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真的想找風神的話,不妨將天空之琴隨身帶到身上,他會來找你的。”聞音似乎有些困了,眼睫微微一垂,“反正你的目的也不是天空之琴,而是風神,隻要把他引來就好了吧?”


    “對了,風魔龍的事情,就不用你插手了。”聞音突然道。


    其實不是不行,畢竟聞音在愚人眾的席位比女士靠前,算是羅莎琳的長官,但是後者聞言隻是冷笑一聲:“憑什麽?女皇指定的蒙德城外交官是我,【歌者】,我比你更有處置風魔龍的權利。”


    “哦,那你遇到麻煩為什麽還要找我?”聞音並不反駁她前麵那句話,隻是從容反問道。


    接著,她像是有些不耐煩一般:“嘖,隻要最後不用我來給你收屍,怎麽做,做什麽——都隨你。我懶得管。”


    說著,聞音抬抬手,示意送客。


    女士霍然站起身,轉身就要走,隻是臨出門前,她站在門口,背對著聞音同她說:“【公雞】說的沒錯,你脾氣夠差的。”


    聞言,聞音隻是嗤笑一聲:“不會吧,你第一天知道我脾氣差?”說完,聞音聲音一冷,不容辯駁道:“行了,羅莎琳,做你該做的事情吧。送客。”


    這句話說完,暗處突然出現一個年輕男人,態度恭謹卻不可通融絲毫地將羅莎琳“請”了出去。


    後者麵色不大好看,但最終沒選擇跟聞音大打出手,隻是甩了臉,毫不猶豫地走了。


    而她離開不久之後,聞音也從座位上起身,剛剛臉上尚還帶著的一絲困倦之意消失得幹淨。


    阿克裏斯重新回到房間內,衝她微微躬身。


    “船隻已經準備好了?那就走吧。”聞音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回桌麵上,也在下屬的掩護下趁著黑夜離開。


    沒人知道,她的懷裏藏了一幅信,一幅來自遙遠的稻妻的信。


    而那封信箋背後,印著的標識,正是來自迪盧克曾經為之效力的那個神秘情報組織。


    *


    時節正好,海上無風無浪。


    隻是在進入稻妻附近的時候,海麵上雷暴四起,但是對於船上出海經曆豐富的船員來說,跨越雷暴,進入那個位處於海島上的美麗國度,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情。


    聞音五百年前曾經來過這裏,五百年後再至,心境卻和那時完全不同。


    歲月或許會抹平人的棱角,卻也會將浮躁的心打磨成溫潤的玉石,如今聞音站在離島的港口,已經很難回想起五百年前第一次踏上稻妻的土地時,那絲略有不安的心情了。


    她相當平靜且從容地走在離島的街道上。


    還在遊戲裏的時候,她就經常覺得,稻妻是她玩過的地圖中最平靜的一個國度,單聽遊戲的背景音樂也幽遠而寧和,不像是璃月蒙德一樣帶了一絲活潑歡快。


    如果永恒當真存在,或許會讓人感到恐懼,但也仿佛是一種心安。


    隻是,穿行於街巷中的時候,聞音還是會忍不住思考一個問題。


    博士,真的會在這裏嗎?


    五百年的時光如此快地過去,他們之間理所應當有個了結。


    如果他在最好,如果不在,也沒關係,全當稻妻數日遊。


    還有女皇那邊——


    聞音並沒有同女皇匯報自己前往稻妻的事情,她甚至有一種隱隱的感覺,如果讓女皇知道自己前往稻妻,必定又會一無所獲。


    現在的女皇,畢竟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女皇了啊。


    聞音四處逛逛走走,麵容和形體早就已經做了偽裝,因此也不怕被人認出來。


    直到走到離島中央,看到那株巨大的樹木。


    楓紅色的樹葉慢悠悠地從樹梢落下,青綠色和橙黃色的布條懸掛於其上,並隨著風聲輕晃。


    深藍色的天空下,深紅色的落葉邊,身穿紫衣的少年抬手拾得一片紅葉,帽簷下露出一雙藍紫色的眼。


    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他側頭望來,白皙精致的麵容下一片漠然。


    但突然,就像是死寂的荒原開出鮮花,凜冬的冰雪遇春融化,少年的嘴角邊突然露出一點淺淺的笑容。


    然後,那笑容一點點擴散,從嘴角到眼尾,再到整張臉,都寫滿了明朗歡快的笑容。


    少年輕輕眯眼笑了笑,對著手中的紅葉輕輕一吹。


    那片紅葉便飄然朝著聞音的手心飛來,乖巧地落進她的手心裏。


    與此同時,愚人眾的那位執行官伸出手,目光含笑地望著她。


    他總是能認出她,無論是在什麽時候,無論她是什麽模樣。


    聞音沒想到散兵現在正在離島,此刻見到他也有三分驚喜。


    他鄉遇故人,總是這種心情。


    像是長夜漫漫終於走到了盡頭,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旅伴。


    *


    近來這段時間,愚人眾駐稻妻的使團內部有些流言。


    據說他們五百年沒露過笑容,天天看人仿佛看狗的上級——愚人眾執行官第六席散兵,領回來一個人,如珠似寶地安排她住到自己的房間,天天殷勤照顧著。


    無數愚人眾士兵和參讚們都在長官們看不到的地方,竊竊私語地討論著這個一步登天被執行官大人相中的美人。


    的確是個美人,他們不無讚賞地評論道:“別說是執行官大人,換我我也喜歡啊。”


    說這話的人居然還是個雷螢術士。


    “我去處理他們。”小人偶皺了皺眉,立即要出去。


    “不用管他們,隨他們去吧。”聞音笑著打量了那個小雷螢術士一眼,語氣輕快道。


    但是很快,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重新恢複麵無表情的狀態。


    那個雷螢術士,如果再使用邪眼,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聞音見過太多使用邪眼的人,也太清楚普通人擁有邪眼會怎樣一步步走向死亡了。


    想到這裏,她心情難免受些影響,打算出去走走。


    “我陪你——”小人偶下意識說,然後一頓,垂下眼說,“算了。”


    他要是出現的話,未免太過顯眼,畢竟他在稻妻的事情對於稻妻的幾個奉行來說不是秘密。


    而聞音很顯然是想秘密活動,不打草驚蛇的。


    “哦,好,那你乖乖留在這裏,我出去了。”聞音好像沒感覺到他心裏的波動,拎起刀就要出門。


    而房間內,看著她的背影,小人偶明顯地撇了撇嘴,有點想哭。


    但是轉瞬他手背擦了擦眼睛,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半點沒動。


    隻要她還會回來,那等待也是有意義的。


    “喂,真的不和我一起出門?真的不想出去嗎?”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小人偶有點心動,不,他非常心動。


    所有的猶豫和擔心都在瞬間飛走,他美滋滋地想道:她都邀請我跟她一起出去了,有什麽好擔心的嘛。


    “等等我,我想換一身衣服——”


    幾分鍾後,重新換了一身純白長袍的少年蹦蹦跳跳跑出房門。


    那身衣服有一點熟悉,是很傳統的古稻妻風格。


    五百年前,聞音第一次見到小人偶的時候,他就是穿著這樣一身衣服,衣料細膩像是天邊一叢輕雲。


    少年換了一身打扮,就連氣質也變了大半,他站在聞音眼前晃了一圈的時候,容貌和笑容都一如往昔,倒是同那個總是高高在上藐視別人張嘴閉嘴都是嘲笑和譏諷的執行官第六席完全不同了。


    *


    “你聽說了嗎,今天,天守閣上會有一場禦前決鬥——”


    “嗐,是德川家的那小子嗎?他也太年輕氣盛了,這一戰可怎麽能打贏啊?他是有神之眼沒錯,但是九條大將豈是什麽好相與之輩?”


    “唉,那孩子昨天還來喝了我的團子牛奶,給了不少錢呢。我跟他談了談,他是真的想麵見雷電將軍,改變這一切——隻可惜,哎,將軍下的命令,怎麽可能改呢?”


    “上交神之眼又能怎麽樣,離開了那東西也不是活不了,神之眼再重要,還能比命重要嗎?他們怎麽就不懂呢?這孩子,唉——”


    一聲聲歎息穿進聞音的耳朵裏,整座城市都好像被這種沉鬱的氛圍覆蓋。


    濃雲低垂,似乎在暗示著不詳。


    禦前決鬥。聞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不需要多過思考,這個時候能舉辦的禦前決鬥不過一場。


    甚至無數年來,禦前決鬥舉辦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一次是九條裟羅和萬葉的友人,一次是旅行者和女士。


    失敗者,將麵臨無想的一刀。


    聞音麵色不變,但心底已經悄然升起了一點聒噪的鼓點。


    如果說五百年前,無論是在八重神子麵前,還是在摩拉克斯麵前,聞音都不過是一個實力略強,但實際上毫無威脅的人類,那如今,從深淵的力量中掙紮出來,又身負四枚神之眼的她,是否能稱得上擁有神明的力量,也因此能接下無想的一刀呢?


    愚人眾第二席,按理來說,就如同遊戲裏的博士,應該有能匹配神明的能力。


    血液汩汩流動,將力量從心髒傳遞到全身上下各處,心也仿佛輕快起來。


    她渴望了這麽多年的力量,真的配被稱為力量嗎,真的有能撼動神座的能力嗎?


    眼下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的機會。


    聞音輕輕地眨了眨眼。


    “我們去天守閣嗎?”身邊的少年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湊到她耳邊問。


    然後他看到,身邊的聞音輕輕點了點頭。


    那雙已經改變了瞳色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澄淨的期待與暗不可察的利芒。


    她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久到從她第一次認識到人類的無力開始。


    而小人偶,他也學著她的樣子望向天守閣,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她當初拋棄了他,那她做出的“新的孩子”到底是什麽樣的,真的比他還要好很多嗎?


    人偶站在這裏仰望“她”的存在,本以為自己會心生無數悵然和膽怯。


    但是當他輕輕伸出手,握住了聞音的手之後,卻又感覺到源源不斷的力量向身體裏湧來。


    那力量讓他不再害怕,讓他不再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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