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一拚。贏了自然皆大歡喜,輸了——反正也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穿越之後她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死局,不是嗎?


    聞音脫下大衣將自己頭部包裹大半,雙手交叉護住前額,隨機選中一個方向衝了出去。


    希望幸運之神保佑活了一下二十多年沒中過彩票的自己——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先是極致的熱,接著熱浪減退,極致的冰寒又湧上來。


    凜冬的大火啊,就是如此。前一秒在熱浪中掙紮,下一秒置身冰窟。


    聞音覺得自己要凍僵了。


    她頑強地掙開眼睛,吐出的呼吸都在瞬間凝結成冰凝的霜霧,不遠處,熊熊的烈火依舊燃燒著,像是能把楓丹終日霧蒙蒙的天空都點燃。


    無數精密的零件,紋路精致的鋼鐵,在大火中融為醜陋模糊的軀殼。


    仿若白晝。仿若它們哭泣著燃盡最後一滴淚。


    聞音恍惚間覺得自己仍然置身於火場,就像是那些哀嚎著化為廢品的零件,在漫漫長夜裏永遠無知無覺地燃燒下去。


    她突然想回家。


    此前她一直刻意回避著這樣的念頭,或許是心中隱隱知道不會有回去的機會,但是——委屈的人何必在乎這個,她隻是在沒有終時的黑夜,在無休止的寒風和大火中,渴望最後一點奇跡的降臨罷了。


    天亮之後,火停之後,一切不切實際的幻夢也會消散。


    奇跡亦如所料般沒有發生。神明不會青眼陷入地獄的人們,就如同長夜不會停歇,白日不會到來。


    隻能自度。


    早已經知道了,不是嗎。回不去,不是在做夢,也不是深陷一場沒有終止的夢魘,所見的一切都是真實,是她曾經夢想如今卻妄圖避開的真實。


    聞音仰起頭,將一滴渾濁的眼淚擦去。


    火場邊突然警鈴大作。


    聞音曾經聽過不止一次這個聲音,是楓丹警衛隊來了——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場合,他們想幹什麽不言而喻。


    聞音覺得自己尚還處於混沌中沒有清醒,但是身體已經迅速地做出反應,她幾乎在瞬間就分辨出了警鈴所在的方向,並毫不猶豫地朝著相反的位置跑去。


    前方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如果沒記錯的話有一道荒廢的小門,穿過去,再沒多遠,穿過兩條輔路,就能到達相對安全的地方——


    聞音一頭撞向了一個懷抱。


    姑且算是懷抱。


    潘塔羅涅倚靠在那道廢棄的小門邊,看模樣已經恭候多時,緊貼她額頭的胸口都透著冰涼。


    對方漆黑的眼瞳似乎是在注視著她,又好像透過她看向多年前狼狽、弱小,而又無助的他自己。


    “又見麵了,小伊蓮娜。”聞音聽見對方微微揚起聲調,聽起來像是有些愉快的樣子。


    “我們的交易——”對方剩下的聲音,突然噎在嗓子裏。


    他隻用手掌,就輕而易舉地攥住了聞音毫不猶豫攻擊過來的刀刃。


    “你不會猜不出,藏書室裏的守衛是誰清理掉的吧?”潘塔羅涅垂下眼,目光沒有半分偏移地注視著聞音。


    “那爆炸呢?與你無關?”聞音仰起頭,素白的臉上隻有一點極黑極濃重的墨痕,那是先前拭去眼淚時不小心留下的。


    像是被汙染的聖潔,又像是墮入黑暗裏的光明。


    她的手臂已經焦黑一片,連透骨的傷口都不再有血滲出來,大部分血液都被烤幹。


    極度失血的後果就是,她眼前一陣一陣眩暈,不得不靠在潘塔羅涅的身上。


    “圖紙被我毀掉了,但裏麵的內容我全部記得,送我和我的朋友——離開楓丹,我會複拓一遍給你。”


    潘塔羅涅聽見對方氣若遊絲般的聲音,好像下一秒就會消散在風聲裏。


    那柄被她死死攥在掌心裏的刀刃,也像是承受不住一樣,“啪”地掉在了地上。


    上麵還沾了一點他的血。是剛才猝不及防之下被刃口豁傷的。


    這種薄而鋒利的刀,使用起來相當考驗技巧,也相當容易劃破皮膚,無論是對手的還是自己的。


    潘塔羅涅就能清晰看到,少女的掌心有大片豁開的傷痕,有的細碎,有的足足橫跨大半手掌,恨不得將整隻手劈成兩半。


    嘖,果然是個用刀的菜鳥,大概未來還得扔到新兵訓練營長長見識。


    聞音最後失去意識之前,聽到對方極輕的一聲笑。


    “恭喜你,勉強合格了。”


    潘塔羅涅抱起已經昏迷過去的少女,對方縮在他的懷裏,顯得身形愈小,纖細單薄的身影像是純白怯弱的小兔子。


    是在冰封的雪國無法存活下去的——脆弱而嬌嫩的小東西。


    隻是透過毫無價值的美貌皮囊,內裏高傲而不屈的靈魂,天生就適合和他們一路。


    第7章 苦海


    聞音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夢裏梵音陣陣,隱有七彩的琉璃霞光自天邊漫來,一行白鶴銜著翠草編成的圓環在她眼前盤旋、落下。


    眼前不知終點的高台一直向上延伸,視線盡頭的玉石台階隱沒在天邊清淺的雲霧裏,在白晝極致的亮光裏若隱若現。


    像是一場盛大的誕禮。


    沒人告訴她該去何處,她就順著那台階一路向上,數不清多少階,也記不清過了多久,她終於攀上了天邊的高台。


    視野驟然遼闊。


    高台穩寂,赤金色的圓環彼此嵌套纏繞,紋路一直延伸到高台的最中心,那裏有一張單薄的石台,深藍色長發的少女闔眼,安然地沉睡著。


    身體各處的血液汩汩流動,卻在這一瞬同時激燥起來,心髒處也傳來一陣陣的悶痛。


    聞音下意識跑上前,卻被突然出現在石台邊上的結界攔住。


    身體猛地被撞開,聞音仰躺在地麵上,痛苦蔓生,叫她半天都站不起來。


    “小音,不要過來……”


    像是在耳邊響起的——少女溫柔的呢喃聲。


    聞音勉力睜開眼睛,望向石台上抱膝而坐的少女。


    阿娜伊斯歪著腦袋,怔怔地看著她。


    “小音,你在哭嗎?為什麽要哭?”


    聞音說不出話,望著阿娜伊斯靜靜地流淚。


    她隻是近乎本能地覺得,即將離別。


    而且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她說不出是愧疚還是不舍。


    身體內部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來,比穿越火場被火焰灼傷的那一刻更深、更重,仿佛要刻盡靈魂,深入骨髓。


    “這不是什麽負擔——小音。與其浪費了這一線生機,不如把它留給你——”


    小音,不要死,要一直一直活著,活的漂亮,活的痛快。


    永遠與鮮花和讚美為伴。


    神明啊,請傾聽我的祝願。


    將我所有的幸運贈與她,將我所有的生機贈給她。


    她將永遠幸福、快樂、自由、無拘無束。


    仙靈與精靈的混血,同時身負詛咒和祝福的少女阿娜伊斯,在最後的終時降臨的時刻,將她最珍貴的血脈轉贈他人。


    願她從此沒有煩惱,永離苦痛。


    破曉的霞光裏,金光燃起,明珠生輝,白鶴銜著花環飛上雲端,一切美好的幻夢在這裏誕生。


    聞音從高台上墜落,耳邊滿是颯颯的風聲。


    她霍然睜開眼睛。


    沒有七彩的霞光,也沒有明珠和白鶴。


    隻有她一個人,躺在歌劇院狹小破敗的隔間裏,身上蓋著一件看起來雍容華貴的大氅,上麵隱約能嗅到一點冷冽的淺香。


    觸感卻極其冰涼,寒意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黃粱夢醒。


    聞音顧不上其他,用爐灰隨便在臉上摸了幾下,再套上件陪侍者的衣服就朝著外麵跑去,慌亂間甚至碰翻了角落邊幾個瓶瓶罐罐。


    玻璃碎了一地,腳心刺痛,她才恍然所覺,自己竟然是赤著腳的。


    但她沒有停留,仍然朝著外麵跑去。


    心中似有催促——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絕不能,絕不能讓阿娜因為自己而死——


    她畢竟不是原來的伊蓮娜,不是阿娜相依為命了整整十年的朋友——


    這太沉重了,足以令人窒息。


    已經是深夜,歌劇院卻依舊歌舞升平燈紅酒綠,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女出入頂級的包房,白羽扇遮住半張臉,露在外麵的眼神都是誘惑而妖嬈的。


    自持身份的大人物們都是從特殊通道入場進入包房,不會過多地在侍者們和歌女們生活的地方停留,是以聞音沒看見什麽需要她避諱的大人物;往來的侍者和歌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對聞音略有些不整的裝束視若無睹。


    聞音拐過熟悉的廊角,走近原主和阿娜伊斯的房間。


    房間沒有點燃燭火,這倒是意料之中的,這時候阿娜應該已經睡了。聞音在心裏安慰自己。


    她又湊進去聽,房間依舊裏一片寂靜。沒有半點女孩熟睡時均勻的吐息聲——


    聞音忍了片刻,推開門,指尖抑製不住地顫抖。


    帶著涼意的腥甜空氣霎時衝入鼻腔,激起一片極劇烈的反應,聞音早已經習慣了這個氣味,此時卻還忍不住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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