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她就這樣決定——雖然也算不得很久。


    如今她也是這樣回答。


    明明已經是處於力竭的邊緣,卻又好像生出無邊的偉力來,洶湧的元素流仿佛從無盡虛空中湧來,充盈全身,周身的冰壁也陡然變得更加堅硬。


    荒原上的大火,仿佛都在瞬間消散了些許,其餘的熱浪,也完全被堅冰阻隔在外,不能驚擾分毫。


    聞音停下步伐,緩緩抽出腰邊的磐岩結綠,盈綠的劍光映照著她篤定而堅韌的眼神,下一刻刀光猝然劃過長空,撕裂混沌的熱潮。


    終日暗紅而死寂的天空,也驟然崩裂,露出通往生的路途來。


    聞音甚至能看見,裂縫後麵,層岩地下的景象,以及千岩軍收拾戰場時忙碌的場景。


    那聲音,也是在此刻,從遙遠的穹頂之上傳來。


    祂說——


    “你不該降臨。”


    *


    回憶到此,戛然終止。


    聞音仰頭靠在牆邊,隻覺得仿佛仍在大火中。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會懼怕這些事情的性格,但此時此刻,卻有些恐懼起火焰來——


    仿佛能和火焰掛鉤的,都不是什麽好事。


    還是疼痛。


    太多的疑問在心中盤桓,求不得解,但是卻好像能絲絲縷縷地穿起來了。


    毫無疑問,一切的異常,是從深淵那時候開始的。


    她的精神很明顯地受到了某種未知存在的影響,冷靜和穩重散失不少,變得更加有進攻性,更加的不穩定,也更容易感覺到不耐煩——


    但是那時候的影響並不深重,以至於出了深淵之後,她便沒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至於第二次,似乎就是在層岩地下。


    遺落的古國遺跡,藏有某種並不為人所知的暗聞,也吸引來了某種沉睡的存在,於不經意間瞥來一眼。


    從此靈台顛倒,神識莫聞。


    而璃月仙眾,以及摩拉克斯——


    聞音不覺得他們對此事全無所知,甚至於女皇,想必也在與摩拉克斯往來中窺得絲縷真相。


    不然,聞音並不覺得,看似溫柔實際冷厲鐵血的女皇會做出如此決定,欣然接受摩拉克斯提出的建議——


    但是細細究來,摩拉克斯留下她又是為了什麽?


    一城的恩情,連同守護青墟浦的數月辛勞,外加層岩巨淵下的那些過往,便能叫這位心思難測的武神為她籌謀思量嗎?


    聞音想不明白,卻也正是在這時,更深的苦痛湧進前額,映出無邊的痛海來。


    像是有可怕的力量在腦海中翻湧,遮掩著過往,蒙住她的眼睛,也試圖更改她的意誌。


    她呼出一口濁氣,卻並沒有覺得心下空明,眼前暈眩也越發嚴重,甚至在眼前蒙上無窮的陰霾來。


    且又是一個看不見光亮的漫漫長夜。


    *


    已是入夏。


    近日來北國港口破冰,交易往來相比之前也更為密切,又非盛夏海上暴風驟雨頻起,正是一年中七國交易往來最為頻繁的時候。


    聞音站在港口,身後數個簇擁的身影,拿著本子和筆,邊走邊計算著港口出口貨物的量級。


    她目光平靜,眼神中也瞧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隻是一一走過這些船隻之後,卻見她抬眼輕笑,手中折扇敲敲掌事的肩膀,像是鼓勵道:“做的不錯。”


    掌事圓臉上露出一點美滋滋的笑意來,搓搓手道:“謝您的誇讚——”


    然後就像是從盛夏猝然變到寒冬,眼前上一秒還言笑晏晏的少女收手而立,冷淡道:“帶走吧。”


    掌事驟然瞪大眼睛。


    “別,我不是已經——大人!”


    聞音沒回聲,揚了揚手,示意手下把人帶走。


    那呼號聲漸漸遠去了。


    一邊下屬遞過來擋風的外袍,恭敬道:“港口風大,大人傷重未愈,還是披上為好。”


    聞音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沒說什麽,倒是把外袍披上了。


    “銀原廳的賬,到此就差不多捋幹淨了,備選的十幾個掌事都定好了沒有?且得把空出的些許名額都填補上。”


    聞音又在港口吹了片刻風,才又開口道。


    “都按您先前的安排定好了,您先前削減掌事數額和更改分管職責的提案,昨日甘雨小姐也呈上了結果,七星那邊已經通過了。”下屬溫聲道。


    說完,他悄悄抬頭瞧向這位大人的臉色,便見她並沒有露出什麽皺眉或是不滿的表情,而隻是靜靜地凝望著遠處的海麵。


    正是正午,日頭正好,海麵也被金光灑滿,港口處人聲鼎沸,一片融融暖光。


    下屬卻覺得,眼前的天璿星大人,心思並不在眼前,反而像是乘著雲端,飄向天外去了。


    “你回去吧,下午我約了人,便不去銀原廳了。對了,和幾位鹽商的商談你且排個日子出來,提前通知他們。”


    眼前大人冷聲道。


    下屬心神一緊,忙摒去了心裏浮動的紛繁念頭,點頭稱好。


    他目送天璿星的身影離開,卻見她沒有回自己的住宅,也沒有去城中其他幾處茶室樓閣的意思,反而慢慢地,朝著璃月港外踱去了。


    聞音此前和人約好了在璃月港外的一處小山上見麵,隻是如今日頭還早,她便也在路上隨便逛逛。


    天璿星就職儀式之後,她在璃月港也算是一個有名頭的大人物了,隻是此刻她刻意戴上兜帽,也沒有太多人將她認出來。


    隻是路過一個小攤子的時候,聽到攤主阿婆同她打招呼。


    “今日兒個小丫頭怎麽自己一個人出來了?”阿婆笑吟吟地,臉上皺紋浮上些許,但瞧著還是許久前的模樣。


    “這些時日,倒是甚少在街頭巷尾瞧見你了,偶爾看見你,也是神色匆匆,瞧著是有什麽大事要做的。”


    聞音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隻是看表情尚有些疏離。


    她不太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同對方有過交集,但瞧著這阿婆的樣子,倒是同自己熟悉得很。


    她近來總是會發現某些不熟悉的人突然同自己打招呼,比如說自稱是瑤光星之子,曾經在她手底下當兵的年輕人,再比如新被安排到自己身邊護衛,據說是叫“潛光”的,和她一起從層岩地底上來的士兵——


    倒也算適應良好。


    所以,她也不質疑,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等著阿婆的下一句話。


    “老婆子我啊,雖然消息不大靈通,倒也聽說你最近任職了天璿星,這種事不管對誰來說,都應該是個快樂的事情啊,怎麽瞧著你反而悶悶不樂呢?”


    阿婆問。


    聞音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道。


    “倒也沒有,隻是先前有些不愉快的經曆,讓人有些困頓罷了。”


    對著陌生人,有些事情倒也沒那麽難以開口了。


    “我感覺我——有點不知道怎麽做。有些不太好的事情發生了,我明明應該采取行動立即解決,但又害怕如果動手處理了結果會更糟。”


    “可笑的是,我覺得以我的性格是不會猶豫如何做的,但我卻偏偏猶豫了。”


    她沉著眼,語氣裏聽不出幾分波瀾,但就莫名叫人覺得,這是一樁相當難辦的事情。


    阿婆聽了,眼睛笑著眯起,仍舊是一副樂嗬嗬的樣子。


    “這倒也沒錯,年輕人總有煩惱,也總是會茫然困頓,這都是成長的必由之路罷了,但是為此煩心甚久,倒也不必。現下你如此問我,我卻覺得瞧你神色,已有了最終的決斷。”


    “既然想好了,為什麽不去做呢?”她問。


    聞音沒說話。


    為什麽不去做?


    因為——害怕失去。


    她似乎總在獲得,又似乎總在失去。明明權利地位能力,甚至是來之不易的朋友——她好像全部都擁有了,有時卻又覺得那隻是水中月鏡中花,不過幻影罷了。


    可以打破這影子嗎?哪怕下一刻就摔進無邊的黑暗裏,摔得全身粉碎,摔得片甲不存。


    這幻影太美妙,太溫存。不需要麵臨險境,不需要衝鋒在戰場的最前線,隻需要每日查查賬,管理管理下屬,日子便悄無聲息地過去。


    剝離陰影中行走的執行官身份,來到奪目的陽光下,身份崇高,人人敬仰,摩拉也收到手軟。


    但聞音站在市井的街頭,卻突然冷嗤一聲。


    她要摩拉有什麽用?頂多是砸在富人的臉上——但是不需要摩拉,她的拳頭不是也一樣能砸到富人的臉上麽?


    而行走在光明之中,沐浴在陽光之下,生活都被鮮花與掌聲填滿——


    亦非她所求。


    生在懸崖上,終日與暴風雷電作伴的花,怎麽能一朝折在豢養的池塘邊,聽主人輕聲暖語的呢喃呢?


    聞音閉眼站在路邊,仿佛身處燼寂海之中,聽不見耳邊哪怕一縷風聲。


    不僅是風聲,她也許久不曾動用過自己的邪眼,甚至連至冬的夥伴,也許久未見到了。


    可是——她明明是有風神之眼的啊,哪怕身邊沒有風的存在,她自己也能召來颶風——


    “可是聽見自己的心聲了?好孩子,快去尋自己的答案吧,可快快睜眼,且有人溫茶等著你呢!”阿婆的笑聲傳來,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但卻又像是在耳邊。


    無窮無盡的迷霧中,少女睜開眼,眼瞳中倒映著一望無際的純白。


    下一刻迷霧散去,她端坐石桌旁,滿眼青蔥的綠樹和山水,日光明耀,倒正是一副好時光。


    遠處潛山雲霧騰騰,仙氣盈來。


    有客未至。


    聞音端起桌上的茶盞,一同為尚未到來的那人也斟上一杯。


    清透的茶水中壺口中徐徐流出,續成一條長線,不曾潑灑出一絲,也並沒有絲毫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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