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我們是不同的。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記住這個夢魘。我隻是想把我昏迷這段時間的經曆都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我內心所有的想法。


    “我想告訴你我不喜歡這個夢,不喜歡它的過程也不喜歡它的結局。而在這個夢之外,在現在,我也不喜歡於先生他們動不動就規勸來規勸去,不喜歡你動不動就打壓我刺激我擠兌我。


    “雖然我表現得豁達,但我其實很在意。我想我做錯的時候你可以指出來,而我做得好的時候,你也能不吝嗇誇讚。


    “我不喜歡你待我跟對待青雀麗質是兩個模樣。我會不開心,會羨慕,更會嫉妒。你從前跟我談阿翁的時候,我說若有一日他變了,我也可以變。我說得輕巧,可我發現真到了這一步,我沒有自己想得那麽灑脫。


    “阿耶,我敬你愛你信仰你崇拜你,所以我做不到。我的心會痛,它很痛。阿耶,我知道自己是太子,我記得我的責任與使命,記得我需要承擔的一切。我會努力長大,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努力對得起你的栽培,對得起天下臣民。


    “也請你記得,我在是太子是儲君之外,還是你的孩子。在某些時候,在私底下,請讓我僅僅做你的孩子。


    “我希望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可以在我身邊,在我想你擁抱我的時候你可以給我寬廣的胸膛,在我遇到困難險阻的時候你能成為我堅強的後盾。


    “阿耶,可以嗎?”


    李承乾抬頭,李世民低頭,二人四目相撞,看著李承乾眼底的希冀與期盼,李世民如何說得出不呢。更何況李承乾想要的如此簡單甚至如此卑微。他隻是想做自己的孩子而已啊。他所說的這些難道不是自己這個父親原本就應該做的嗎?


    “當然可以。從前是阿耶不好,是阿耶錯了。阿耶會反省會改變,謝謝承乾沒有放棄阿耶,願意再給阿耶這個機會。”


    李世民將李承乾再次擁入懷中,緊緊地。承乾昏迷這段時間,他想了許多。隻要承乾能醒來,隻要承乾還願意回來,願意給他一次機會,讓他怎麽樣他都可以。


    “阿耶答應你,阿耶會努力學著去做一個好父親,做一個承乾心目中的好父親。但阿耶或許並不是很知道該如何辦。所以如果日後阿耶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承乾要指出來告訴阿耶,如同今天一樣。好嗎?”


    李承乾心裏歡喜起來:“好。”


    “承乾既然願意與阿耶說你的夢魘,那麽能不能再同阿耶多說點夢裏的事情?”


    李承乾:嗯?


    “承乾說夢裏的父母很好。阿耶想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好,想知道他們是怎麽做的。你阿翁沒有給阿耶做一個好的示範與榜樣,阿耶總要有個學習之處,對不對?”


    李承乾眨眨眼,心裏更歡喜了,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就知道他阿耶沒有那麽糟糕。夢裏父母是很好,但他的阿耶也不差呢。阿耶會聆聽他的心聲,接受他的想法,並願意為他改變。


    沒有人生來就會做子女,也沒有人生來就會做父母。


    他們可以攜手並行,共同進步。


    第100章 殿下的先生都有病吧!……


    夜色漸深, 李世民仍舊舍不得離去,直接宿在東宮,與李承乾同塌而眠, 促膝長談。當然大多時候是李承乾在說,李世民聽著。


    李承乾說夢裏學堂測驗,有道題他的答案與標準答案不符被判定錯誤。父母會問他為何這麽做,當他說出原因, 而父母認為他的選擇沒有問題後,不會強迫他必須按標準答案來更改,而是會肯定他的想法。


    父親會告訴他,有時候同一事物的正確答案不隻一個。我們應該發現事物的多樣性。標準答案是對的, 你的答案也是對的。標準答案的“標準”隻說明它的普適性,不代表唯一性。分數固然重要,但我們不能被分數禁錮了思維。


    父親會去同老師溝通, 將他這道題的判決改過來。


    李承乾還說有次父親做實驗,閉關許久,幼兒園的所有活動都沒空參加,也沒法接送他上下學。班上有人便說他沒有爸爸, 他反駁說自己爸爸是很厲害的科學家。別人嘲笑他撒謊。


    後來父親出關,親自帶他去學校,一個個詢問這話是誰傳出來的,找到罪魁禍首令其道歉, 又帶了禮物分給班上的小朋友,一個個去幫他解釋。他有爸爸。他的爸爸真的是科學家。他沒有撒謊。


    李承乾又說他與同窗打架被請家長,本來沒多大的事,老師覺得雙方都動手了且是他先動手的,既然對方不追究, 那麽互相認個錯道個歉也就好了。可他不願意。他認為自己沒錯。老師問他為什麽。


    他說他是看到對方摶了個大雪球想去砸前麵滑滑梯的女同學才上去推開對方的。對方不承認,說自己隻是摶雪球玩,他突然衝過來推自己,自己才還手,然後兩人打起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女同學背對著他們,沒瞧見不敢亂說。具體起因為何除了他們自己,誰都不清楚。老師為難,對方家長也被鬧得心煩,便說算了。


    父親卻沒有“算了”,父親查看了打架的地點,發現在學校圍欄邊,而圍欄外正對路口的監控。於是他打電話報了警,請求警方調取公共監控,查實確實如他所言。


    當時老師與對方家長都十分驚訝,覺得這麽點小事叫警察很沒必要,認為父親小題大做,斤斤計較。可父親沒有理他們,堅持如此。


    諸如此類種種,還有許多許多。


    李承乾一件件說著,李世民越聽心情越是複雜,也越是能體會到夢中父母待承乾的用心,體會到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差距。


    夢裏的父母會經常跟承乾談心,會主動去了解承乾的想法。他們永遠將承乾的感受與需求放在第一位。若承乾做得不對,他們也會嚴厲教導,會訓斥會懲罰。


    但倘若承乾是對的,他們會無條件相信承乾,站在他這邊,為他爭取。哪怕在別人看來這隻是一件小事,哪怕這麽做會引來異樣的眼光,哪怕不被理解甚至會遭受指責。


    他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隻在乎承乾怎麽看。


    李世民轉頭看著旁邊李承乾熟睡的臉龐,輕輕替他掖好被角,陷入深思。


    他自認十分疼愛承乾,可與夢中的父母一比,他的疼愛顯得如此微不足道。若易地而處,他能做到似他們一樣嗎?他想說能,但他說不出來。


    他反反複複琢磨李承乾的話語,琢磨他言辭裏夢中父母的言行,想要從中找出自己比他們強的點,然而找了半天,他驚訝地發現,沒有。似乎真的沒有。不說別的,至少在養孩子這方麵,他真的找不到任何自己能勝出的地方。


    李世民躺在床上,呆呆看著床帳,良久,良久。


    次日。李世民沒有急著上朝,留在東宮陪承乾用早食。長孫氏與孩子們似乎也知道父子倆剛剛和好,遂十分一致地沒有現身,給他們留足單獨相處的空間。


    李世民一邊給李承乾夾菜一邊說:“你若不喜歡現在的先生,阿耶給你換掉好不好?”


    李承乾頓住,抬眼看過去。


    李世民又道:“你覺得魏征如何?”


    李承乾:……你可真會挑人。雖然夢魘裏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可李明樂查到的資料裏,魏征可是諫臣中的翹楚。當然現在的魏征或許還不是,他現今剛從李建成的陣營轉投過來,且幫著阿耶收服了一批前太子黨。


    見他不說話,神色微妙,李世民有點疑惑:“你覺得魏征不行?那張玄素呢?”


    李承乾差點沒被噎死。好家夥,又一個此間翹楚。而且這個是直接針對“李承乾”的,與於誌寧孔穎達相比,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世民蹙眉:“張玄素也不行,那……”


    “打住,趕緊打住!”


    李承乾搶先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又說出一個更“厲害”的人物來。


    李世民:???


    李承乾輕歎:“你覺得這是換老師能解決的事嗎?”


    “為什麽不是?”李世民的想法很簡單,現在的老師不好,承乾不喜歡,換了就是。換了怎麽不能解決?


    李承乾撇撇嘴,仔細回憶夢魘內容以及李明樂查找的資料,想到那一長串的太子輔臣名單,覺得李世民挑來挑去都跳不出這份名單。畢竟那份名單實在太長太驚人,如果全部剔除,他應該也找不出合適的人選了。


    李承乾歪頭直視李世民:“你確定重新指派的老師不會如現在的老師一樣。”


    李世民有一瞬間的愣神,會嗎?不會嗎?


    “阿耶,問題不在於老師是誰,問題在於這樣的風氣要不得,這個頭不能開。與其換先生,把如今於先生幾人做的事情再來一遍,不如維持現狀。


    “畢竟於先生幾人雖然在勸諫的事情上固執了點,平時講課授業沒什麽問題。隻需給他們來一記重錘,把他們這動不動勸諫規訓的毛病給改掉就成。”


    李世民麵露狐疑:“改掉?”


    他想了想於誌寧孔穎達的脾氣,難掩擔憂。


    李承乾眨了眨眼睛:“這事我已經有想法了,阿耶放心,我心裏有數的,保管給他們來個大的,讓他們記憶深刻,這輩子都忘不了。”


    李世民眼珠一轉,有點好奇:“要不要阿耶幫忙?阿耶該怎麽做?”


    “不用。我來安排,阿耶隻需等著看好戲就行。”


    李世民:……


    瞧承乾這胸有成竹的狡黠模樣,他是不是該替於誌寧等人默哀?


    轉瞬李世民神色一肅。呸,默哀個屁。應該拍手喊活該!


    李承乾勾唇,他知道夢魘隻是夢魘,他會將夢魘與現實區分開來。他既然不覺得阿耶會是那個阿耶,自然也明白如今的於先生也不是那個於先生,同理,陸先生孔先生也一樣。


    他不會帶著夢魘裏的情緒去對待他們,這是不公平的。但這不妨礙他就他們之前的行為給予一個教訓,讓他們能夠牢記一生。


    飯畢,李世民去處理朝務,李承乾轉頭與抱春神神秘秘吩咐一通。沒兩天就再次安排起出宮之事來,無他,時值金秋,紅薯成熟了。


    這回的紅薯非是種植在莊子上,而是試種在家家戶戶百姓自己的農田裏。李承乾斷定種植最多的一個村,先來查看過,確定情況後與村長交涉,定了全村采收的日子,就在三日後。


    紅薯是新作物,這回還是首次收成,消息傳出,關注者眾。


    如李承乾所料,到得當日,不隻本村,長安各地人士都陸續趕過來觀看。不必他如前次一般主動邀請,眾人自發前來,其中還夾雜著不少官員親屬以及世家旁支。


    李承乾吩咐下去,還是按畝采收,采收的紅薯分開挪放,以便計算畝產。雖然麻煩了些,但全村人都來出力,甚至許多看熱鬧的也忍不住搭把手。眾人拾柴火焰高。沒多久,紅薯就全部收完。


    看著場地上羅列成堆如山一般的紅薯,眾人驚呆了。


    這……這架勢怎麽感覺有點像土豆那會兒的盛況?


    不會吧。土豆可是畝產五千斤。這樣的神豆,自古以來也就這麽一種。怎麽可能時隔一年又出來一種?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但是看著眼前的紅薯山,眾人沒法將這個“不”字宣之於口。


    稱量工具拿來,李承乾還沒發話呢,大夥兒已經迫不及待開始稱重,自覺分工合作,一人裝載一人稱量一人計數,然後將數目相加算出畝產。


    “我這裏畝產五千一百斤。”


    “我這四千八。”


    “我這五千三。”


    “我這四千八百七。”


    ……


    報數出來,全在五千左右,每畝都在五千左右,毫無例外。


    咚,驚倒一個。


    咚,又倒一個。


    人群中有人神色倏變,也有人驚愕萬分。不敢置信,這太讓人不敢置信了。在短暫的懵逼之後,反倒是村民們先回過神來。


    “神薯,這是神薯,是繼神豆後出現的神薯。太不可思議了。這畝產與神豆差不離呢。”


    “有神豆有神薯,再有年年栽種的五穀,我們不愁吃了!我們再也不用愁地裏的糧食了!”


    “不隻如此,不隻如此的。你們想想土豆是什麽時候種的?土豆可以秋季種植,能熬住冬天。紅薯則可以夏季種植,能熬過整個夏天。這代表什麽?”


    代表一個不畏署,一個不畏寒。代表他們若規劃得當,可以不畏時節產出糧食。而且殿下教了他們儲存之法。土豆與紅薯隻需方法得當,都是耐存耐放之物。更別說他們都能做成幹粉條,做成食粉。如此保存時間就能更長。


    這是好東西,是世間難得的好東西啊。


    有些村民歡天喜地,有些村民已然抱著紅薯哭起來,還有人暢想著自己紅薯地的收成。看這個情況,看這每畝幾乎都有五千左右的架勢,他們的畝產也不會差,絕對不會差的。他們又能收獲一大批糧食了!


    村長激動得幾乎站不住,讓人攙扶著走向李承乾:“太子殿下,殿下大恩,草民……草民不知如何感謝,草民給太子殿下磕頭了。”


    他這一動作驚醒了其他村民,紛紛對李承乾跪拜道謝。


    李承乾忙將眾人扶起來:“我沒做什麽,此事是阿耶決定的,紅薯是朝廷發放的,我不過是攬了點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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