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你深陷火場卻又被人救出來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呢,你沒有為那個救你的人而心動嗎?”


    【誰會救我?】


    少女冷笑。


    轉瞬,她輕快地揚起眉毛。


    【如果說一定要有什麽感覺的話。】


    【找出那個害我陷入火場的家夥,揚了他。】


    【怎麽樣,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一片沉默,那個聲音都好像陷入冷寂。


    【喂,我說,這種小手段,就不用拿出來了吧?尊貴的——神、明、大、人。】


    【你還是不明白啊。】


    她說,眉眼間像是帶了一絲憂愁,像是長輩在擔憂稚嫩的孩子。


    【但是我有點明白了哦。】


    【你好像不能再把我帶到幻象裏了呢。果然,這種‘告訴某人你應該是誰,應該做什麽’的能力,有某種小小的限製——】


    【你猜,距離我再次找到你,撕碎這一切,還需要多久呢。】


    那聲音像是徹底失去了聲息。


    少女也不理會它是否要回話。


    她穿行在諸多幻象之間,放眼所及都是自己的人生碎片——


    在幻影的眼裏,是沒有秘密的。


    但是,在進行命運的重組時,它並不會將所有事情都囊括其中。


    比如,聞音的風神之眼和邪眼。


    再比如,聞音雖然身處璃月,但除了北國銀行光明正大的消息傳遞之外,她另和潘塔羅涅有秘密的消息往來。


    比如,克裏斯吉娜和塔莉婭對於聞音來說並不是可有可無的下屬,在聞音恢複意識之後,如果必要,她會動用強硬的手段立即見到她們。


    再比如,飛雲商會的那位老爺子不太喜歡至冬的使者,甚至當年因為行鏡雲和自己往來狠狠打了他一頓。


    再再比如——初次見到帝君之後,聞音就已經和七星派來的使者見過一麵,七星早已全部知曉她的存在——


    ……


    “所以說,神明,您真的是相當傲慢呢。”


    她明明稱它為神明,言語間卻並無尊敬之意。


    “你不會有改變命運的機會的。即便你逃出這裏,祂也不會放過你。”


    “祂——可遠沒有我仁慈。”


    幻影輕聲道。


    “那就與你無關嘍。”


    “呀,找到你了呢。”


    少女露出燦爛的微笑,揮手與它作別。


    隨著她掌心抬起,風暴驟然從她身後升起。


    無數的記憶,無數的碎片,都被這風暴裹挾著,翻湧著,成為衝塌幻境的洪流。


    身處幻境的這些年,最終還是讓她學會如何操縱幻影——


    她仿佛已經初步地掌握了隻屬於神明的權能。


    於是,混沌被終結。


    自此,天光大亮。


    *


    聞音睜開眼,發現自己似乎是單手撐著下巴坐在石凳上。


    胳膊肘壓在石桌上,不知已經過了多久,一片生生的麻木感。


    風是柔軟的,送來暗夜裏一點甜甜花的清香。


    更多的是馥鬱在空氣裏,濃茶的暗香。


    “醒了?不妨來喝杯茶吧。”


    聞音循聲望去,但目光轉動之前卻突然又低頭看向手心。


    在她原本懸垂著的另一隻手掌掌心裏,一枚盈盈的金黃色神之眼,一閃一閃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第44章


    聞音握住了手中的神之眼,金黃色的光澤在她的指尖綻放。


    那光映照在聞音的眼瞳裏,將她冷而淡漠的眼睛也染上了一份堅定之意。


    “看來你在這幻境之中,也算是收獲良多?如此——甚好。”身邊溫茶等她之人遞來一盞濃茶,茶杯卻是滾燙。


    聞音麵不改色的接過,抑製自己想將這杯茶直接潑到對方臉上的欲望。


    ——畢竟幻境中的數十年裏,天理維係者的幻影始終頂著摩拉克斯的臉,一時半會,聞音還不太能將他們完全分開來。


    她甚至有種全身輕飄飄的感覺,仿佛自己仍然身處另一重幻境之中。


    隻是理智告訴她,不太可能了。


    摩拉克斯自然看出聞音微有異色,但他隻是輕笑著搖了搖頭,並沒有就這個想必叫人不愉快的話題展開。


    “看您的模樣,似乎對我陷入幻境一事並不算詫異?那便是有些許秘聞,想要同我分享了。”聞音擱下茶盞,剛剛被摩拉克斯遞過來的滾燙的茶杯,如今已是觸感冰涼,甚至能隱隱看到冰碴浮動其上。


    “卻是如此。比如,你剛剛短暫地從幻境中掙紮出來時,問我的問題——我是否知道降臨者。”


    聞音即便是做好了聆聽秘聞的準備,依舊覺得心驚。


    但是她沒有打斷摩拉克斯的話,而依舊聽著他娓娓道來。


    “這麽說或許會有些奇怪,因為就我的猜測而言,當你真正完全撕碎了幻象之後,大抵以為自己先前一直被困在無邊幻象裏。”摩拉克斯慢悠悠地說道,“最初發現你被‘祂’困住之後,我其實也是這樣想的,畢竟,在很遙遠的過去,我也從沒見過——”


    說道這裏,他微妙地頓了一下。


    “這的確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短暫從神罰中掙脫出來。”


    “聽上去很叫人困惑,沒錯吧?不妨我們換一個敘述方法,就從我在層岩地下,又見到你的時候講起吧。”


    “那時,火原裏,我被一陣冰藍色的光暈吸引,並循著找到了你的蹤跡,但你仍舊昏迷著,隻是在我破開冰層的時候,短暫地朝外麵看了一眼。”


    “如今看來,那便是‘祂’根據對你的了解量身打造的‘幻影’了。本來應該直接植入你的內裏,卻誤打誤撞地被我瞧見——該怎麽形容那個幻影為好呢?天真、茫然、純稚,看起來像是被家裏長輩從小寵到大的幸福孩子,也擁有無比美滿的人生——”


    “但如果讓我來評價的話,用稚子來形容倒也沒錯,隻是太平凡了,平凡到我無法把她和聞音聯係起來。”


    “等我把你的身體,連同那個沒有再蘇醒過的幻影一同帶回璃月之後,你便沒有再睜開眼,但奇怪的是,你的意識仍舊存在著,甚至有時我稍加探測時,你的反應相當激烈——”


    “你被困住了,這毋庸置疑。但強行打破幻境,隻會把你同幻影一同粉碎。這個情況,老實說相當叫人一籌莫展,直到我發現,你偶爾會‘醒來’。”


    “然後,就像是發現了幻境的漏洞一樣,你醒的越來越頻繁,甚至在前些日子,你從沉睡中再次睜眼,並寫信約我在此處見麵——”


    “那時我便覺得,也就是這時候,你該醒來了,事實也果然如此。隻不過,在這之後,你顯然又在幻境中遇見了一些有關我的不大美妙的事情——”


    摩拉克斯抱著肩膀,金色的眼瞳靜靜凝望著她。


    “到了該交換答案的時間了。所以說,在你問我‘是否知道降臨者’之後,幻境中的那個‘我’,究竟是如何回答的呢?”


    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到的事情,是以,聞音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這個問題被問出口之前,摩拉克斯抬手在四方布下岩脊,以神明的力量,遮掩住了全部的聲息。


    在問出這個問題時——摩拉克斯本人,其實是有些猶豫的。


    那段經曆,即便他並沒有切身了解,但也可以從這段時間聞音相當不穩定的意識窺見,那是一段相當不美妙的過往。


    但是,眼前的少女似乎並不覺得被撥開鮮血淋漓的內裏,反而很快地給出了回答。


    “當時,它說——‘提瓦特並沒有這樣的說法。’”


    聞音閉上眼,那時幻影說的話尚且還曆曆在目。


    隻不過,有一件事情,眼下她並沒有說。


    那是在她剛剛進入層岩巨淵的時候了,那時,阿娜伊斯的幻影曾經說——


    “是你占了伊蓮娜的身體。”


    但是轉瞬,它更改了措辭,承認“聞音”還是“伊蓮娜”。


    像是它發自內心,否認降臨者的存在。


    聞音瞬間睜開眼睛,語氣飛快地問道——


    “距離‘祂’降臨世間,取代第一王座——已經有多久了?”


    *


    和摩拉克斯的談話仿佛是一場幻夢。


    或許是因為身處提瓦特,切切實實地感知到了神明的力量,聞音也開始覺得,談起祂,是一件相當危險,並且極容易被發現的事情。


    就好像在自己家的後院裏,如果聽到一群螞蟻在呼喚自己的名字,自己也會被吸引過去,並極有可能不小心碾死其中幾隻一般——


    總之,需要更加謹慎的態度。尤其聞音眼下是在冰之女皇手下辦事,總覺得又多了一分暴露在除了幻影之外那個本體眼前的可能。


    聞音想到這裏,在寫給女皇的信件中,又加上了幾筆。


    “璃月諸事已畢,可以盡快返回至冬。”


    索性,幻境中的幾十幾百年,不過是現實中的十幾日罷了,還遠達不到讓女皇懷疑的地步,而聞音沉睡的這一消息,在摩拉克斯的極力封鎖之下,也並沒有傳出任何風聲。


    聞音又抬筆寫下第二封信。


    好像沒有人會懷疑這段時間執行官【歌者】是否出了什麽事情——除了潘塔羅涅。


    之前,他們的信件往來頻率還算穩定,隻是最近,這種穩定顯然單方麵截斷了,聞音這邊沒再有新的信件發出,不知對方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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