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等到深夜,也沒能等到杜雲實回來。


    她呆呆地窩在沙發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希望能等來一個短信,或是一個電話。


    但什麽也沒有。


    門鈴響了,她跳起來,光著腳跑去門口打開門。


    是方知南。


    看著安如臉上的失望和憂慮,方知南打起精神,扯出笑臉,一把抱住安如,嬌聲道:“好姐姐,我想死你啦!”


    她親親熱熱地摟著安如的肩膀,擁著她朝沙發走去:“咦,房間布置得這麽漂亮,你又這麽晚還沒睡,是在等我麽?不愧是我的好姐們兒!……我好餓,有吃的嗎?”


    安如歎著氣,無精打采地道:“我在等杜先生,聽說他今天會回來,可是我等到現在也沒見著他。電話也打不通,短信也沒回,我好擔心呐!”


    方知南熟稔地打開零食盒,拿出幾條巧克力,邊撕包裝往嘴巴裏塞吃的一邊麵不改色地扯謊:“哦,這個啊,我知道。李林生剛剛告訴我說,他聯係上老杜了。他本來是要今天回來的,可是澳州那邊突降大風雪,航班都停了,這不,回不來了!”


    “啊,”安如失望地歎了口氣:“是麽……他果然不回了麽?”


    方知南挽著她的胳膊:“至於打不通電話,說是因為手機摔壞了,當地通訊信號也不好,所以誰也聯係不上他了。”


    “那李林生是怎麽知道的?”


    “哦,這個啊,李林生聯係上老杜的一個澳州朋友,叫什麽……安什麽登,是他們多年的好朋友,好一陣打聽才知道的……啊,那個,反正,他不是不想回來,實在是萬不得已。你放寬心,哈哈。”


    看著安如臉上懷疑的神色,方知南心虛地哧笑兩聲,撒嬌道:“你呀,就知道關心自己老公,也不心疼心疼你好姐妹!我一路趕回來,熱乎飯都沒吃上一口就來找你,你好歹給我下碗麵條吃唄!”


    安如無奈,隻得起身進廚房,翻找食材為她煮吃的。


    她雖然很失落,好在有方知南這個磨人精一直在她身邊插科打諢,倒也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否則這將又是一個不眠夜。


    第二日,方知南悄悄地聯係李林生,問他出發了沒有。


    他回她,到了。


    再往後,他也像人間蒸發一樣,音訊全無了。


    於是方知南也陷入了恐慌焦慮之中。


    除夕夜很快到了,方知南留在溫市陪在安如身邊,兩人興致都不高,吃了一頓敷衍的年夜飯,然後一起窩在沙發裏看春晚。


    兩人各懷心事,手裏攥著手機,眼睛無神地盯著電視機。


    今年的春節格外冷清,因為疫病橫行,醫院裏是暴滿的;大家都躲在屋子裏不敢出門,街道是空曠的;許多工作人員病倒了,連交通也癱瘓了。城市陷入一片巨大的死寂和恐慌中。


    而她們,像是被世界遺忘和拋棄兩個傷心人。


    方知南先忍不住了:“奶奶的,好歹發個信息啊,要急死人麽!”


    安如也歎著氣道:“不行,我得去看看。”說著就要收拾行李。


    方知南忙拉住她:“你這是要去哪兒啊?街上現在連打個車都難,飛機也停飛了,你能去哪兒找他呀!”


    安如愣了愣,跌坐在床邊,深深地無力感壓迫著她,她覺得呼吸困難,心髒抽痛,怔怔地落下淚來。


    方知南也不鬧騰了,坐在她身邊,一遍又一遍地的撥打李林生的電話。


    最後一次,居然接通了。


    方知南先是辟裏啪啦一頓輸出:“你到底怎麽回事?這好幾天的,一個電話也不打過來,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我……”


    “我們明天回去,”他說,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感:“對不起,我這幾天事情太多了,這邊雪太大,信號不好,就沒聯係你。”


    方知南看了一眼安如,拿著電話走出房間,壓低聲音道:“那邊情況怎麽樣了?他還好嗎?你們一起回來嗎?她好擔心,剛剛還鬧著要去找他。“


    電話裏沉默了一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低低地道:”回去再說吧。”掛斷了電話。


    方知南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幾乎有些想摔了它:“這算怎麽回事?還是沒說清楚!”


    轉頭卻看見安如正定定地看著她:“是李林生嗎,他現在在哪兒?”


    方知南扯了扯嘴角,強笑道:“是他,是他,他現在……跟老杜在一起,他們……他們明天就要回來了!”


    “是嗎!“安如的眼睛亮了:“他是這麽說的嗎?他們!他們一起麽!”


    方知南點頭:“他是這麽說的。”


    但安如心裏還有疑問:既然李林生能聯係上方知南,那杜雲實一定也能聯係上自己。他為什麽一個電話也不打給她?他了解她,必知道她有多擔心,會聯想到多少糟糕的可能性。


    她帶著這樣的疑問,一夜無眠。


    次日,兩人打聽好了所有自澳州或中轉回國的航班,就守在機場大廳裏等候。


    從上午一直等到太陽快落山,就在方知南昏昏沉沉地幾乎要睡過去時,終於迎來了最後一班飛機。


    安如緊張地盯著出口,在人群裏尋找著。


    突然,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李林生。他穿著一身黑,手裏抱著個大盒子,走了過來。


    安如朝他後麵看去,卻不見杜雲實的影子。她迎著他走過去,看著他:“他呢?”


    李林生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和悲傷,他看了看她,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旁邊閃出來一個女人,也是一身黑色套裝,她戴著墨鏡,身材消瘦,臉色蒼白,靜靜地挨著李林生站著,看著安如。


    她認得她,那是他的前妻,丁雯。


    方知南衝過來拉住李林生的胳膊,急急地問:“老杜呢?老杜呢!你們不是要一起回來嗎?你怎麽和她在一起?!”


    丁雯輕輕的摘下墨鏡,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她對著安如,聲音輕飄飄的:“季小姐,對不起。”


    安如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她看著李林生手中的盒子,艱難地問:“為什麽說對不起?為什麽?杜先生呢?為什麽他不在這兒?”


    丁雯眼中含淚:“季小姐,真是抱歉!我……雲實四天前出了車禍……去世了!我們把他的骨灰帶回來了,就在這兒……”


    安如的心突然被重重一擊,腦袋也嗡嗡的,突然虛弱得要站不住,她勉強穩住自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是飄忽的:“誰去世?杜先生?怎麽可能!別開這樣的玩笑,他在哪兒?”


    她說著,就推開他們,晃晃悠悠地朝著機場出口走去,突然又聽到方知南哭哭啼啼的聲音,轉過身皺著眉對著她道:“你哭什麽!他等會兒就出來了,一定會的!他答應過的,一定會回來。”


    方知南一邊抹著淚一邊說道:“他已經回來了,你瞧啊!”


    她指著李林生手裏的盒子:“難怪我們聯係不上他,他……原來他已經……已經死了啊!“


    “死”這個字重重打擊了安如。


    那樣殘忍的字眼怎麽能跟他聯係在一起?!


    她跌坐在地上,眼淚成串地滴落下來,喃喃地道:“怎麽會!怎麽會!我不相信!那才不是他!除非我親眼看見!他才不會不等我就走、一句話也不跟我說!”


    她開始放聲大哭,哭得肚腸寸斷、幾乎斷氣,身體抖得像寒風中的葉。


    李林生早預料到她的反應,卻還是難過極了,他將懷中的骨灰盒交給丁雯,與方知南一起,將安如攙扶出機場大廳。


    安如一路都在哭,她還是不能接受自己那可親可愛的愛人就這樣離去了。


    聲音笑貌猶在,往事曆曆在目,他怎麽就會消失在這世間了呢?


    丁雯也在哭,她抽抽噎噎地跟她道歉:“季小姐,我對不起你!若不是我求他去澳州,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她撫著懷中那錦盒,輕輕地道:“我承認,我希望他能留下,但我知道,我是留不住他的……若我早些讓他回來,也許……那天他跟我們道了別,說要回國了,可是雪那麽大,我勸他,晚幾天再走吧!可是他說,他已經耽誤太久了……我知道,他是想回來見你!後來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他出了嚴重車禍,在醫院搶救,我立刻去了……你不知道,他當時,渾身是血……我的心都碎了!他們搶救了好久,還是沒能挽回他……我無法將他的遺體帶回來,隻能先火化,將他的骨灰帶回來給你們……季小姐,對不起,我欠你的!你怨我、恨我,都是應該的!”


    安如淚眼婆娑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懷中的那木盒子,哽咽地問道:“你說,那裏麵是他?”


    丁雯點頭,將盒子輕輕地遞給她:“沒有讓你們見最後一麵,真的抱歉、很遺憾,還請您節哀!”


    安如將那盒子緊緊地摟在懷裏,喃喃地道:“這怎麽可能呢?他那麽高、那麽大個的人,怎麽會在這小小的盒子裏呢?不可能、不可能……”


    丁雯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是……”她從包裏拿出一遝紙,遞給安如看:“這是雲實當時在醫院的治療單據,還有……傷情證明和死亡證明。”


    聖彼德醫院是當地最有名的醫院,這些證明是作不得假的。


    安如看著那些單據,那上麵那些字讓她心驚膽顫:“顱骨骨折……腦組織損傷……頸椎損傷……肺髒損傷……大量失血……”“杜雲實……因交通事故去世……以上情況屬實”


    他那時候,一定很疼吧……


    心髒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眼前也一片黑暗。


    世界崩塌了。


    安如生病了。


    她發著高燒,昏昏沉沉地躲在醫院的床上,一時呻吟著說好痛,一時淚流不止。


    方知南和小滿陪在她身邊,眉頭緊鎖。


    方知南一邊為安如擦去鬢角的淚水,一邊憂心忡忡地道:“這可怎麽辦呢?再這麽燒下去,會不會燒壞腦子?”


    小滿愣愣地看著窗外,並不答話。她的雙眼也是腫著的,安如生病這兩天,她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地守著她,沉默而哀傷。


    房門被推開了,李林生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黑,神情肅穆,看看床上的安如,低聲問方知南:“還是沒退燒麽?”


    方知南心裏鬱悶極了,沮喪地道:“醫生給打了退燒針,我也用毛巾一直給她敷著頭,可還是燒得厲害!怎麽辦呀,再這麽燒下去,她會不會也……”


    李林生拍拍她的背:“別胡說,她會好起來的。”


    他壓低聲音道:“老板的骨灰被他父親和弟弟接回家了,明天就下葬。我想著,要過來跟安如姐說一聲,可她病成這樣,還是先養好身體再說吧。老板的葬禮,我是定要參加的,這下就要回海市,這邊就交給你了。”


    方知南正要說話,卻聽小滿啞著聲音說:“我跟你去!”


    她急急地拿起包,對李林生說道:“公司有些事情我需要向副總匯報一下,電話裏說不清,需要當麵談——我跟你一起去海市!”


    李林生看看安如,對著小滿點點頭,答應了。


    待兩人出去後,方知南趴著安如的床前,皺眉道:“季安如,你聽見了嗎?老杜要下葬了,你竟不不要去跟他道別麽?你打算就這樣一直睡下去麽!”


    安如渾身滾燙,如身在地獄,隻覺得透不過氣來。她掙紮、哭泣,想要從這地獄中掙脫出去,靈魂與身體卻如墜千斤,不得自由。


    她又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人的名字:雲實、雲實!


    再無人回應。


    灰蒙蒙的混沌世界裏遍尋他不著。


    她彷徨、痛苦、絕望,恨不能咆哮、嘶吼,像一頭身負重傷不得破牢而出的野獸。


    突然心髒一陣刺痛,驚得她一激靈,混沌散去,她從夢魘中掙脫出來。


    這日溫市下起了小雨,氣溫驟降,濕冷的空氣黏在每個人的身上,連一向不怕冷的方知南也忍不住裹緊了毯子窩在小小的陪護床上。


    正要罵兩句這該死的鬼天氣,卻被睜開眼睛呆呆看著天花板的安如嚇了一跳。


    “醒了?”她趕緊湊過去摸摸安如的額頭:“唔,好像是沒麽燙了。你感覺怎麽樣了?你知不知道你燒了多久?我快嚇死了!還好還好,你終於醒了!頭痛嗎?口渴嗎?要不要喝水?……”


    “我……做了一個噩夢……”安如虛弱地歎了口氣:“很可怕很可怕的夢……”


    方知南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電話給我,我要打電話給雲實……我不想一直等了,我要去找他……”她掙紮著,要爬起來。


    方知南忙扶住她,把身上的毯子扯下來披在安如身上:“你都病成這樣了,先治病吧!要找也得等病好了再去,是不是?”


    她輕易地就將那高燒三天三夜、粒米未進而虛弱不堪的安如塞進被窩裏:“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可是安如壓根不聽,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我必須去,你不懂……”


    方知南拉住她,歎著氣,艱難地道:“你……好吧。都是真的,不是夢,老杜他……已經沒了,現在應該……已經下葬了。”


    安如愣在原地,突然憶起三天前的事情,一瞬間,巨大的悲傷朝她襲來,她身子一晃,跌在地上。


    方知南的心也在狠狠地抽痛,她用力地抱住安如,陪著她,在這陰冷的雨天裏,無聲地抽泣。


    兩人相擁著哭了許久許久,她哭,她也哭,一直到她哭夠為止,就像之前的許多次那樣。


    安如說:“我想去找他。”


    方知南:“好,我開車陪你去。”


    安如:“我總是不相信他不在了,我想去找他,去海市、去澳州。”


    方知南:“好,我們先去海市,等航班恢複了,我就訂票,我們再一起去澳洲!”


    “我要出院。”


    “好,我去辦出院手續。你先把這瓶熱牛奶喝了再說。”


    哭過一場、喝了瓶牛奶,安如的精神好了許多,在方知南的陪伴下回到了家。


    在方知南洗澡換衣服的間隙,安如收拾好了東西,兩人隨即出發去海市。


    兩人本意是要去杜雲實的墓地祭奠,卻不知,杜家因為原定的下葬禮日期是在新年的第一天,嫌晦氣,故改定在今日,陰差陽錯的讓她們趕上了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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