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富貴娘推開人群,走到中心,看向青年,“說得太好了。老娘早就想說了,不過老娘之前害怕,膽子不夠。可老娘現在不怕了!”


    她轉身麵向人群:“不光這些,你們自己數數,西紅柿西瓜辣椒,連同最近豐收的土豆,哪一樣不是朝廷給的。”


    楊富貴附和:“不隻,朝廷還在給我們做筒車和水車呢。”


    “是啊。這樁樁件件你們都忘了嗎?我一介粗鄙婦人,別的不懂,但我知道做人得有良心。前朝的時候,我們過得是什麽日子,如今呢?這都是因為誰!因為朝廷!


    “要不是聖人四處征戰,掃平威脅,我們能安穩呆在長安?要不是太子弄出這麽多東西,我們能生活得像今天一樣滋潤?你們,你們,還有你們……”


    富貴娘叉腰,一排排指過去:“別以為我不認識你們。雖然不熟,但我知道,朝廷給的這些種子你們都得了。還有你們,都水監的官人剛給你們安了水車吧!


    “怎麽著,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你們自己摸摸自己的胸口,良心呢!你們的良心還在嗎?被狗吃了吧。”


    被點到的人一個個低下頭,羞愧難當,卻仍有極個別不承認:“現在說的是朝廷要棄城,這怎麽一樣。”


    楊富貴直接把人揪過來就是一拳:“你腦子呢?你有沒有腦子,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棄城這話是誰說的,是朝廷說的嗎?不是,是他們幾個書生說的。他們懂得屁。


    “他們說朝廷要棄城你就信,那聖人還說他親征了呢,你怎麽不信?皇後跟太子還說今天是去親自采收土豆,查看這一季土豆的收成情況,你怎麽也不信。你非信他們說的沒人瞧見儀架回城是吧?


    “皇後跟太子才出去多久,就算回來哪這麽快。你豬腦子嗎,豬腦子都比你聰明。畜生都知道跟在對自己好的人屁股後麵跑。你呢?不信對你好的人,卻去信那些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


    楊富貴與富貴娘長舒一口氣,總算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了,舒坦。之前聽著這群人的話,一忍再忍,簡直沒把他們憋死。


    一直幫著他們的小郎君雖然沒有直接說過身份,但村長提點過。小郎君叫長孫官人表哥,長孫官人卻沒叫小郎君表弟,而是與他們一樣稱呼,對待小郎君的態度也不是尋常表哥對表弟。


    長孫官人是皇後的娘家侄子,這點大夥兒都是知道的。那能教他表哥,還能讓長孫官人這般對待的人能是誰?


    更別說豆皮腐竹西紅柿等等哪一樣不是太子弄出來的東西,而小郎君每次都能首個拿給他們。這身份簡直已經呼之欲出。


    小郎君對他們那麽好,他們怎麽會不信小郎君,去信這幾個狗屁書生王八蛋!


    “對!我們得了朝廷的土豆,我們的土豆剛收成,我們今天還吃了土豆呢”


    “是啊,朝廷對我們好,朝廷沒說要棄城,他們沒說,我們便不能輕信別人。”


    “要信也要信朝廷,信聖人,信太子。”


    “信聖人,信太子!”


    ……


    就如李承乾所說,有一個人站出來,就有第二個,接著是個四個五個……越來越多的人走出這一步,甚至許多本已被煽動的百姓也漸漸回過神來。這種現象就好似是多米諾骨牌,隻需一個初始牌子,就能綿延一大片。


    突厥人麵色大變,他們心知此時隻需再推一把,他們苦心籌謀的大好局麵就會瞬間化為泡影。


    而這一把也不難,長孫氏與李承乾回城既可。


    怕什麽來什麽,就在此時,人群後方不知是誰嚎了一嗓子:“皇後與太子來了。”


    眾人頓住。


    皇後跟太子來了這裏?


    也就是說,皇後與太子回城了!


    百姓紛紛回頭張望,自發自覺讓出一條道,張士貴等禁軍將護甲重新穿上,護在兩側。李承乾挽著長孫氏的手一步步朝人群中心走去。


    富貴娘握緊楊富貴的手:“你看到了嗎?是……是小郎君。”


    “看到了,看到了。”


    二人既欣喜又激動。


    雖然他們早已猜到了小郎君的身份,但終歸是猜到,即便有九成可能,總歸還是存在意外的。


    可今日他們得到了證實。原來小郎君真的是太子啊。


    他們居然跟太子說過話,跟太子呆過一處,還給太子做過胡餅。這是多大的榮耀啊。老楊家祖墳冒青煙了。


    富貴娘眼睛越來越亮,突然餘光瞄到幾個書生還站在台子上,好似傻了一般,嘴巴張大一動不動,十分嫌棄。


    她上前直接一腳一個把人踢下去:“皇後跟太子來了,你們怎麽好意思比他們站得高。還讀書人呢,我看你們腦子裏裝的全是豬屎,書讀再多也沒用。”


    楊富貴:?誒,我的娘啊,我才剛抬腿呢,你怎麽動作這麽快,好歹給我留一個啊,讓小郎君看看我的神威。


    他有點懵,幾個書生比他更懵,實在是富貴娘這幾腳來得突然,幹淨利落,直到摔在地上他們都沒緩過神來。咋回事,他們怎麽就下來了?


    富貴娘笑著轉頭看向李承乾:“小郎君……哦,不對,是太子。”


    哎呦,她一拍腦袋,趕緊拉著楊富貴跪下:“草民參見皇後、太子殿下。”


    末了,還悄悄問楊富貴:“是這麽行禮這麽說吧?娘沒做錯吧?”


    楊富貴:……我也沒行過啊,你問我,我問誰去。


    下一刻,百姓接連跪拜:“參見皇後、太子殿下。”


    “參見皇後、太子殿下。”


    聲音如浪,萬民臣服。


    被迫被周邊人強行拉著一起跪下的突厥人:!!!


    第82章 國不負民,民不負國。……


    形勢陡然轉換。


    長孫氏笑看李承乾:“去吧。”


    李承乾點頭, 他答應阿娘會把此事辦得漂漂亮亮的。阿耶不在,阿娘身邊隻有他,他當然要護著阿娘,不能讓阿娘站在前麵而他躲在後頭。況且他說了要幫阿耶的。阿耶在外征戰, 他當然要守住後方。


    李承乾握拳, 抬步上前, 一步步踏上台子:“諸位平身。此間之事我與母後已經知曉。”


    李承乾冷眼瞄向書生又將目光收回來, 接著說:“不知這幾位自何處聽說朝中有人提議遷都棄城。此事確實有, 但已被父皇當即駁回。父皇此去渭水,帶著諸多能臣良將。這一戰父皇不會退,我與母後也不會退。”


    這話宛如一記定心丸, 百姓臉上緩緩浮現出釋然的笑意。可就在這個時刻,人群中傳出一個十分突兀的聲音:“可是……可是如果突厥兵強馬壯,且是二十萬大軍。便是不退,我們……我們能贏嗎?”


    李承乾眼睛眯起來, 很好, 一隻蟲子跳出來了。


    這話仿佛是一個信號, 近處假裝百姓的三個突厥人眼珠閃動, 立時開口:“是啊。太子殿下, 若是贏不了,便是不退有什麽用, 長安遲早會城破。我軍與突厥兵力懸殊。如此懸殊,要怎麽勝!”


    李承乾輕笑:“你從何處得知我軍與突厥兵力懸殊?”


    突厥人一愣,目光看向書生。


    書生駭然:“我們……我們也是聽別人說的。”


    “聽說?聽何人所說?”


    書生支支吾吾答不出來,不是他們不想答,而是他們也不知對方是誰啊。


    人群中又一人出聲:“太子的意思是不是說這不是實情?那我方是不是比突厥強,一定能打贏他們。”


    李承乾挑眉, 哦,第二隻蟲子。


    “比突厥強?可能嗎。突厥可是二十萬大軍,我們哪來這麽多人。沒有的話,那豈不是說突厥人還是會入城。我們……我們怎麽辦?”


    嘖,第三隻,而且還知道唱雙簧呢。


    他們每說一句,李承乾嘴角就上揚一分。這顯然是突厥人見局勢倒轉,心急如焚,陣腳亂了。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於突厥人而言,如果這次計劃失敗,他們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所以他們必須抓住今日的時機,不容有失。


    而此時的情況,謠言已不能用,那麽能抓的唯有突厥大軍二十萬這點。就算無法完美完成任務,讓長安大亂,也至少要完成一部分,退而求其次,小亂也行。


    近前的突厥人宛如下定狠心,不達目的誓不甘休,再度上前逼問:“太子殿下既已出麵言明朝廷不會退,那能不能再同我們說說,我們與突厥到底相差多遠?”


    李承乾眼珠一轉:“你在套我的話,你想從我口中得知我方兵力情況與戰略安排?”


    突厥人渾身一震:“啊?不不不,太子殿下誤會了。我們隻是想知道,我們究竟能不能贏。我們隻是單純害怕。”


    “害怕?你們剛才動手毆打官差不是很勇猛嗎?你們還說既然連官差都打了,不如直接掀了衙門。打官差不害怕,掀衙門不害怕,麵對突厥卻怕了?”


    李承乾冷嗤:“原來你們突厥都怕自己人的嗎?”


    自己人……


    突厥人身形一僵,還不等他們做出反應,禁衛軍已然出動,瞬間將三人擒獲,撕拉,扯開他們的衣服,三人懷中匕首哐當落地。


    兵器。竟是兵器!


    尋常百姓怎會有兵器,又怎會隨身攜帶。


    到得此刻,還有誰不明白,這幾人有問題。


    楊富貴驚呼出聲:“你……你們是突厥人。突厥的細作?”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突厥細作,他們竟跟著突厥細作一起質疑朝廷,一起毆打官差!


    眾人神色大駭,撲通再次跪下:“太子殿下,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跟他們可不是一夥的。官差我們本來也不想打的,是他們,是他們先動的手。我們是被他們騙了。”


    “對對對,我們是被騙了。我們以為……以為……”


    以為什麽再不好意思說出來。


    李承乾輕笑:“不必如此,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突厥的陰謀,與你們無關。今日之事,不論是動了手的還是沒動手的,朝廷都不會追究。”


    眾人懸著的心落了地,紛紛磕頭謝恩,可在慶幸之餘麵上難免仍舊帶著幾分忐忑。李承乾自然知道這份忐忑是因為什麽。因為正如突厥人所說,不退不代表會勝。棄城突厥會來,戰敗突厥也會來。


    “兵力與戰略布署乃軍事機密,絕不可泄。我無法從這方麵回答你們。”


    眾人連連擺手:“我們……我們沒想知道這些。”


    是啊,於百姓而言,這些重要嗎?不重要。他們在意的不是兵力與戰略,而是長安城會不會破,他們將何去何從。


    “父皇曾與我說,戰事無絕對,我不敢言這一仗一定能贏,但我們必會戰至最後。”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其實他若是說我軍與突厥差距不大必能獲勝更能給眾人信心。但是他不能。


    其一,他不想欺騙百姓,如今欺騙得了一時,他日戰敗,突厥大軍襲來,他們當如何?他要的是安撫民心,控製恐慌,而非讓百姓活在虛幻的夢中。如此對百姓不好,對他們也未必好。


    其二,謊言終究是謊言。夢裏表姐說過反擊輿論最重要的幾點,裏頭有一項是揪對方的錯漏。


    譬如對方列舉了一二三四五,不必各個擊破,找出其中錯漏的一兩點放肆渲染,把聲勢弄大,再字裏行間有意無意質疑一下其他幾項。


    如此大家就會覺得,一二是假的,三四五極有可能也是假的。什麽,不是假的?怎麽可能呢,沒看一二這麽假嗎。


    便是他人舉出實證,證明三四五確實為真也不重要了。因為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吸引到一二上麵來,他們會很自然地反問:就算這般又如何,一二呢,一二怎麽解釋。


    今日他可以擊潰突厥的流言,怎知他日突厥不會來擊他。而他倘若撒下這個謊,便是親自送到對方手中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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