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示意抱春記下來,又示意李世民繼續說。


    李世民能怎麽辦,繼續想唄。


    “你之前還說宮中各處飲食都出自尚食局,不大便利。既然如此,我在東宮為你挪個小廚房,從尚食局分幾個人過去,你若有所需求,不必事事去尚食局找人。”


    這個也可以有。李承乾頷首,再看李世民。李世民咬牙:“允你自由進出宮廷,你若想微服遊逛,想去農莊藥莊都可。但需侍衛隨行,提前與我或你阿娘報備。”


    李承乾再次記下,見李世民沒了聲,抬眸說:“沒了?就這?就這你也好意思跟我談?”


    李世民:???


    李淵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這二兒子在某些方麵是真有點蠢,實在看不過眼敲了敲桌子提醒:“你封太子不得給太子點賞賜?會不會做人!”


    李承乾點頭:“別摳摳搜搜的,太少我不幹。”


    李淵幫腔:“可別再跟之前一樣,賄賂兒子還論件,忒小家子氣,要論就論箱。”


    轉頭又笑嘻嘻看向李承乾:“咱們承乾當太子了,阿翁也該準備份賀禮恭喜你。”


    李承乾高興起來,果然在這方麵還是阿翁最上道最大方。他瞄了李世民一樣:“看到沒?學著點。比照阿翁的來。


    “你一個新帝,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又是當阿耶的,總不能比隔了一輩還退位了的阿翁差吧。你賞賜到了,答應的條件都履行了,這


    個太子我就勉勉強強先做著。”


    李世民:……


    他拿兒子沒辦法,隻能盯向李淵。


    李淵挑眉,嘿,老子下台了。老子皇位都給你了,你還想咋地?從前為了權勢皇位,這裏算計那裏算計,做什麽都得在心裏轉上幾圈。現在?現在老子擺爛了!


    對,按承乾的話說,就是擺爛。


    反正老子是太上皇,想幹什麽幹什麽,好歹是親父子,隻要不跟你李世民再爭那點皇權,你不管是顧念那點父子之情,還是顧念史書筆伐,都不至於為這點子事弄死老子不是。


    既然如此,老子怕個屁啊!


    感受到李淵的態度,李世民更氣悶了。他確實存著讓柳寶林與承乾做做李淵的思想工作,讓他下台快點,速度看清局勢,認準自身定位。


    但……


    現在這種情況,柳寶林跟承乾是不是用力太猛了點?有點矯枉過正了吧?明顯是“正”到另一條路上去了。最重要是這條路與李世民的設想不說背道而馳,至少也是劈了個大叉。


    從前他以為隻要李淵下台他上位,承乾就不能再拿李淵來壓他。如今看來,他錯了啊,錯得離譜!以往老的雖然小心思多,但至少不胡鬧啊。如今老的若是跟著小的一起胡鬧……


    隻是試著想了想,李世民就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心梗起來。


    李承乾正好相反,眯起眼,心裏賊高興。


    又能大賺一筆,哦吼,爽!


    阿耶賞了他,阿翁帶頭恭賀他,別人會不恭賀嗎?不能!畢竟像他阿耶這樣沒眼色還得人提醒的是少數。其他人眼力見都厲害著呢。


    所以,他的庫房又能擴大嘍!啊啊啊,開心。


    哈?你說收了東西要當太子?


    先當著唄。他隻答應暫時做太子,可沒答應一直做。先占著身份把要幹的事幹完,多推廣點農物攢點經驗和金幣,多薅點係統羊毛。等把係統商店的種子都解鎖出來,他就可以甩攤子了。


    沒錯,就是借太子的身份幹想幹的活。至於不想幹的?嘿嘿,我不幹你還能把我咋地?是你求著我當太子,可不是我上趕著。你看不慣有本事你廢太子啊。你要是不廢太子,那你就憋著。


    誒,你說擔不擔心夢裏表姐說的那些?擔心個屁啊。他又不會謀反。青雀若是想要儲君之位,直接給他就行。他怕青雀要嗎?不,他怕青雀不要啊!


    想到此,李承乾突然一頓,暗自握拳,下定決心。不行,不能單單寄希望於青雀來接盤。若是青雀不要,也得想辦法脫身。就像表姐說的,當個逍遙王爺在大唐橫著走,不比當皇帝累死累活要強?


    所以表姐嘴裏那個曆史上最後上位當了皇帝的稚奴啥時候出生?得讓阿娘快點生出來才行。這樣,如果青雀不願意幹,至少還有個候補能頂上。雙重保障,完美!


    第65章


    這場鬧劇最終以李世民被迫大出血告終。直到回來立政殿, 李世民仍舊有點懵。他完全無法理解事情究竟是如何發展成現在這樣的?


    哪朝哪代立太子不是太子歡天喜地來找皇帝叩拜謝恩?偏偏輪到他,就變成他這個皇帝求著兒子來當!不但要求,還要各種低頭甚至出錢出力去賄賂。簡直見了鬼。


    李世民莫名其妙簽了一堆不平等條約後, 神情恍恍惚惚, 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他迷茫望天,莫非這就是老天爺對他弑兄殺弟強勢奪位的懲罰?


    不!屁的懲罰。這分明是因為承乾年歲尚小,還不知道儲君的含義之大。等他長大些,了解到儲君與帝王的權勢便不會這麽想了。


    李世民如此安慰自己。


    虧得他這份心思李承乾不知道, 否則定會送他四個字:你做夢呢?


    沉香殿。


    殿前有一株槐樹, 楊妘站在槐樹下,手掌輕撫樹幹, 微微仰頭,明媚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從縫隙間照射進來,打在她身上,落下點點光影。她神色怔忪,帶了些傷感,更多的是緬懷。


    婢女提紅笑著說:“待過兩個月, 槐花開了, 婢子摘下來送去尚食局, 讓她們做成糖漬槐花給主子吃。”


    楊妘輕歎:“不必,讓它留在樹上吧。”


    提紅不解:“為何?主子從前不是很喜歡吃嗎?”


    楊妘搖頭:“如今不喜歡了。”


    提紅還欲在說, 拾翠忙拉住她,小聲說:“主子正難過呢,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提紅懵懂。


    拾翠戳一指她的腦袋:“這顆槐樹哪裏來的?主子當年同煬帝父女二人一起種的。主子以前喜歡吃糖漬槐花, 煬帝便陪她摘陪她吃。如今呢?你再提糖漬槐花, 豈不是故意勾起主子的念想?”


    提紅抿抿唇, 委委屈屈:“我不是故意的。”


    拾翠嗔她一眼, 到底放過了。


    對於身後婢女二人的小聲耳語,楊妘恍若未聞,她輕輕靠著槐樹,緩緩閉上眼。唯有這一刻,她才仿佛覺得自己還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公主,她的父親還在身邊。


    世人都說父親如何不好,但於她而言,那是她的父親啊。


    是小時候將她抱在懷裏輕哄的父親;是見她在槐花飄落的樹下歡喜跳舞,便為她親手在宮室旁種下槐花的父親;是帶她一起巡遊河山,在馬車上看到道旁槐花盛開,她不過提了一句糖漬槐花,就勒令停車下馬親自去摘來讓人給她做的父親。


    可如今宮室依舊,槐樹仍在,父親呢?


    物是人非。她沒有父親了,也沒有家國了。她隻能委身與人為妾,苟一世安隅。


    楊妘回望沉香殿,這是她曾為公主時住過的地方。李世民登基後,她特意求來的。彼時李世民未曾說話,是旁邊的長孫氏應了下來。


    隻是就算她重新住進來,身份也已經大不相同。


    楊妘曾設想過,倘若當年她沒有因為水土不服而導致身體幾次病恙/.52g.g,d./,父親不得已隻能將她送回長安,而是一直跟在父親身邊會是何等光景?會如長姐一般心灰意冷,決絕出家嗎?


    她不知道,但她明白,總歸不會比現在好。


    現在李世民說不上多寵她,但總歸念著幾分兒時情誼,待她不差。


    幼時,她為公主,李世民為臣子,兩家有血緣之親,她們私下也曾以表兄妹相稱過、玩鬧過。雖然次數不多,關係一般。但誰能料到此後風雲巨變,江山易主。最後竟是這份不算太熱絡的“青梅竹馬”之情救了她呢?


    當然這裏頭也少不了她的謀劃。因為她知道自己養尊處優是過不了苦日子的,也同樣忍受不了亡國公主的


    落差,忍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眼光以及暗地裏的冷嘲熱諷,更加無法懸著一顆心,忐忑每日看不到的前路,夜夜難眠。


    她要為自己尋一條活路,一條還算不錯的活路。


    楊妘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從追憶中拉回來。追憶終究隻是追憶。她可以容忍自己追憶,卻不會讓自己沉湎。她,還有未來。


    “走吧,回屋去。屋子裏的擺設物件與以往都不相同了,我們好好規整規整。”


    三人往內走,正巧李恪從外頭回來:“阿娘!”


    楊妘臉上瞬間爬滿笑意:“哪裏玩去了,怎地一身是汗?”


    “我與五弟在玩陀螺,碰巧大哥帶著四弟蹴鞠,大哥瞧見了我們,便招手叫我們過去一塊玩。”


    這話中的大哥與四弟自然是指李承乾與李泰。五弟名喚李祐,生母陰德妃。


    楊妘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問:“玩得可開心?”


    “開心。”


    楊妘眸中笑意更深了,她拉過李恪的手,忽然一頓:“手上怎地有傷?如何傷的?”


    “蹴鞠時,四弟不小心撞到我,摔在地上傷的。阿娘別擔心,隻是一點擦傷,不礙事。四弟已同我道歉了,大哥還給了我賠禮呢。”


    他笑嘻嘻捧出懷裏的小匣子,裏頭是一副玉連環。


    “大哥讓我自己挑,隨便挑。我便挑了這個。這個好看,做工也精巧,九環相連,還有卡扣。我今晚就能將它們都解開。”轉而又道,“大哥屋裏好多東西,說是阿耶剛賞下來的,還沒來得及登記入庫。”


    他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裏頭滿是豔羨。既羨慕李承乾的寶貝多,又羨慕這是“阿耶賞的”。李世民可從沒對哪個庶子這般大手筆。這是李恪從未有或許將來也不可能有的待遇。


    楊妘握住他的手,溫柔道:“你若想要,阿娘的東西也不少,都可讓你挑。”


    雖是亡國公主,但李淵攻破長安之時,對她們這些女眷尚算客氣。後來她又找準了李世民這個靠山,因而並未受什麽苦,她原本的私庫大多保留下來,仍在她手裏。


    李恪脆生生應了,眼中燃起期待。


    見他沒有糾結於此,楊妘很高興。母子倆正要進屋,提紅猛然咦了一聲:“這九連環好生眼熟,似是主子以前用過的。”


    楊妘腳步微頓,眉宇蹙起。


    “主子,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就有一副玉製的九連環,前頭幾年很是喜歡。後來慢慢厭了,就扔在一邊未再理會。模樣同這副一模一樣。”


    李恪一臉驚訝:“若是阿娘的玉連環怎會在大哥手裏?是阿娘給了阿耶,然後被阿耶賞給大哥的嗎?”


    楊妘神色不動,淡淡說:“你莫聽提紅胡說,是她記錯了。”


    轉身牽著李恪的手入內。


    提紅莫名其妙,迷迷糊糊撓頭:“我沒記錯啊。模樣確實一模一樣。當初那副玉連環還是煬帝讓人特製的呢,玉質不說獨一無二,雕工絕對世上僅有,怎麽可能記錯。”


    拾翠恨恨拍了她一巴掌:“你這沒心沒肺的,還是留個心眼吧。都說了讓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還提。公主把玩了好幾年的東西,自己能認不出來?用得著你來說!”


    提紅猛然回神,愣愣閉了嘴。


    當年城破,宮中亂做一團,不少人收拾細軟想要逃離,更有偷搶的。/.52g.g,d./雖然後來穩住局麵,她們到底受到波折,損失些許財物在所難免。不過庫房裏重要東西都在,這等早就不用的一時也沒想起來。不料今日竟已這種方式出現,也是唏噓。


    恐怕就連李世民也不知道這一遭。


    畢竟江山更換,國庫易手,當年的大興宮也變成了太極宮。楊家許多東西都入了李家的手,再有


    這幾年征戰從竇建德王世充等人手中得來的戰利品,李世民哪能清楚自己手裏每樣東西的來源?


    拾翠一歎:“你這性子還是改改吧,若不是跟著主子,主子念在你陪她一起長大的情分護著你。這個世道,你怕是早就死了。”


    提紅悶悶低首:“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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