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致回想進門前夜幕中的前院,植物長得有型,不像無人照料的樣子:“平時就白養著人打理空房間,有這閑錢不給我多發獎金?”


    燈亮起來的一瞬,韓銳被問得愣住。


    好幾秒才發出聲音:“這是……上門討薪?”


    盛致笑得燦爛。


    他回身打開鞋櫃,裏麵有專門備給她的居家鞋,一雙平底拖,一雙低跟的。他猶豫了須臾,取了那雙平底拖鞋放在她腳邊。


    盛致借這時間四下環顧,餐廳往裏走是客廳,裝修以白色大理石、黑色胡桃木和灰色布藝為主調,像奢侈品專櫃。


    不禁感慨:“好……冷清。”


    韓銳抬眼看過去,的確少了點溫馨感,淡淡地說:“朋友看著裝的,鑰匙給他我就隻管驗收。你要不喜歡,可以敲了重裝。”


    “那我可不敢,就因為我不喜歡,來了就要把你家敲了,我是什麽霸道員工?”


    男人把不滿寫在臉上:“幹什麽老強調上下級關係?跑到這裏來劃清界限?”


    盛致訕笑,心裏承認有些腦細胞在鬧別扭,表現出來顯得很擰巴。


    從車經由那條紅毯般長長的停車道、最後止步在停車坪上那幾分鍾,除了對韓銳的感動,她還意識到自己強烈的應激反應。


    在小學高年級和初中時代,有了社交需求的她發現家裏過於空曠,有過那麽一段時間她很沉迷於呼朋引伴組織聚會。


    她有種敏銳的警覺意識,知道公立學校裏的同學絕大多數與自己家境差距大,所以從不邀請學校裏的朋友來聚會,學校就是學校,另一個世界。


    因此,受邀前來的隻能算酒肉朋友,多半是父母生意上朋友的孩子,家境也至少在富裕階層之上。每個周末她不時從三樓的窗口向下眺望,看停車道逐漸被一輛輛豪車填滿,後座跑下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


    她憑借聰明、開朗和家境輕鬆成為孩子王。


    不可否認,那是每個少女夢寐以求的好時光,記憶裏一顆閃閃發光的糖果,她清晰地記得味道。


    這樣一條車道通往巨大的潘多拉魔盒,她再熟悉不過。


    在岔路口憑勇氣分道揚鑣,荊棘之路卻依然有許多鮮花之路拋來的橄欖枝——沈思唯、韓銳、這條車道、這座城堡。


    他們替另一個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出使,提醒她那個淺顯易懂的道理。


    隻要你接受規則,你就能成為城堡的女主人。


    誰稀罕。


    她知道韓銳並沒有規訓她的意圖,但他和規訓她的世界是一體的。


    韓銳想聽她說什麽,她也知道,可惜她不能如他所願,把他的地盤當自己地盤來喜歡和規劃。


    “也不止上下級關係,在康益千方這個項目上更像甲乙方關係,有人讓我提醒你,方興投資準備等康益千方上市追著咬。”


    “誰告訴你的?”韓銳語氣更加不悅,顯然嘛,這事兒擱誰都開心不起來,你把你的小夥伴帶回“秘密樹屋”,對方跟你聊完期中考試聊期末考試。


    盛致愣一愣,這人關注點有點偏哪。


    “……媒體老師,你不認識。”


    “未必有這回事。真有,也沒什麽可擔心,雷聲大雨點小。它聲稱等時機絞殺君騰,君騰沒事它自己虧慘了。”


    “我也是這麽說。不過有個心理準備總比沒有強。”


    韓銳下了兩個台階進到廳裏,但他沒急著坐下休息,而是往左拐進吧台,朝她勾勾手指,吧台後有個三麵玻璃架,全是紅酒。


    “挑一瓶。”他說。


    經過她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掃興,他需要借點酒勁才能完成後續流程。


    盛致渾然不覺危機,隨手從架子上抽了一瓶。


    韓銳慢條斯理地開酒,醒酒,取來兩個杯子。


    盛致閑在一旁,不甘寂寞,稍微走遠些,像觀光團似的四下逛,在落地玻璃門前看外麵的景觀露台,露台上隻有沙發會客區和更遠處的燒烤區。


    扒在門上回頭問:“泳池在哪?”


    韓銳看過去,覺得她像好奇心過盛的小孩子,笑著用遙控打開通往露台的門:“有個無邊泳池,從燒烤區過去繞著後側。還有一個在樓下。”


    等酒倒好,她人已經跑得沒影了。


    韓銳哭笑不得,端著酒杯走出去喊了兩聲。


    “來了來了。明天我想在樓下那個遊泳,”她接過他手裏的一杯一飲而盡,“你這兒有泳衣嗎?”


    “明天我讓人買了送過來。”


    有說有笑幾秒後,她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轉瞬消失。


    “你剛叫我什麽?”


    “盛安雅。”他雲淡風輕笑著,臉上傲然寫著“我知道你是誰”。


    難怪,覺得他反常好一陣了。


    “……什麽時候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銳銳: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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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全都說過


    請人進墳墓能是什麽好事?


    “你參加君騰的酒會被人投毒在家休息的那天, ”韓銳如實說,“sirius拿出他們的vic名單,我也看了你三年前寫給品牌總部的抗議信。耳目一新。”


    “你那天……沒跟我說。”


    “那天你是病人。”


    盛致想起來了, 那天, 韓銳的第一反應是遠離自己,說要去書房,最終因為她撒嬌沒去。


    如果那天她知道對方心裏泛起了對自己的厭惡, 她絕不會撒嬌。


    而他後來隔三差五的試探和嘲諷, 原來都不是錯覺, 真是在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這算什麽?


    她深呼吸保持冷靜,“可你後來也沒挑明。”


    “我需要時間消化。”


    “你是在消化嗎?你是在利用信息差看我笑話。”


    “跟你學的, 你也沒少看。”韓銳溫和地望著她笑。


    “我不喜歡這種惡作劇, 以後別玩了。”她故作鎮定,把空酒杯塞回他手裏,進了室內, “這麽長時間, 你該不會還聯係過我家?”


    “沒有。你覺得合適的時候我才會聯係。”


    也算是個好消息, 盛致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


    他繼續道:“不過我聯係過你的一些故交, 想了解你多一點,畢竟,我不能在對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這麽重大的決定。”


    短時間內信息量過大,盛致前一秒還在琢磨他說的故交是指哪些人, 後一秒又沒跟上思路,什麽“重大的決定”。


    一回頭, 愣在當場。


    韓銳掏出鑽戒單膝跪地:“盛致, 嫁給我。”


    她怔了兩秒, 麵色慘白地連退幾步。


    是個不祥的信號。


    傳聞中沒聽說過人被求婚是這個反應。


    韓銳保持跪姿沒有動, 小聲問一句:“怎麽了?”


    這一聲問得很溫柔,平白讓她心髒不受控製地塌陷一角。


    但即使如此……


    盛致還是說了那些冰冷的話:“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我……不能結婚。我不會、嫁給任何人。”


    韓銳忽然有點理解障礙,擰著眉,先站起來,把戒盒闔起來輕輕放在一旁的吧台上,整理著思緒,問:“什麽意思?什麽叫……不能結婚?”


    千言萬語,她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要言簡意賅。


    她咽了咽喉嚨:“我是不婚主義。”


    明白了,他微微點頭。


    就像她不喝牛奶一樣,並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意”,是她的選擇和決定,是“不喜歡”和“不愛”的婉轉表達。


    盛致試圖緩解霜凍般的氣氛,斟酌著解釋:“我不想結婚。不是說‘今天不想’,而是‘永遠不想’,不是說‘和你不行’,而是‘和誰都不行’。我不需要婚姻,婚姻對我也沒有一星半點好處。我以為……在這方麵,你和我會想法一致。你不是曾經也拒絕過嗎?”如履薄冰地抬眼望他,“為什麽要改變初衷呢?”


    沉默在空曠的房子裏彌漫。


    她很快把眼垂下去,不敢持續地望他,許久,聽見他輕笑的聲音。


    “聽上去真是好公平,和誰都不行。一視同仁是吧?”他語速很慢,語氣中有了帶刺的嘲諷。


    盛致顫著眼睫驚慌地看他,又下意識退了半步。


    “那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什麽呢?滿足自己的勝負欲?”


    “把我當尋歡作樂的工具人,用過就扔?”


    “還是看我笑話把我當玩物,對你死心塌地了,你就達成成就,揮揮手告別戰利品,換下一個目標?”


    “遊戲人生?誰玩不起啊!可你得在第一時間把話說明白吧,你早說你隨便玩玩,誰會追著你勉強求婚?”


    連珠炮似的質問,伴隨向前邁步,更具壓迫感。


    盛致連連後退:“我說過!韓銳你別生氣,冷靜想想,我說過的——我說‘我更喜歡順其自然,感覺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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