了很多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每當這時候,禾穀坐在旁邊擦眼淚,她就把新編的小動物擺在她麵前,禾穀哭到一半,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小老虎,呆呆地看她,眼淚都忘記擦了。


    偶爾,她會站在圍牆下眺望遠處,禾穀站在不遠處,看見她平靜眼眸壓著的難過。


    之後幾日,那隻貓兒終於出現了,在寒露的清晨躍上了院子的圍牆,歪頭看著剛好走出來的秦如眉,喵嗚喵嗚地叫。


    這段時間貓兒一直養在管家那裏,吃喝不愁,短短幾日,竟圓潤了一圈,胖嘟嘟的身體窩在圍牆上。


    秦如眉走到圍牆下,伸手,那貓兒便跳到她懷裏,重重的身體壓得她痛呼一聲,差點沒摔倒。最後是禾穀聽見動靜,嚇得飛快跑出來,卻看見她抱著貓,費勁地從草叢裏坐起來,沾了一身的雜草,吃吃笑個不停。


    日子一天天過去,好像一切都回到正軌。


    除了付玉宵不在。


    ——付玉宵再沒出現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就連管家都沒打聽到他的消息。


    秦如眉試著寫了信,想讓管家幫忙找人送給何落妹,但是管家拒絕了,搖頭說做不到。到這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不隻是她,麟園所有人都出不去。


    她和外界的聯係全部斷開。


    這段時間,她體內的毒發作過兩次,毒發作時,疼得鑽心,隻能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汗如雨下,禾穀飛奔去找護衛說情,卻無果。


    ——顏舒也消失了。


    秦如眉不知道自己體內的毒是什麽,隻知道毒發時心口劇烈疼痛,半個時辰之後,也便慢慢消退了。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表征。


    寒露過後的一個晚上,下了場毛毛細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第二日起身時,竟感覺冷了不少。


    秦如眉身體不好,畏寒,禾穀發覺她夜裏手腳冰涼,給她抱來了好幾床被子,還暖了手爐。


    ——好在付玉宵雖然關著她,但日常所需之物沒有短缺過,隻是比不了從前那般要什麽有什麽。


    寒露過後的第三個早上,與世隔絕已久的麟園,終於來了客人。


    她被帶出了小院子,來到那個種植有槐花樹的空曠園子。這處園子風景甚好,小橋流水,亭子石桌,是待客的絕佳地方。


    秦如眉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平妲,一個是祁王。


    她帶著禾穀到亭子邊的時候,平妲正焦躁地在石桌旁邊轉圈,祁王則坐在石桌旁飲茶,神情也壓抑著沉冷。


    平妲背手在後,原地跳兩下,踹了亭子石柱一腳,又歎口氣。站不住似的走來走去,終於,轉頭時餘光一掠,看見了亭子外的秦如眉。


    “嫂子!”


    平妲眼前一亮,衝下亭子,拉住她的手。


    “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平妲打量她一圈,眉頭緊鎖,“原本你就夠瘦了,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沒吃飯啊?”


    秦如眉蹙眉,“我每天都吃兩碗飯。”


    不遠處,祁王站起身,看向她的眼神蘊了複雜,沉聲道:“秦姑娘。”


    平妲拉著秦如眉進了亭子,給她掃了掃凳子,“嫂子坐。”


    秦如眉搖搖頭,看向祁王,“王爺和公主怎麽過來了?”她頓了頓,“他不是不讓我見外人嗎?”


    平妲歎了口氣,“所以我們隻能在他不在的時候來啊。”


    秦如眉一愣。


    付玉宵不在兆州?


    平妲牽起她的手,嘀咕道:“是啊,付玉宵昨天去平欒了,帶走了一部分人,麟園的守衛就鬆了,我們才能過來見你。”


    原來是這個原因。


    看來是她想多了,還以為是他大發慈悲讓人來看她。


    平妲見她沉默著,懊惱地跺跺腳,道:“嫂子,你別難過,付玉宵他人就那樣,不懂得體貼人,捅他一刀算什麽,他都不知道被那些刺客捅過多少次了,再說了,嫂子你不是沒傷到他嗎。”


    說著,平妲翻了個白眼,“還帶著那什麽江聽音去了,我看她就煩,一整天虛情假意的,嘴上阿晝阿晝叫著,盡惡心我。”


    平妲直率,嘴沒個把門的,祁王看了她一眼,沉聲警告道:“公主。”


    平妲一愣,回過神,看了秦如眉一眼,知道自己失了言,捂住嘴。


    祁王看向秦如眉,解釋道:“秦姑娘,聽音也跟去,是有事需得她在場。”


    秦如眉不在意地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才不管他和誰待一起呢,反正他如今這樣恨她。他們已經到頭了。


    她有更關心的事情。


    秦如眉看著祁王,懇切道:“王爺,你可知道太子抓的人中,有一個叫盧明石?是從天門縣來的。”


    祁王和付玉宵走得近,日常事務付玉宵知道的,他應該也知道,問他是最方便的。


    果然,祁王沉思一瞬,頷首道:“我們埋伏的探子那裏打聽到,太子從天門縣抓了不少人,如果你說的這個人是天門縣戶籍,那應該就在其中。”


    說完,祁王停頓片刻,探究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臉上,似在等待她的反應。


    秦如眉一怔,心中自嘲。


    看來祁王也懷疑她是太子的人,所以對她透露消息,卻又暗中試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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