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市,也別有曆史的厚重感。


    城牆是不知名的堅韌岩石,被水和沙土混和著黏合成一起,顏色是沉重的墨黑,在陽光的照射下卻是流光溢彩般的絢爛。


    站在城牆的高處向下俯視,人群仿佛是一個個流動的黑點。


    這個族群在千萬年間一直這樣兢兢業業地聚合,有的會化作曆史的塵埃,有的卻長久地被曆史銘記。


    聞音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她從來隻認為自己是一個人類,即便後來獲得了阿娜伊斯的一半血脈。廣義上來看,精靈也是人的一員,而並非是神明一類的生物,所以這樣想完全沒有問題。


    但阿佩普氣哼哼的聲音還在耳邊。


    “普通的人類?什麽樣的普通人類可以擁有多種元素力量,甚至能與我這樣原初的龍族媲美?上一個這樣的人類還是法涅斯,如果這狗東西也算是人類的話——好了小小的人類!停下你正在捶我腦袋的手!我已經相信你的話,不會再吞掉阿赫瑪爾的身體了!”


    站在阿佩普的視角上,事情略有些離譜。


    那日早晨,祂不過是同往常一樣,觀測身體內的元素精靈,在得到一切如常的答複後,阿佩普在塵沙中肆意翻滾自己的身體,思考阿赫瑪爾到底什麽時候會死。


    祂並不認為沙海之底是失鄉之王的行宮,祂隻覺得這是自己的墓場,而在自己最終被塵沙吞噬之前,祂還想接過尼伯龍根的衣缽,將一切終結。


    龍族與原初之人的戰爭終有結束的時候。尼伯龍根做不到的事情,阿佩普想要完成。


    所以說這個衝上來不由分說先打祂一頓的家夥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她身邊那個似乎出自於自己體內的元素精靈不去攔著就罷了,還要在一邊呐喊助威?它是哪一邊兒的啊?自己身體裏是不是有一個跟它長得一樣的?小叛徒,白養它了!


    雖然最開始對這個人類表現出不友好的態度且拒絕交談的確實是阿佩普自己。


    “停下,小小的人類。我們好好談談。”


    這個人類奇怪的很。她身上似乎承襲了一部分來自魔神的力量——雖然阿佩普一向不大看得上被天理養蠱的諸位魔神,但如今實力日益衰弱的祂,想要應對這樣的力量也確實有些難度。


    更別提這人類身邊還有一隻實力匹敵魔神的雷鳥,雷元素能跟自己身上的草元素起反應,裹著沙子也沒用。


    一會兒原激化一會兒蔓激化一會兒超激化,簡直是草之龍的克星,讓阿佩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跟雷之龍打鬥的憋屈場景。


    哦對了,還有那個元素生命小叛徒在邊上支招,告訴人類往哪裏打自己會最痛。


    “你的要求就是這個?不讓我碰阿赫瑪爾,哪怕他死了也不可以?”草之龍用奇異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人類。


    這樣的要求有幾分怪異。


    “是的。不過,這其實是你的子民的請求。”聞音將元素生命推了出去,讓小小一團元素團子直麵一口能吞一百個它的阿佩普。


    元素生命並不膽怯。


    它曾經在阿佩普的身體內棲息過許久。


    草之龍阿佩普就是它的家園,它的生命所依存,它的族群所寄托。


    “你說,吞噬阿赫瑪爾之後,深淵的力量會汙染一切?元素生靈大批死亡,活下來的也在千年後成為大地的沉屙和被汙染的死瘤,而我會被迫同禁忌知識融合到一起,日夜被劇烈的痛苦折磨?”阿佩普沉吟片刻。


    如果這是最終的代價,而祂藉由這力量戰勝了原初之人,阿佩普覺得劃算。


    但自己和元素生命白白受了千百年苦難,天理維係者依舊在神座上高高在上,那草之龍可就想殺禁忌知識了。


    這話如果是人類來說,阿佩普一定會懷疑,甚至認為對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換做元素生命來說,卻不一樣。


    它們生活在自己的身體裏,它們和自己是同源,它們不會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


    咳咳,想必之前幫助外人戰勝自己,也是為了自己和族群的延續,出發點也還是為了自己嘛,無傷大雅。


    祂並非無腦的巨龍。


    思忖片刻,祂就已經猜到了一星半點的真相。


    阿赫瑪爾莫非是察覺到了什麽,生怕在他死後,禁忌知識無人限製,災難橫行,所以讓巨龍作為守護提瓦特的最後一道保險?


    呔,這魔神好歹毒的心計!


    “小人類,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既然連吾都無法承擔深淵的侵蝕,想來提瓦特除了當初的尼伯龍根之外也不會有其他人能利用這力量,阿赫瑪爾想來亦無法長久支撐。與其任由這力量動蕩,世界毀滅,不如我們聯手,先殺了阿赫瑪爾,驅逐禁忌知識。”


    說到這裏,草之龍幽幽歎了口氣。


    體型巨大的巨龍,連歎氣都好像是雷霆交響,狂風咆哮。


    “這可惜龍族想要向原初之人複仇的夙願,最終難以平息。”


    不,這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禁忌知識附加的力量巨大,即便是殺了阿赫瑪爾,也不一定能驅逐禁忌知識,反而可能導致禁忌知識沒有束縛橫向爆發,沙漠災禍橫生。


    不然,當初的大慈樹王也不必付出巨大的代價,神力耗盡縮小身體,更在五百年之後身隕,遺留在世界樹中的記錄也導致世界樹被一同汙染了。


    聽了聞音的理由之後,阿佩普有些焦躁地動了動龍尾。


    但不知是忌憚,還是心底深處也有幾分認同,祂終究沒說什麽。


    阿佩普是可以和體內的元素生命同情,也可以看到它們的記憶的。


    人類帶來的這個元素生命傳達來的情感和記憶都太過慘烈,一時間也讓這位古老的存在陷入遲疑。


    “它說你是這世界的變數,是被時間之執政選中的人……哼哼,勉強信你一點也並非不可。且就看這人類能有什麽本事。”阿佩普在心中嘀咕。


    “徹底清除禁忌知識,現在的提瓦特沒有人能做到,即便是原初之人恐怕也不行。”聞音懷疑當初法涅斯與第二王座一戰的時候或多或少還是受到了深淵力量的影響,否者不會在之後的數年行跡詭異,與之前判若兩人,甚至於深淵力量入侵提瓦特大陸的各個角落,引起無數的征伐和動蕩。


    “但是如果是封印它,有一個人或許有辦法。”雖然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將舊日的毒瘤就埋在過去,任由未來解決,其實是一件很荒唐的辦法,但在數千年的須彌,這就是唯一的辦法,即便有著諸多無奈。


    而那個有辦法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大慈樹王。


    聞音站在黃沙的邊緣,身邊就是下墜的巨大空洞,身形似乎頂著天地的龐大巨龍就將大半身體埋在黃沙之中,隻露出頭尾。


    但從黃沙之中探出的上半身已有百丈高,遙遙望去比起赤王陵也不差。


    雷鳥卡帕奇莉雖然實力也不錯,但論起身形來也要比草龍小了太多。


    就在這樣的龐然大物眼前,不過有龍爪的爪尖大小的人類伸出手:“要帶著你體內的元素生命一起脫離黃沙,到碧綠的森林裏拜訪嗎?阿佩普。”


    阿佩普別開腦袋。


    開玩笑,它怎麽可能去大慈樹王的領土?雖然整片須彌本質上都是祂的,但是……


    但是神座投諸的長釘,封鎖著提瓦特邊境免受侵蝕的同時,也將巨龍一同束縛在此啊。


    *


    “不是在雨林裏待的好好的?為什麽還要回來?阿赫瑪爾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事吧——”阿佩普縮成小小一團,龍身卷曲盤在聞音的頭頂,像是烏黑的古山上開出碧綠的新芽。


    但隨著雷鳥以流光般的速度穿梭於黃沙之中,僅僅是搭在聞音頭上的小龍卻沒有被甩掉,仍舊穩當當地盤著,時不時抓一隻草晶蝶填飽肚子。


    ……開玩笑,這種小東西怎麽能填飽肚子,隻是聊勝於無,給體內的元素生命們當逗貓棒逗樂罷了。


    卡帕奇莉翻了一個白眼,雖然這樣的動作對於純元素造物的她來說有些許困難。


    論這種長途高速飛行的本事,陸地上沒有人比雷鳥更加擅長,蒙德的那隻天青色的龍也不行,畢竟誰能比雷電更快呢。


    所以卡帕奇莉被迫當了一次坐騎。


    但那個什麽都不幹隻吃白飯的草龍就太讓雷鳥不爽了。


    天天吃吃喝喝抓晶蝶,仗著身體內還有無數生命要養活因此肆無忌憚。當知道聞音也和天理有間隙之後幾乎要將嘴巴咧到耳後根,別跟雷鳥說草龍沒有耳後根。


    “阿赫瑪爾不久前確認死亡。”同樣站在雷鳥身邊上,另一個銀灰色頭發的青年冷淡道,語氣平平,像隻是在陳述事實,“半小時之前,世界樹的信息記錄了赤沙之城外爆發的災難。在阿赫瑪爾死亡的一瞬,禁忌知識帶來的汙染極快爆發,雖然有些限製,但如果不及時清理,天罰和世界毀滅說不清哪個先到來。”


    後麵還有一句話沒說。根據艾爾海森本人的測算,大概是世界毀滅更快一點,或者天理直接投下一枚寒天之釘作為不可控變量。


    阿佩普陷入沉默。


    這個看上去明顯是個學者的家夥麵無表情地說著“世界就要完蛋了”的話,偏生總是沒什麽感情的瞳孔中帶著一絲不大明顯的興味,即便阿佩普見過大世麵,也覺得這人類極其可怕。


    世界就要完蛋了,天理就要降臨了——不,天理降臨可能都解決不好這件事,所以你到底有什麽興奮的?


    這家夥從哪裏蹦出來的?真是讓龍火大。


    大慈樹王就算是要派人過來,也應該找幾個靠譜的吧?


    阿佩普又看了看身邊在和聞音打牌的那個家夥,卡牌好像是叫“七聖召喚”,但是他們能不能清醒一點——再怎麽召喚也不會有七聖來拯救世界吧?


    “事情已經發生了,阿佩普,你再緊張也沒用。我們就是來解決這件事情的。”聞音扔出最後四枚元素骰,竟然是同色的風係骰子,於是畫麵上的“聞音”將長鐮橫在身前,暴風呼嘯而至,卡牌上的小小戰技丟進海裏都似乎能卷起暴風雨。


    “……這就是你新的終結技?”賽諾微微瞪大了眼,看著傷害的點數狠狠皺眉。


    一下子上千點——這卡牌穿模了吧?!這還玩什麽?


    他的卡組核心牌是原本空白的那張卡牌,畫麵已經恢複,就是聞音的形象。


    進入時空的縫隙之後,相關的記憶和被抹掉的畫麵都恢複過來,賽諾不知道別人如何,反正他的卡牌恢複正常了。


    本來以為這次能一雪前恥——賽諾猜想聞音對於自己的卡牌的運用都比不上已經將她的卡牌摸透的自己,哪成想聞音居然還更新了卡牌。


    舊的1.0版聞音一刀一個小朋友已經是極其bug的存在了,新的2.0版聞音呼喚暴風可以直接吹死三個小朋友,這還怎麽玩?這還怎麽玩!道德在哪裏,底線在哪裏,新的卡牌在哪裏?


    “請務必再給我一張這樣的卡牌,拜托了,代行者大人。”賽諾無比認真的說。


    這張牌太犯規了,他不會用在和其他人的對戰中,但是這樣的卡牌,他賽諾的收集中必不可少!


    聞音答應的隨意,阿佩普卻連尾巴都要攪碎了。


    “按照過往的曆史,即便我鉗製了住大多數禁忌知識的力量,剩下的卻還是泄露到須彌四方,現在沒有我,禁忌知識的力量卻變得更強,想來已經動蕩成……等等,那不是赤王陵嗎?”


    赤王陵怎麽變了個樣?


    聞音麵色淡淡,並不意外赤王陵已經變成一片血紅色的汪洋。


    “阿赫瑪爾並不是傻子,當初你離開塵沙的動靜不小,他不可能不知道。此外,他也不可能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你身上,萬一你也被禁忌知識汙染,災難的規模絕不是大慈樹王能限製的。”


    所以,赤王陵的存在可不是奢靡的王給自己準備的陵寢,而是一位王對世界最後的守護。


    雖然災難也是由他而起。


    但如果這麽細究起來,禁忌知識的力量最開始可是被龍王從天外帶回提瓦特的。


    世界的原住民被來自天外的神座鎮壓,又為了爭奪回領土帶回毀滅自己家園的力量,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循環吧。


    “那我們還要做什麽格外的工作嗎?看起來赤王陵的壓製還是很有效果的……”雖然還是會有絲縷的力量外泄。


    對於人類來說,這絲縷的力量足夠讓人暴斃,但對於魔神這樣的體量而言,這些禁忌知識便在可控的範圍裏了,甚至不需要額外的鎮壓。


    “當然,我們還要做一點小小的外包工作,報酬的話……大慈樹王已經給過了。”


    聞音輕鬆道,隨即從雷鳥身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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