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眉攥緊了手。


    不知為何,她覺得此人……很奇怪。


    付容願笑道:“今日王爺大駕光臨,付家蓬蓽生輝,王爺可願意留下來吃個便飯?”


    祁王道:“不了,我今日本是有事來找玉宵,既然他還沒回來,我就不多留了。”


    付容願頷首,“王爺來早了,送信回來的人說,我大哥約莫再過一兩日才能到兆州。”


    “嗯,我知道。”祁王隨口應了句,又朝秦如眉投去一眼,定定看著她。


    秦如眉對上他的視線,心中竟湧起莫名的未知恐懼。


    手心冰涼。


    見祁王站起身,付容願也忙起身,有禮道:“那容願今日便不留王爺了,改日等我大哥回來,定第一時間派人通知王爺。”


    祁王擺手笑道:“行了,叫我銘川吧,別一口一個王爺。我與你大哥是摯友,自然也與你們親厚,再者,方才交談間發現你與我誌趣相投,本王當你是好友,往後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付容願顯然被觸動,含笑點頭。


    祁王帶著人要走,步伐忽然一頓,看向柳棠意,“柳姑娘,你呢?可要一起離開,還是留在你表哥家裏吃頓飯再走?”


    他來付家的時候,碰巧在門口遇上柳棠意,是與她一道進來的。看見柳棠意的第一眼,他便知道,這個丫頭不簡單。


    柳棠意笑容燦爛:“王爺要走,我可不走,我大老遠來兆州看表哥和嫂嫂,不留下住幾日怎麽行。”說著,笑盈盈一屈膝,“王爺您慢走,棠意不送啦。”


    祁王果然被逗笑,頓了頓,想起什麽,“你說你名字叫什麽來著?”


    “柳棠意,棠花的棠,溫柔小意的意。”


    “棠……”祁王琢磨著,目光微深,“為什麽取這個字。”


    柳棠意不明所以道:“因為我娘喜歡海棠啊,她說棠花是花中貴妃,尊貴無雙,才給我用了棠字取名。”


    “嗯,你說得對,海棠的確是花中貴妃。”


    祁王微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柳棠意一眼,帶著人離開了。


    付容願讓禾年帶人送祁王出去,柳棠意看了付容願一眼,親熱地拉住秦如眉,“嫂嫂,聽說表哥明日就要回來了,我娘讓我帶著禮物過來看望你們,順便我也想見見還沒過門的嫂嫂,和你一塊兒住。”


    秦如眉頷首一笑。


    柳棠意看著她,片刻後,忽然沒來由地問了句:“嫂嫂,你是不是認識祁王啊?”


    這話一出,付容願也朝她們看了過來,秦如眉心裏一跳,忙搖頭,“不認識。”


    柳棠意眨眨眼,沒再說什麽。


    *


    夜色濃重,該是休息的時刻,付家宅院裏卻有幾處亮著燈火。柳棠意沐浴完換了身衣裳,帶著貼身丫鬟去了廚房。


    卻沒想到這麽晚,還有其他人也在廚房。


    柳棠意看見不遠處蹲在地上生火的背影,驚奇道:“禾年?”


    禾年一愣,轉頭看見她,站起來道:“表小姐。”


    “你怎麽在廚房……好香啊,你在偷偷煮東西吃嗎?我二表哥知不知道?”柳棠意笑聲銀鈴,走到他麵前,替他拍了拍臉,“瞧你弄得這一臉灰。”


    禾年退後一步,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自己吃。”


    “那就是給別人吃咯。”柳棠意壓低聲音,狡黠的眼睛一眨,“誰呀?你有喜歡的姑娘了?是府裏哪個丫頭?”


    禾年頃刻間黯然下來,“她不在府裏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不在府裏了,難道說原本她在府裏?”柳棠意試探道。


    “她被公子逐出府了。”


    “不可能,我二表哥待下人最好,怎麽可能把人逐出府去。”


    柳棠意語氣篤定,卻見禾年臉色更加難看,意識到他可能真不是說謊,愣愣道:“真的啊?”


    “嗯,采春她……對二夫人不敬。”


    這回輪到柳棠意沉默。


    “表小姐,二公子很喜歡二夫人,您可記得千萬別……不然到時候吃虧的是您。”


    禾年低著頭說完,不再多說,徑直走到灶台邊,盛出湯食,放在一個密封的食盒裏,提著走了出來。


    “雞是禾年自己花錢買的,放了些滋補的藥材,味道應該還可以,給表小姐您留了一碗。”


    禾年說完,朝柳棠意一頷首,匆匆走了。


    廚房的燭燈還亮著,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柳棠意慢慢走到灶台邊,低頭,看著碗裏熱氣騰騰的雞湯,沉默著。


    身後的丫鬟小函道:“小姐,這湯看著還不錯,也是禾年的心意,您可以嚐嚐。”


    柳棠意伸出手,指尖一勾。


    下一刻,那熱氣騰騰的湯碗頃刻間傾倒,從灶台邊滾落下去,清脆一聲響,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瓷片。


    有一些湯濺落到了柳棠意的裙擺上,她卻仿若未覺,麵無表情看著,眼中是濃重的冷漠。


    “我要他的心意幹什麽。”


    第5章


    小函麵露不解,“小姐,那你來廚房做什麽?”


    柳棠意冷道:“做宵夜啊。”


    “給二公子的嗎?”


    “當然不是,你沒聽二表哥說嫂嫂最近晚上睡不安穩?我這麽善解人意,不得做點安神的百合湯給她送去。”柳棠意撇撇嘴,支使小函,“去給我拿點百合、冰糖和酸棗仁。”


    小函連忙去了,取回東西後,站在一旁看柳棠意忙碌,道:“小姐不多做一碗給二公子送去?”


    柳棠意持勺的動作一頓,瞥了小函一眼。


    小函縮起腦袋,很是害怕,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難道,小姐你不喜歡二公子了嗎?”


    柳棠意盯著鍋裏咕嘟咕嘟的百合湯,似乎出了神,許久後道:“娘一直希望我嫁進付家,總是攛掇我來找表哥們玩。以前表哥和二表哥都在的時候,我卻更喜歡二表哥,因為我覺得表哥雖然長得俊,但病怏怏的,一點也不如二表哥風流倜儻,可是……”


    說到這,柳棠意陡然眯眼,“可是,小函,前幾天偶然遇見表哥的時候,我發現他變了!他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有鋒芒、內斂、沉著,他從病秧子變成了和那些皇親貴族一樣的人,那是一種感覺,周身透出的感覺,你知道嗎?”


    小函訥訥道:“但是,那天大公子好像完全不記得小姐你啊……”


    “你懂什麽!”柳棠意瞪了她一眼,“表哥他兩年前南下時被土匪所劫,自此性情大變,忘記一些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小函試探道:“所以,小姐你現在又想嫁給大公子了?”


    柳棠意用木鏟攪動了下百合湯,幽幽道:“隻要能嫁進付家,嫁誰都無所謂。之前還有人說我癡心妄想,可現在秦如眉的例子不就擺在眼前?一個低賤的丫鬟,連正經出身都沒有,居然也能得到二表哥的青睞,既然她可以,為什麽我不可以?”


    此時,窗外隔著遠遠一段距離,忽然有光亮起,似乎有人提著燈籠走遠。


    柳棠意把木鏟扔給小函,走到窗邊看,小函說壞話做賊心虛,緊張問道:“小姐,是不是有人在外麵?”


    柳棠意若有所思,“這個時辰,禾穀不應該在秦如眉房間守夜嗎?怎麽出來了,難道被秦如眉遣回去了?”


    “那二夫人應該睡了吧,小姐,這百合湯我們還送嗎?”


    “當然要送,我可不能白煮。”柳棠意瞪眼,走回來奪過木鏟,重重往鍋裏撒了把冰糖。


    “來之前,娘讓我討好二表哥和嫂嫂。二表哥就算了,討好嫂嫂是怎麽回事?要知道我有多嫉妒她,一個丫鬟而已,有什麽資格當我二表哥的正妻,我不擠兌她都算好的了,居然還要違心討好她。”


    “小姐,別說了,萬一讓人聽見……”


    柳棠意一扔木鏟,不耐煩道:“行了,幫我把火滅了。”


    小函忙跑去熄滅柴火,盛出兩碗百合湯,分別裝進兩個食盒,跟著柳棠意離開廚房。


    付容願還未成親,不與秦如眉一間房,如今住在書房隔壁。


    柳棠意先去了付容願的院子,見屋裏燈火亮著,讓小函上去敲門。


    門很快被打開,付容願看見柳棠意,一愣,“棠意,這麽晚還沒睡?”


    柳棠意甜甜一笑,“二表哥,你不也沒睡嗎。”


    付容願循著她目光,看了眼自己身上未換下的常服,明白了,溫和笑笑,“我再看會兒書就睡了。”


    “嫂嫂最近睡不安穩,我特地做了百合安神湯。你的屋子近,就先給你送一份。”柳棠意探頭往他身後看了眼,笑得靦腆,“二表哥,我能不能進你屋子啊?”


    付容願見她手上的確提著食盒,猶豫一瞬,還是溫聲拒絕,“時辰太晚了,我知你心意,不過我戌時後便不再吃東西,多的一份,你吃了吧。”


    這話,明麵上是不吃百合湯,實際卻是不願意讓她進屋。


    柳棠意咬牙,“二表哥,你如今怎麽和我這麽生分。”


    “你是大姑娘了。”付容願溫和笑笑。


    柳棠意心不甘情不願地看了眼他身後的屋子,才道:“那算了。”


    她帶上小函準備離開,付容願想起什麽,忽又道:“棠意。”


    “二表哥,什麽?”柳棠立刻驚喜回身。


    付容願斟酌道:“這個時辰,你嫂嫂可能已經睡下,若你去時她已睡了,莫要打擾她。”


    柳棠意麵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知道了。”


    她說完,冷冷轉身大步離開,小函悄悄看了眼付容願,趕緊跟上柳棠意。


    因著夜色濃重,又隔著一段距離,付容願並未看清柳棠意的神色,隻皺皺眉,覺得今夜柳棠意有些奇怪。


    忽然,院子另一邊傳來極細微的響動。


    付容願轉頭看去,微沉了聲音,“出來。”


    樹影昏暗搖動,禾年從樹叢後走出,在付容願麵前站定,“公子。”


    “你去哪兒了?”


    禾年撲通跪下,脊背挺直,咬著牙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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