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且在自己也和九叔一起落水後,他認為九叔比他更需要救助。可結果是大家都選擇先救他。


    “他潛意識裏或許會想, 如果那兩個侍衛沒有優先都選擇他,而是分出一人去幫九叔, 會不會結果不一樣。因此他會感到愧疚與自責,認為是自己的幸存搶走了原本屬於九叔的機會, 認為九叔的死有他一部分責任。


    “這就叫幸存者內疚,因為他是幸存的那一個。”


    李泰恍然大悟,李承乾挑眉看著他:“你說你趁人家幸存者內疚, 不在狀態的時候,拉著人家比,借此贏人家,你是不是不厚道。勝之不武懂不懂。”


    李泰生出幾分歉意:“我不知道他會這麽在意這件事。我……我找機會同他道歉。”


    李承乾搖頭:“他今日能贏你, 可見已經恢複狀態。既已從內疚中走出來,你就不要再提了。不必太刻意,如以往一般相處就好。過分刻意反而不好。”


    剛好走到門口的李恪腳步微頓。


    幸存者內疚?原來他們不是沒看出他最近的反常,而是將他的反常當成幸存者內疚。


    可他哪裏是幸存者內疚呢,他哪有這麽高的道德標準。他不是什麽幸存者,他是罪魁禍首啊。李元方雖非他親手所殺,卻是宋清殺的,還是因他而死,與他殺也沒多大區別了。


    李恪壓下心緒走進去。


    李承乾笑著打招呼,看了眼他身邊一左一右兩個混世魔王眼含疑惑。


    李恪解釋說:“我正好瞧見他們在池邊玩水,還想跳池子裏去,跟著的內侍宮婢勸不住反倒被他們罵了一頓。我恐他們真會下水,便將他們領了過來。”


    李治嘟著嘴,被人擾了玩樂的興致很不高興。李元嬰更是直接,橫了李恪一眼:“沒想到你也是承乾的狗腿子。”


    眾人:???


    李承乾蹙眉:“你說什麽?”


    “別以為你擺臉色我就怕你。”李元嬰叉腰,“雉奴說了,你壞得很,老是欺負他,處處管著他。你還特別霸道,就連一兄一嫂也奈何不了你。青雀麗質全是你的狗腿子。”


    一指李恪:“他也幫著你,當然也是你的狗腿子。”


    好家夥,幾句話將在場所有人都得罪了個遍。李承乾怒瞪:“李雉奴!這些是你說的?”


    李治縮了縮脖子,還沒回話呢。李元嬰十分義氣地將他護在身後:“凶什麽凶。我告訴你,雉奴怕你,我才不怕呢。阿耶同我說了。你不是我大哥,是我侄兒,我是你叔叔。比你長一輩。一整輩兒!”


    最後四個字咬音極重,拚命強調。


    李承乾冷哼:“所以呢?”


    李元嬰拍拍胸脯:“我是叔叔,是長輩。你是侄兒,是晚輩。我問過我身邊所有人了,他們都說,在家中,晚輩就得聽長輩的。所以,我命令你,不許欺負雉奴。”


    李承乾翻了個白眼,就說他糾正了好幾次都沒把李元嬰的輩分糾正過來,李淵怎麽短短時日就成功了,原來是李元嬰突然發現長輩的譜可利用啊。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欺負雉奴,我揍你哦。”李元嬰握著小拳頭在李承乾麵前晃了晃,“叔叔教訓侄兒,天經地義。”


    李承乾嗬嗬兩聲:“叔叔教訓侄兒,天經地義,那麽兄長教訓不聽話的弟弟是不是也天經地義?”


    李承乾順手將李治從李元嬰身後揪出來:“我告訴你,我不隻能揍他,我還能揍你。”


    李元嬰不解:“為什麽。我是叔叔,你不可以欺負我。晚輩打長輩是不對的,是忤逆。”


    李承乾挑眉嘚瑟:“因為我還是太子啊。我再是侄兒也是儲君,你再是叔叔也是臣子。我就行,怎麽地?”


    李元嬰頓了片刻,滿臉疑惑,蹙著眉道:“這點阿耶沒說。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我要回去問阿耶。”


    “那你去啊!”


    李元嬰順從點頭,拍了拍李治:“雉奴,你等著。待我問過阿耶再來救你。”


    又橫李承乾一眼:“我回來之前你不許動。我很快回來的。”


    然後轉身帶著人走了。


    眾人:……


    李治也很無語。誒,不是,你還真現在去問啊,你就不能過會兒?等你問回來還來得及救我?你以為你讓大哥不動他就不動?你是不是沒腦子啊!


    李治氣結,轉頭就對上李承乾似笑非笑的眼眸,渾身一個激靈:“大……大哥……”


    李承乾眯眼:“我特別霸道?”


    李泰李麗質同樣眯眼:“我們是狗腿子?”


    危險,危險,特別危險。李治想哭又不敢哭,一張臉擠成苦瓜狀看向旁邊的李恪:“三哥。”


    沒辦法,嫡兄嫡姐靠不住,隻能求助庶兄了。哪知李恪聳聳肩:“你忘了我也是狗腿子?”


    李治:……救命,那話是李元嬰說的,不是他!


    他四目望去,周遭內侍宮婢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全都裝瞎看不見。於是在舉目無“親”之下,李治被迫挨了頓混合三打。李承乾李泰李麗質一個也沒手軟。當然他們都很有分寸,全往肉多的小屁屁上招呼。


    很快李治屁股就腫了,痛得他兩股戰戰,嚎啕大哭。


    偏偏李麗質打完還甩了甩手:“揍得我手疼。”


    李承乾李泰紛紛安慰:“下回我們換工具,戒尺樹根木棍都成。”


    李泰哭得更厲害了。這還是人嗎!這真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嫡兄嫡姐嗎!


    “你們沒人性,我要去告訴阿耶,告訴阿娘!”


    李承乾無所謂:“你去啊。”


    “我還要告訴阿翁!”


    李承乾不但不怕還積極慫恿:“去去去,快去!”


    李治:……他悲催的發現,似乎告訴誰都不管用。他大哥就不是個別人奈何得了的主。老天爺,你是沒長眼睛嘛!天下間還有沒有人可以管管了。越想越心塞。


    李治幹脆趴地上耍賴:“嗷嗚嗚,沒天理了。天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大哥。你就是霸道,就是□□,我說錯了嗎!不然怎麽連阿耶阿娘並阿翁都管不了你。我……我怎麽這麽倒黴,投胎成你的弟弟。你就知道欺負我。嗚嗚嗚!”


    隻要他鬧得足夠大足夠傷心,就不信阿耶阿娘當真無動於衷。


    那點小心思,李承乾一眼看穿。他沒做聲,任由李治哭鬧,轉頭吩咐人搬了桌案筆墨宣紙出來,擺在殿前,又招呼李恪李泰與李麗質。


    “咱們把他這一幕畫下來,多畫幾張,妥善存著,等他長大了成親的時候,掛在喜堂上,讓大夥兒都看看。”


    李泰李麗質眼睛一亮,紛紛拍手叫好:“這個主意不錯,我來!”


    李治:!!!


    你到底是個什麽品種的魔鬼!


    哭聲戛然而止,騰一下速度站起來,閉著嘴不嚎了,唯獨瞥向李承乾的目光中猶自帶著殺氣。


    李承乾故作驚訝:“咦,你怎麽嚎了,我還沒開始畫呢。”


    李治瞪眼,殺氣更重了。


    李恪看看他,又看看李承乾,偏過頭緊緊抿唇,努力克製不讓自己笑出來,但抖動的雙肩還是出賣了他。


    李治眼神橫過去,無差別掃過眼前所有人,咬咬牙吩咐隨身伺候的內侍:“我們走!”


    忍著疼痛,挺直腰背,一瘸一拐慢慢自己走出去已然是他能維持最後的骨氣。他不能讓他們看扁了,絕不。


    待出了東宮,李治立馬拐到牆後,渾身氣勢一泄,兩條腿都抖起來,拚命抓住內侍哭唧唧:“快,抱我。疼死我了。抱我去立政殿,我要找阿娘。”


    雖然告訴阿耶阿娘或許知道也不會將哥哥姐姐怎麽樣,但好歹會心疼他憐惜他啊。受了欺負能不能還回去暫且不論,但受了欺負憋在心裏不說,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晚間,李承乾過來的時候,仍舊可以聽到殿內李治淒淒慘慘的訴苦聲。他撇了撇嘴角,問了內侍,腳步拐了個彎,直接去往宣政室。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你又欺負他了?”


    “怎麽是欺負呢。他不聽下人勸阻非要和小皇叔跳池子裏玩水被淹了怎麽辦?不該打嗎?這要擱我小時候,你早動手了。”


    李世民動作頓住,目光掃過去。李承乾直視回去:“我說的不對?我小時候你可沒少揍我,也沒見你心疼,下手可狠了,好幾次痛得我一整日下不來床。他都還能走呢,這才哪到哪,可見我比你有分寸。”


    李世民:……


    無聲歎息:“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麽還記著。”


    李承乾聳肩:“誰讓你這麽多子女,就揍過我呢。”


    李世民愣了會兒,仔細一想,好像真是如此?倒不是說別的子女沒惹過他生氣,但讓他親手揍的確實隻有承乾。


    李世民蹙眉:“你的意思是怪我咯。你怎麽不想想,宮裏這些兄弟姐妹,也沒誰有你這麽皮啊。爬樹爬房頂,你哪樣不幹。雉奴就玩個水,你不隻玩水,你還玩火呢。要給你裝對翅膀,你能上天去!”


    李承乾抬頭挺胸:“那是。論調皮淘氣,我認第一,沒人敢認第一。”


    李世民瞪眼:“合著你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是吧?”


    李承乾拍拍胸脯:“那必須的。整個太極宮就沒有我沒折騰到的地方。太極宮一霸說的就是我。雉奴現在玩得這些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想超過我,下輩子吧。”


    太極宮一霸……


    還真好意思說!


    李世民無語望天,總覺得命運跟他開了個大玩笑。


    他跟觀音婢怎麽就會生出混世魔王來呢。他瞥了眼李承乾,耳畔又聽著李治隱約傳來的哭訴之聲,心頭更梗了。


    一個大的不夠,現在還來個小的。雉奴……雉奴現在也很有承乾當年的趨勢。青雀麗質最初倒是挺可人的,後來跟承乾混得多了,說話做事也越來越嗆人。


    因著有這倆“前車之鑒”,自雉奴出生後,他明明已經很注意教養,盡力避免他被承乾帶“歪”了。偏偏雉奴就是喜歡大哥多過喜歡耶娘。每每承乾“欺負”他,都回來哭唧唧,可轉頭又好了傷疤忘了痛,一個勁往東宮跑。


    老天呦,你怎麽就不能賜朕跟觀音婢一個軟軟糯糯貼心耶娘的小可愛呢!


    如今這四個孩子,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來討債的。


    李世民咬牙切齒。


    罷了,朕就沒那個命!


    第130章 你所謂更重要的活就是……


    李承乾將瓜子盤拉過來, 一邊嗑瓜子一邊問:“最近朝堂上又有什麽事惹你不高興了?”


    李世民轉頭投去疑惑的眼神:你從哪看出來的?


    李承乾翻了個白眼:“進來的時候就瞧見你臉色臭臭的,若說是因為我們同雉奴的官司,你最多隻會無奈與頭痛, 不至於這副表情, 就差在臉上寫幾個字‘我很生氣別來惹我’了。所以定有旁的事,不是朝堂也是別處。”


    既知不能惹我, 你還來惹?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 轉身將側案上的一本書遞過去——《氏族錄》。


    去年初, 李世民曾下令讓高士廉等人修著《氏族誌》,這事李承乾是知道的。但氏族誌這等各家各氏各族的事跡記錄, 初步草擬一百餘卷,想要成書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三年不可為, 五年或可成。


    那麽眼下這本《氏族錄》是怎麽回事?氏族誌, 氏族錄, 一字之差, 意義近同。


    李承乾翻了翻,微微蹙起眉來:“這《氏族錄》看上去應當還未完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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