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賽諾在觀察這位神明代行者的時候,聞音也在觀察他。


    來到提瓦特大陸五百年,她早學會了用異常冷靜的視角,觀察自己曾經並肩作戰過的每一位夥伴了。


    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對他們足夠了解,摒棄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這是她對自己的警告。


    現實中的他們,比遊戲中更具血肉和靈魂,不是幾句話抑或幾篇人物生平便能講透的。


    “冕下已許久不在須彌露麵,想來大多學者對您的存在已經生疏,不過,您的信物,想來他們也不敢不認……”隻要你的拳頭夠大。


    賽諾不過思籌片刻,便又垂眸緩聲問道:“卻不知您此刻出現,又是為何?”


    賽諾並不喜歡,也自認為自己不擅長與人交談。


    他覺得提納裏在這方麵比自己擅長的多,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他覺得教令院的書記官或許也要比他更強。


    但是現在顯然不是用拳頭說話的時候,若是論正義和規則,也略有些突兀。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模仿一下學者們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簡單地為這位神明代行者講一講眼下教令院對於她的出現可能存在的想法。


    雖然他懷疑對方應該已經對教令院的現狀有所了解。


    但是聽到聞音耳朵裏,意思卻稍有變化。


    她近些年來身居高位,見到的人都生著九竅玲瓏心,就連看起來單純而好鬥的達達利亞也絕不像他表麵看上去那般,因而她早以養成了凡事先揣度三分的習慣。


    賽諾這話,是說如今的賢者懷有異心,甚至小草神的意外也可能與他們有關,他勉強知道一點,而且有他的幫助,聞音可以再一次血洗教令院?


    不怪聞音這樣想,在她剛剛從上一任女皇手中接過愚人眾的軍隊統轄權時,公雞就曾經上門拜訪,說過幾乎同樣的一番話。


    那時候他笑眯眯地道:“伊蓮娜畢竟年紀還輕,又常年在外,露麵的次數不多,免不齊被人小覷,不過,執行官的牌麵到底大,這些狂徒想來也會有些收斂,不會太過無禮。”


    “我剛剛擔任市長的時候也有些踟躇,眼下倒也能將諸事理順了。”


    這是在暗示,關於愚人眾的權利,他想要分一杯羹。


    畢竟那時候執行官的席位尚未最終落定,在公雞看來,他的資曆可比聞音長得多。


    他能接受這權利落在醜角手上,哪怕是博士手上,其他的他便不大服氣了,哦,博士好像失蹤了來著,醜角又好像是坎瑞亞人——那這權利便更該有自己一份了。


    靠屠戮才位列執行官之席的聞音——公雞承認她的實力和膽識,但他也覺得這樣的統帥難以讓愚人眾中的這些孩子們信服。


    那時候公雞溫和而難掩傲慢的神情猶在眼前,卻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聞音勉強從記憶裏翻出了這點已經泛黃的回憶,漫不經心地想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麽回複公雞的來著?


    那時的聞音剛剛回至冬不久,身上的深淵戾氣難以壓製,便獨身一人清剿了無數魔獸巢穴作為發泄,順便給無數生存受威脅的至冬人民開辟出些喘息的餘地。


    血色染就之下,她眉色間的鋒利尤甚,聽公雞敘話的時候,她正信手擦拭手上早已經豁刃的半截短刀,瞳色間滿是從無數次血雨腥風中廝殺出來的淩厲而暗含殺機之色。


    她似笑非笑地冷嗤道:“若是市長先生當真諸事理順,便無需我此刻為女皇陛下分憂,在至冬再造一場殺孽了吧?”


    下一刻,她手中鈍刃驀然抬起,如至冬最冷冽肅殺的寒風一般頃刻間便停在公雞的頸側,速度極快,竟然公雞一時間無法分辨,明明早已經磨鈍了的刀鋒,此刻赫然擦破了他的頸側,連帶著削下來一截他胡須上的短毛。


    生死被人掌握在手的感覺覺不好受,一瞬間竟也讓公雞後背上浮現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是瞬間難以抑製的生理反應之後,他的臉上卻並沒有驚慌之色,隻是目光沉沉地望著對麵,姿態輕盈仿佛在花園摘下一朵玫瑰的少女。


    倒是失算了——這小姑娘比想象中更難對付,下手毫不留情,倒像是想和他撕破臉了——


    公雞思緒紛轉。


    她真的以為女皇可以永遠庇佑她嗎,還是以為自己一個人便能壓下千軍萬馬?神明的神火並非永遠不會熄滅,高貴的冰之女皇也不會永遠存在於世間……


    公雞不覺得,這樣的道理,伊蓮娜會不懂。


    但對方並不低頭看他,隻是眼尾微壓下來一點,分出些許不帶感情的視線垂下。


    “市長先生想要這刀,伊蓮娜自當雙手奉上——您卻為何不接呢?”


    她指尖一彈,便是一點血紅色的血珠被冰霜包裹著落在她的指側,聞音半垂指尖,被純黑色指套包裹的手指纖細而修長,搭在那血滴上,姿態卻帶著說不出的輕慢。


    那是普契涅拉的血,至冬國一位權勢極高的市長,也是女皇欽點的愚人眾執行官的血,如今,被另一位年齡和資曆都遜色他許多的執行官肆意掌握。


    常理來說,這是一種不敬。


    但聞音無需仰視它,她可以踐踏一切規章和準則,甚至於即將被交到手中的權柄,甚至於對天地神明的敬畏——這便是力量賦予人類最有價值的東西。


    力量或許會催使人走向滅亡。


    但在地獄之火熊熊燃燒之前,手握力量的暴徒會清洗反叛者點燃的炬火。


    聞音一向知道。


    暴徒是沒辦法再做一個好人的。


    哪怕掩飾得再好,哪怕性格被漫長的時光養就得再慵懶再散漫,再被打磨得圓潤而溫吞,擺在博古架上便可以偽裝成最上等最溫潤的珍珠——那血與火練就的本性也依然壓抑在看似平順的暗流之下,隨著每一次抬眼和側目透現出來。


    賽諾驀然撞上這個眼神。


    他一時間無法分辨出這眼神中暗含的情緒,因為在他從前的一生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但像是每一個天生具有敏銳直覺的戰士或者是生活在叢林裏異常機敏的野獸一般,他輕易地捕捉到了危險降臨的氣息。


    手中的赤沙之杖竟隱隱和周圍驟然湧出的暴虐元素流共鳴,發出金屬交錯般的呲啦響聲,連帶著賽諾的掌心也升起細微的震顫。


    他的心驟然一沉。


    他再次清晰而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和神明代行者之間的差距,身負祭司之力,可使神明憑依的大風紀官,居然也罕見地體會到力量的孱弱。


    對方想要做什麽——


    “你手上的長槍舉起來了,是想要和我打一架麽?”


    耳邊驟然傳來代行者的聲音。


    “那就讓我來看看吧——守護正義和真理的大風紀官,是否如五百年前的初代風紀官一般,有著審判凡世諸多罪惡,守護神明同所有須彌子民智慧與意誌的決意。”


    先前的溫和仿佛隻是賽諾的錯覺。


    聲音落下,圖窮匕見。


    第103章


    神明代行者的攻勢來的又急又猛,一時間讓賽諾左支右絀。


    他勉強橫過長槍攔下已經來到眼前的長刃,卻被驟然加諸於腕上的重力壓得一個踉蹌。


    對方的力量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而且,暴風驟雨般的攻擊絲毫不給他喘息的空歇。


    心中驀然升出緊張,但血液好像也隨之滾燙起來,以至於賽諾雖然處於明顯的下風,神色間卻依舊不見頹然。


    而另一邊,聞音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知曉自己如今身體素質不算大好,要是多打一會兒,保不齊剛剛修複好的身體又要崩裂,所以下手極其利落而幹脆,絲毫不留情麵。


    上一個榮獲如此殊榮的人還是博士。


    不過,聞音顯然並不像是對待博士一樣,對著賽諾下死手,畢竟,關於納西妲的事情還需要她的幫忙。


    這裏畢竟不是至冬,愚人眾的執行官和須彌的神明代行者也並不相同。


    聞音可以憑借武力強行鎮壓愚人眾中反對的聲音,血洗至冬暗中興起動蕩的勢力,但是,殺光教令院的學者到底沒有必要。


    所以說,她需要一點賽諾的幫助。


    不過短短幾分鍾的交手,賽諾卻像是負重繞著須彌城跑了十圈一般,即便他身體一向了得,血脈也非同尋常,還是很快顯現出敗勢來。


    又沒過兩分鍾,他被聞音的長刀別住手上長槍,一把挑飛出去。


    賽諾身上的力量早已經消耗大半。


    神明代行者的實力太強,以至於跟對方打上一架的過程中,賽諾幾乎沒有出手的機會,連應付對方排山倒海般的攻勢都已經用盡了全力,體力消耗也極其巨大。


    去沙漠走一遭,清剿十隻巨型魔獸的巢穴都沒有這麽累。


    倒飛出去的瞬間,他表情沉重地想道。


    很好,神明代行者時隔五百年再度回到須彌,看起來第一個就要拿大風紀官開刀。


    不過他對此倒是沒有什麽不滿的情緒。


    按理說,大風紀官主要的工作是處理學者們之間的學術不端行為,但是或許早已經有人忘記了,大風紀官出現的開始,是根據古老的根源六罪對學者們進行審判,這裏的學者,自然也包括諸位賢者們。


    “教令院初立之時,賢者們曾定下根源六罪,世間的萬般罪責,也都由此而起。大風紀官如今暗探淨善宮,便是覺得如今的教令院中已有暗潮湧動,卻不知,由你來看,是六宗罪之中的哪一罪。”


    出乎意料,賽諾的後背並沒有挨上冰冷而堅硬的地麵。


    他也沒有按照自己的估量,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幹脆的弧線然後墜入廊橋下深不見底的深淵。


    好似有一道風聲忽地在耳邊響起,輕快地托舉著他落回地麵。


    雙腳踩回地麵的那一瞬,賽諾的心底才又恢複了一絲踏實。


    他將手上的赤沙之杖一壓,隨手收回去了。


    剛剛被擊飛的時候他也沒有將手中的武器脫手,隻是現在,在握著武器也沒什麽必要,反倒顯得自己的戒備有幾分可笑。


    這時聞音的話穿進他的耳中,令賽諾的神情下意識一肅。


    時隔數年,六宗罪的存在在教令院幾乎無人聽聞,即便是賽諾的同僚和下屬,同樣以清剿六宗罪為職的風紀官們,也幾乎沒人再知道風紀官最初的職責了。


    對於絕大多數風紀官而言,學者們在學術上的弄虛作假,或許就是他們唯一需要關注的事情。


    但賽諾從來不同。


    時過境遷,古老的六宗罪似乎已經被世人遺忘,野心家們也在短暫的恭順之後,遲疑卻也堅決地伸出了自己的爪牙,製圖分得神座之上的另一杯羹。


    無神便造神。


    神明固然高高在上,被世人憧憬,也被所有無知者懼怕。


    但如果有一天神明的光輝不再,昔日看似忠心耿耿的鷹犬們便會各自為政,將平和的國度再度推向深淵。


    那時會有戰爭,會有洗不清的鮮血,流淌在每一片土地上。


    但對時任「大風紀官」的賽諾來說,無論過去多少年,無論身邊是否還會有同行者,他所需要做的事並沒有變。


    這是身為大風紀官的責任,他自接過這一職位的時候開始,便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


    他會依照著最古老的根源六罪,公正地審判所有違律者,賢者也是亦然。


    神明代行者也知道根源六罪,令賽諾稍有詫異,但仔細想來,卻也並不奇怪。


    對方畢竟曾經站到過須彌的權利最中心,她的威勢最盛的時候,知曉她身份的人從不敢妄言,彼時的賢者們麵對她亦要畢恭畢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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