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支著下巴,感受著迎麵而來的夜風。


    繞過一處街角,銜青找了個位置停下馬車,外麵忽然傳來什麽聲音。


    是一群垂髫孩童蹦蹦跳跳的戲語聲,齊聲道:“皇帝好,皇帝妙,人人都想當皇帝。太子建兵橫刀刃,韞王歸來奪平欒。”


    沒什麽平仄押韻,隻是孩子間隨意編玩的笑語,秦如眉卻微微一愣。


    銜青已然看向那些孩子,冷冷上前,問道:“誰教你們說的這些?”


    幾個垂髫孩童看見麵前逼近一個青窄寬衫、腰係錦繩的少年哥哥,紛紛麵麵相覷,懵懂地瞪大眼睛,下一瞬撒腿就跑,“啊啊啊,有壞人,快跑啊……”


    秦如眉走過來,看向銜青,“怎麽了?”


    銜青掩飾道:“沒什麽,是銜青多疑了,隻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胡鬧玩笑。”


    秦如眉卻望向那些孩童離開的方向,眸中現出一絲迷茫,“韞王?”


    禾穀跟了過來,攙扶住秦如眉,聽見這兩個字,愣道:“韞王不是死了嗎?”


    說完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禾穀嚇得捂住嘴巴。


    秦如眉看向她,“韞王死了嗎?”


    她怔怔的。


    禾穀皺著眉,四處看了看,先壓低聲音,給她大致說了宮中之事,才道:“韞王早在十幾年前就亡故了。”


    銜青站在旁邊,臉色有些難看。


    秦如眉聽不大明白,餘光一掠,發覺銜青不對,“銜青,你怎麽了?”


    銜青搖頭,沉默不語。


    禾穀納悶地看了眼銜青,不作他想,隻對秦如眉道:“姑娘,我們走吧,你不是想出來玩嗎?”


    秦如眉笑眼彎彎,點頭。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銜青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禾穀被路邊的懸絲傀儡表演吸引目光,驚喜地亮了眼睛,笑指給秦如眉看,“姑娘,你瞧……”


    路過一處兜售小動物的攤子時,秦如眉停下腳步看了會兒,蹲下身,把一隻貓兒抱了起來。


    是隻不大的貓兒幼崽,在一眾漂亮的貓裏,一點都不出眾。圓圓的腦袋,呆頭呆腦,顯然被其他同伴欺負孤立,毛絨絨的爪子壓在身子底下,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


    被秦如眉抱起來的時候,它喵了一聲,目光驚恐,小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秦如眉卻甚是喜歡,摸著它的腦袋,低聲哄它。


    禾穀見狀,立刻對攤主道:“這隻我們姑娘要了,多少銀子?”


    攤主顯然沒想到秦如眉挑了隻最笨的,以為是個沒眼力見的冤大頭小姐,眼神輕視,索性往高了報,“一兩紋銀。”


    禾穀眼睛一瞪,“怎麽這麽貴……”


    旁邊,銜青已經把錢遞了過去,“夠了吧。”


    攤主愣了下,眼睛發直,忙驚喜收下,“夠了夠了,客人慢走。”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禾穀還沒緩過氣,對銜青道:“那臭人一瞧便是看人下菜碟,故意為難我們,你為何還要如數把錢給他,而且還給多了!”


    銜青倒是很平靜,當沒聽見。


    侯爺吩咐的。


    若是讓侯爺回來知道,他跟著秦姑娘出去,還要讓秦姑娘和人講價,恐怕遭殃就是他了。


    前方,秦如眉抱著貓兒,眼裏溢滿喜愛。那貓兒顯然也在她輕柔的撫摸下感受到了安全感,不再發抖,舔了舔她的手,慢慢蜷縮進她懷裏。


    銜青看著她,竟有幾分愣神,不知想起什麽。


    透過這隻貓,好像隔著時光長河,遙遙看見了另一道同樣瘦弱的身影。


    夜晚兆州街道熱鬧非凡,禾穀挽著秦如眉的手,看見不遠處幾道身影,一愣,僵硬地停住腳步。


    秦如眉發覺了,也停下,問道:“怎麽了?”


    她循著禾穀的目光看去,見人流如織的街道對麵,站著幾個人。


    一個青袍男子和一個青嵐衣裙的女子並肩而立,旁邊,是個高束辮發,身著裘衣的異域美人,再往右,是另外一個藍袍男子。


    此刻,他們正都望著她,神色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皆是震然。


    這些人是誰,為何這樣看她?


    秦如眉被他們看得有些無措,垂了眼睫,看向禾穀,小聲道:“他們是誰?”


    禾穀不知所措,好半晌,道:“是……是姑娘從前認識的人。”


    “我認識他們?”她睜大眼,笑容滿溢。


    不遠處,付容願撤了魏蘇的手,急急朝她走來,平妲和魏百川也跟隨而來。


    麵前掠過一道迅疾的風,銜青已然擋在秦如眉麵前,冷冷看著付容願和魏百川,目光隱有敵意。


    “各位爺做什麽?”


    付容願張了張口,竟說不出話,看向他身後的秦如眉,見她神情不對,心中一緊,“阿眉她怎麽了……”


    魏百川也停下,探究地看著秦如眉。


    銜青不答,一字一頓道:“姑娘已跟了侯爺,付二公子最好還是和姑娘保持距離。”又看向魏百川,“至於魏公子,那日侯爺撞見您和姑娘舉止親密,想來應該是誤會?希望往後您也和姑娘保持距離,這對大家都好。”


    付容願喉間苦澀,隻道:“我就和她說幾句話,阿蘇在這裏,我能做什麽。”


    站在他身後的魏蘇扭開了頭,看著別處,一聲不吭。


    平妲也探頭探腦,末了撅嘴道:“銜青,大家都是朋友,你讓我們看看秦姑娘怎麽了。”


    銜青見他們沒有威脅,終於低下頭,退到旁邊。


    秦如眉懷中的貓兒叫了一聲,她低頭哄了幾句,抬頭看向付容願等人,蹙著眉,眼中隱有一絲陌生。


    女子這種眼神,竟像是第一次見他們。


    付容願一怔,立刻道:“阿眉,你怎麽了?”


    “什麽阿眉,”秦如眉奇怪望他,“我不叫阿眉,我叫雙翎。”


    這些人為何都叫她這個名字呢。


    付容願看著她的模樣,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刹那間臉色煞白,身體一晃,“阿眉,你忘記了我?”


    秦如眉看了看他,又見其他人都震驚地看著自己,有些害怕,往禾穀身後躲了躲,垂眼避開視線。


    銜青立刻過來,將秦如眉擋在身後,“各位說完了嗎?”


    平妲眼一瞪,“銜青,你怎麽翻臉不認朋友……”


    魏百川拉了她一把,似是警告,平妲隻好把剩下的話憋回去。


    緊接著,魏百川對銜青一拱手,不卑不亢道:“百川有事要找秦姑娘,可否讓百川和各位同行?”


    銜青依舊冷漠以待,魏百川隻好看向秦如眉,放輕了聲音,“秦姑娘,是我,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溫厚自如,秦如眉從銜青身後探出一些,看了他片刻,想起來了,“是你……”


    魏百川展顏而笑,立即頷首道,“是我。”


    付容願震驚地看向魏百川。


    為什麽阿眉不認得他,卻認得魏百川?


    魏蘇忽然疾步走過來,拉住付容願的手,“容願,我想吃那邊的黃冷團子,你陪我去買好不好?”


    付容願沉默片刻,想看向被人周密保護起來的秦如眉,下一刻,卻對上銜青投來的目光,是冷冽,也是警告。


    付容願心中苦澀,深吸口氣,扯出一個笑,“好。”


    魏蘇拉著付容願離開了。


    魏百川和平妲跟著他們一道往前走。


    秦如眉心無旁騖,隻垂眼摸著懷中貓兒的腦袋,魏百川則似有話想說,時不時看向秦如眉,平妲則打量著眾人,須臾,看見秦如眉懷裏的毛絨團子,亮了眼睛,“好可愛的貓兒,秦姑娘,我能不能抱一下?”


    秦如眉看她確實喜愛,點點頭,把貓兒交給她。


    誰知那貓兒脫離了秦如眉的懷抱,竟驚恐萬分地掙紮起來,平妲一時不防,手上居然被劃了幾道口子,失了平衡。


    下一刻,貓兒跌到地上。


    似摔得疼了,貓兒奶聲奶氣地嘶聲一叫,翻身爬起來,再加上四周人來人往,疼痛和冰冷的地麵讓它感到害怕,似想找角落藏起來,竟不管不顧地向前狂奔而去。


    平妲嚇得臉色大變,立刻追過去,“別跑……”轉瞬便一頭紮進了人群中。


    銜青見秦如眉臉色蒼白,緊攥手心,也想追過去。


    可身形一動,銜青卻又想起什麽,猛地停下步伐,看向魏百川。


    魏百川眉頭皺起,立刻道:“我以平欒魏家的名號起誓,絕對護秦姑娘周全。”


    銜青不語,最後盯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去追貓兒。


    “等等……”禾穀似想叫回銜青,然而那道身影極快,不過眨眼間,竟已消失不見。


    不知為何,禾穀心中一涼,遽然緊張起來。


    銜青被支開了。


    第33章


    秦如眉望著那貓兒消失的方向, 眼底黯然。


    不知為何,心仿佛空了一塊。


    魏百川看著她,聯想起那日他從太子手中奪下她後, 她初醒時的反應,魏百川緩緩皺眉,問禾穀道:“秦姑娘失憶了?”


    禾穀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說。


    魏百川神色凝重, 深吸了口氣,方平複呼吸。


    問道:“淮世侯是離開兆州了嗎?”


    禾穀看了秦如眉一眼, 糾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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