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過後,李林生叫住了安如和方知南,道是呆會兒會公布杜先生的遺囑內容,安如是受益人之一,不可缺席。


    “遺囑?”安如錯愕:“他竟留下了遺囑嗎?”


    方知南倒是十分激動:“老杜對你,是真的沒話說,在那個時候還惦記著你!”


    她們渾渾噩噩地被帶進一個房間,蘇木擔心杜家人會為難安如,一直伴隨她左右。隨後到的,還有杜東言夫婦、杜雲初,及杜家幾位長者。


    裴芝青看到安如,臉色馬上難看起來:“怎麽,雲實的財產你也有份嗎?季小姐真是好手段,從前把雲實迷得團團轉,恨不能把心都掏給你,臨著死了,還不忘安頓好你呐!”


    她心裏本盤算著用那筆遺產填補一些窟隆,如今卻要分別人一杯羹,著實憤懣得緊。


    安如心如死水,全不想與她說半句話,隻是在心裏構想著那時重傷的他在立遺囑時是怎樣的一副場景。在那樣的情形下,他一邊忍受著身體的傷痛、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一邊還要殫精竭慮地將身後事處理個大概,該是怎樣淒涼而慘烈!


    思及此間種種,真讓人心碎。


    方知南卻不想慣著她,揚聲說道:“我姐妹一心一意地跟了老杜快兩年,對他可是情深意重!他們的感情可比你想象中的好多了!老杜那樣聰明的人,誰對他好,他心裏清楚得很,他的東西不給自己喜歡的、對自己好的人,難道要給不相幹的人麽?!”


    裴芝青暴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罵道:“你這是什麽意思?誰是不相幹的人?你搞搞清楚,這裏有他的父母、弟弟,家中長輩,都是我杜家人!誰才是不相幹的人?今兒這是怎麽了,不是家族會議嗎,怎麽會混進來不相幹的貓貓狗狗?”


    說著又想叫人過來轟人,一直冷眼旁觀的杜東言卻發火了:“今兒這麽多親戚熟人在這兒,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既是姚律師要求的,咱們配合就成,管那麽多做什麽!”


    很快,他口中所提的姚律師到了。


    那人身材高挑削瘦,麵容冷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看起來嚴肅而幹練。他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高大的外國人,粉白麵皮,一頭茂密的金色卷發,海水藍的眼睛裏透出和善的光,亦身著考究的正裝,徐徐地跟著他走進來。


    兩人先是快速地掃視了遍屋內諸人,又向杜東言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這才坐上了正中的主位。


    姚律師先是表達了對逝者的懷念與惋惜,接著向眾人介紹了身旁的外國人:“這位是羅傑安白登先生,是一位優秀律師,也是本次遺囑的見證人之一(另一位是我),今天同我一起,為各位宣讀杜先生的遺囑內容。”


    安如聽到“安白登”這三個字時忍不住抬起了頭看了過去,恰發現那人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交匯,他朝她微不可見地輕輕頷首,目光甚是親切。


    當初她們找不到杜雲實時,正是此人第一時間帶來了準確消息,並從頭到尾陪在傷者身邊,上下打點,最終幫助他處理了身後事。


    想到這兒,她對他不由生出一分親近感激之情。


    隻聽姚律師已讀完逝者的個人信息,開始了遺產分配環節:“公司個人股份,百分之四十七贈於吾弟杜雲初先生,百分之二十由吾妻季安如女士持有;所餘現金,百分之四十作為公司的流動資金,百分之二十贈於吾愛女豆丁,百分之二十贈於吾妻安如,餘者交於親屬蘇木先生,用於葬禮及其後墓地維護費用;名下商鋪三處,由蘇木先生打理,所得盈利……”


    聽到這裏,裴芝青已經忍不住了,她漲紅著臉尖聲道:“這算怎麽回事?公司、現金、商鋪竟全都給了外人?!竟什麽也不留給自己的父母?!這算哪門子道理!這麽不合理,我不承認這份遺囑!”


    旁邊的杜東言變是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安如沉思不語,思緒停留在他的“吾妻安如”裏,他在這件重要的文件裏如此稱呼她,愛護之心十分明了。他是要告訴眾人,她就是他的妻,所得應當,不容置疑。


    姚律師扶了扶眼鏡,冷淡地應道:“我可以證明這份遺囑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杜先生這麽安排,自有他的理由,亦是他的自由。可以繼續了嗎?”


    那旁杜雲初站起來走到裴芝青的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安撫著她,向姚律師表示歉意:“抱歉,家母最近有些勞累又思慮過度,情緒有些激動,您別介意,請繼續。”


    姚律師垂下眼,繼續宣讀:“……所得盈利,用於贍養吾前妻及幼女、吾父杜東言……”


    “以上內容皆為吾真實意願……”


    “此文件有杜先生的親筆簽名,亦有我與安白登先生的公證簽名,具有法律效力,您過目。”


    姚律師將文件遞給杜東言,又向眾人道:“各位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出來,若無異議,我與安白登先生將很快著手執行遺囑內容。”


    裴芝青還要再吵,杜雲初製止了他,他對著姚律師說:“哥哥的財產要怎麽分配都是他的自由和權力,我們沒有意見。”


    裴芝青狠狠地瞪了一眼季安如和蘇木,拎著包拂袖而去。


    杜雲初生怕她氣頭上做出什麽事來,忙跟了上去,行至屋外,他扯住她袖子:“媽!您這是做什麽?”


    裴芝青情緒激動,尖聲道:“你還問我!杜雲實死了,他的東西本該都是你的,如今倒好,全給了旁人!”


    杜雲初慢吞吞地道:“倒也不是全部給了旁人……他那個公司的股權不是大部分都給了我,我如今就是公司的主要控股人,相當於他將公司送給了我。至於分給那個女人的那點股份,每年給她點分紅也就是了……何況,他不是還把商鋪的盈利分給您和父親了麽……”


    裴芝青怒道:“你個蠢貨!那可是百分之二十啊!你累死累活地經營公司,卻還要養著他的女人!最可恨的,是他把那幾個好商鋪都給了蘇木那個老家夥,這不是胳膊肘兒往外拐——隻向著外人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和你爸爸,竟不如他與別人親近嗎!呸!死都死了,還不忘惡心我一把,死有餘辜!活該他短命!”


    “媽!”杜雲初的臉色變得難看,眼神淩厲:“不要這樣說!”


    “怎麽?你也向著他?”裴芝青的聲音更尖利:“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我做這麽多,還不是為了你?你這扶不上的牆的爛泥、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平複了心情,低低地說道:“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是我不需要這麽多啊!爸爸的財產不是遲早都是我的嗎?何必還惦記哥哥的?何況他留給我們這麽多,已是慷慨了——上次他回家,不是就把另兩處廠子移到父親名下了嗎?那幾個商鋪,本就是蘇家給他的,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有什麽問題呢?捫心自問,若我站在他的立場上,我是做不到這樣的。現在他已經不在了,不要再因為這些問題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了,好嗎?您和父親答應過不再為難他未婚妻的,您忘了嗎?別再找她麻煩了!”


    裴芝青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咬牙切齒地聽他說完,連連罵道:“蠢貨!蠢貨!我裴芝青怎麽養了你這麽個沒用的,什麽都爭不到,什麽搶不到!若是靠你,咱們母子遲早得完蛋,蠢貨!”


    說完,甩開他的胳膊,罵罵咧咧地朝著遠處的車子走去了。


    杜雲初深深地歎了口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他立刻清醒了,轉身看去,是安小滿來了。


    “你沒事吧?”她看著他的臉:“你看起來狀態不大好。”


    他臉上又恢複了那漫不經心的笑:“狀態不好才是正常的,誰家裏死了人還能滿麵春風呢?”


    小滿跟上他,與他並排著慢慢往前走,兩人走到一處湖心亭裏,靜靜地看著遠處蒼茫的群山與水光粼粼的湖麵。


    “我隱約聽見你們在吵架,”她說:“想來你心情不好是因為這個。”


    “是啊,”他難得地正經起來,臉上泛起苦笑:“我媽對我總是不滿意。”


    “父母嘛,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更優秀些。”


    “不,”他垂下眼:“她隻希望我像她一樣,會爭,會搶,貪婪凶狠得像一頭狼。”


    “怎麽會?”她驚訝地笑:“她可能隻是想讓你過得好一些。”


    “她堅信,隻有擁有了更多的財富,才能得到別的人尊重。”他也笑,眼神卻冷下來:“她說別人表麵上對她恭敬,其實心裏根本瞧不上她。說她是小三,搶了別人老公、別人的家、別人的位置,她心裏窩著火,總想要證明自己。她說,他們越瞧不上她,她就越是要搶、要爭,不計代價地爭搶,等到擁有足夠多的財富,爬到足夠高的地位,再看著他們不得不對她卑躬屈膝、小心翼翼,那是世界最快樂的事情。”


    她沉默,若有所思。


    他繼續說道:“可惜她總覺得還差一點,於是想讓我也加入進來。可惜我是個沒用的,不學無術、胸無大誌,隻想過擺爛的人生——其實以我老爹的家底,也不是不能躺平吧。我沒有她那麽爭強好勝,什麽也指望不上,她當然對我很失望。”


    “以前人們唾棄她是第三者,奪人家族,是道德上的弱者,她很生氣,更恨那個女人了,於是幹脆做得更絕一些。她氣死了那個女人,把能搶過來都搶了過來,徹底地占據了她的位置。再後來,她還想搶那女人孩子的東西,她要讓她死也不能安生——哈哈,你能想象嗎,像我們這樣的人,做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覺得愧疚,隻覺得刺激而興奮。”


    “你們?”她望向他:“那你……”


    他微笑著歪著頭看她:“當然,我是她的兒子,多少會有點像。”


    他掐下一把綠葉,扔進湖水中,看著它們隨著水波蕩漾起伏飄散:“有段時間,我為了讓她高興,搶了我哥哥的女人,毀了他的生活——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再後來,我還想搶一些別的東西,可惜,沒能成功。”


    她不說話了。


    他看著她,湊進她,低下頭直視她的眼睛,用陰森森的語氣問她:“怎麽不說話了?被我嚇到了?不是吧!你可不是這麽容易被嚇到的人。''


    他呼吸的熱氣噴在她臉上,讓她覺得癢癢的,於是她別過頭去避開了他:“沒有,這有什麽好怕的?”


    他更加逼近她,幾乎將她壓在欄杆上:“不,你應該害怕。這些話,你本不該聽到的——你知道的太多了。我現在在考慮,要不要殺人滅口。”


    她看了一眼那閃著寒光的、深不可測的湖麵,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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