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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義宮。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來。


    李世民已準備出發,長孫氏親自為李世民穿衣,裏麵裹著鎧甲,動作溫柔而謹慎,每一步都十分細致。白皙修長的手指劃過冰涼的夾片被李世民握在手心。


    “我一出京,東宮必定行動。他們不會放過宏義宮,你跟孩子要小心。”


    長孫氏點頭:“我明白。你放心,我會為你守好宏義宮,守好這個家。”


    “不。”李世民深呼吸,“我已經在宏義宮布下重兵與暗哨,若能守他們一定會死守。若連他們都守不住,你不要守。


    “宏義宮有一處密室一處密道,均是我們剛入住時著手讓人開鑿設置的。密室在書房桌案下麵,裏頭備了水和食物,是二十個人足夠吃一整個月的量。


    “密道在我們的臥房。這條密道是有出口的。各處的啟動機關在哪,你都知道。進入密道後另有一個機關,可放下石門從內將密道封死。如此別人即便發現外麵的機關,也無法進入密道,不會知曉密道通往何處。


    “若宏義宮失守,讓其他人去密室。你帶承乾和青雀麗質走密道。”想了想又改口,“算了,再帶上小裴吧。承乾把他當親兄弟呢,若不帶他,隻怕會鬧。”


    說到此,李世民臉上浮現出些許無奈笑意,繼續道:“這條密道內我同樣準備了水與食物,你可以觀形勢決定是躲藏,還是從密道出口逃離。


    “密道出口是一處院子。院子裏我留了人,全是能信得過的。不論什麽事,你皆可以吩咐他們去做。他們會想辦法在合適的時機護送你和孩子出京。”


    說完李世民將一塊令牌塞入長孫氏手中:“拿著這個,若是……若是我敗了,這便是我能為你和孩子留下的唯一東西。它可以號令隱沒在外的玄甲軍。”


    長孫氏一句句聽著,眼眶已然濕潤。


    她知道,李世民此話等同交待遺言。即便他步步籌謀,準備了所能準備的一切,也不敢說一定能成功。這條路沒有人有十足的把握。便是九勝還有那一敗呢。


    他準備密道與吃食,是害怕李建成會將他們抓去做籌碼。充足的水跟食物足夠他們躲藏到動亂結束。


    他若贏了,自然會來尋她們,將她們從密道中接出來。可若是他敗了,便再不會有人成為密道□□進的那束光。他額外給她與孩子留了一條後路,但後院那些夫人庶子他便顧不上了。


    長孫氏看著手中重於千金的令牌,眼中霧水一片。


    “你若出事,我會送孩子們走,我留下來陪你。我們說過,生同衾死同穴。”


    “觀音婢!”李世民聲調高了幾分,“不要意氣用事。我想跟你死同穴,但那是在百年之後,不是現在。現在,我希望你活著。你一定要活著,為了我,為了孩子。你忍心看三個孩子失去阿耶的同時還失去阿娘嗎?”


    長孫氏啞然,喉頭哽咽半晌,咬牙應下:“好,我活著。我會把孩子帶大,等他們有能力的一天,用你留下的後路東山再起。”


    “不!若事有可為,再謀東山,若事無可為,不必強求。你跟孩子好好活下去就行。不過,如此一來你得多看著些承乾。他身上那些奇異之處務必藏起來,藏得好好的,嚴嚴實實的。最好……最好在沒有足夠的能力之前不要再碰,千萬別碰。”


    長孫氏拚命點頭,她明白,若真到如此處境,承乾再碰就會暴露身份引來殺身之禍。


    “我知道,我都知道。”


    見她一一應下,李世民鬆了口氣,笑著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哭什麽,這不過是最壞的情況。若是事情順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謀劃了這麽久,勝算可不小,至少比東宮要大得多。我不會輸,信我。”


    “嗯,我信你!”


    李世民將她攬入懷中,死死抱緊,用力用力在用力。


    長孫氏亦然。


    如此良久,李世民忽而放開她,轉身大步離去,再未回頭。他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得一心迎敵,戰勝凱旋,活著回來。


    長孫氏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擦拭掉臉上的淚水,重新打起精神。她知道現在不是沉溺於情緒的時候,她要撐起來,為孩子們遮風擋雨,讓自己的夫君無後顧之憂。


    第61章


    此刻的李承乾躺在床上, 尤在夢鄉。


    夢裏,表姐邊吃零食邊看電視,一個勁吐槽這劇拍得稀爛,曆史改得媽不認, 人家李世民一個好好的戰神政治家被塑造成聖父白蓮花, 人設簡直沒眼看。就這, 居然莫名其妙突然就玄武門了。編劇若不是有十年腦血栓絕對寫不出這樣的劇情。


    李承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電視中, 兩軍對壘, 廝殺不斷,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誒,不對。玄武門之變難道不應該發生在玄武門?


    這是玄武門?門呢?就一個荒野你好意思叫玄武門???


    李承乾無語了,懵逼驚醒,洗漱後趕去蘭亭院, 發現李世民已經走了,神色更是氣悶。都怪那個夢,讓他沒趕上。


    “阿耶走那麽早作甚!他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帶我去, 故意躲著我, 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溜走!哼。”


    李承乾有些不開心, 他已經開始習武了, 還有自己的弓箭呢。狩獵帶上他啊, 他也想試試呀。偏偏阿耶不答應,李承乾本打算今日死皮賴臉跟著,哪知竟沒趕上。這就糟心了。


    他氣悶得很, 嘟嘟囔囔, 罵罵咧咧, 還揚言:“阿耶這樣會沒有朋友的,哪有隻顧自己玩得。往後我出去打獵也不帶他。”


    長孫氏無奈搖頭:“這回便罷了,下回你阿耶必定帶你,莫生氣了。”


    李承乾抿抿唇,行吧。人都走了還能咋地?


    生氣?呸。生氣那是用別人的錯懲罰自己。他才不跟自己過不去呢。


    “嗯,我不生氣。阿娘,我們開飯吧。”


    長孫氏轉身讓人上菜。


    飯桌上,幾個孩子嘰嘰喳喳,歡聲笑語,長孫氏麵上也笑著,卻並沒有積極參與話題,目光時不時望向門外。


    如此數次下來,李承乾哪還發現不了問題。


    他蹙著眉,覺得今日的阿娘好奇怪哦。阿耶不過是出門打個獵而已,阿娘這狀態怎麽跟從前阿耶要上戰場的時候一樣。哦,不對,比阿耶要上戰場還要凝重。


    直到早食用完,李承乾也沒想明白為什麽,他隻能先站起來,與裴行儉去學習。哪知被長孫氏拉住:“今日不必上課。”


    李承乾歪頭:“正處年節,先生是沒來上課,但有布置課業的。先生休沐前說了,讓我們每日寫完讓仆婢送到他們府上,他們批改後再布置新的。”


    長孫氏輕笑:“情況有變。今日先生不得空,不會給你們改了,也不用交。。”


    李承乾有些疑惑。他可是有四位先生呢,一位不得空,還能個個同時不得空?再說阿耶平日最是在意他的功課,去歲土豆病害這麽大的事,他忙得腳不沾地,阿耶都不許他荒廢功課,詞嚴厲色,凶惡得狠。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們今日哪也不去,就呆在阿娘身邊。”


    李承乾:???


    “我們在府裏玩也不行嗎?”


    “不行。”


    李承乾:……這就更不對勁了。


    他敏銳感覺有事發生,還是大事,但長孫氏什麽都不說,他能怎麽辦?行吧,陪阿娘就陪阿娘唄。


    陪著陪著,突然外麵傳來震天聲響,廝殺怒喊。


    李承乾一怔,不是吧不是吧。他是幻聽了嗎?是還沒從夢境離出來,把夢境中電視劇裏的廝殺帶過來了?否則長安是京都啊,天子腳下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動亂聲響。


    但見長孫氏倏忽起身,將他們圈在身邊,臉色沉重。


    李承乾想到今日一係列的不正常,猛然驚醒。


    所以……所以真的有玄武門之變?


    就在今日?


    夢境照進現實?可是似乎也不對吧。夢裏電視劇列出了一道字幕,上麵寫的


    是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門之變。現在才武德八年初。時間不一樣。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外麵真的是動亂的聲音!


    李承乾心髒收縮,立時抓緊李泰李麗質,又將裴行儉一把扯過來,幾個人團團將長孫氏圍住:“阿娘別怕,我們保護你!”


    長孫氏愣了會兒,低頭對上李承乾堅定地眼神,手掌輕輕撫摸他的額頭,莞爾不語,很是欣慰。


    她將幾人環在身邊,目光看向門外。


    廝殺之聲越來越大,由遠而近。李承乾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血腥之氣。恍惚間,他又想起了水雲觀當日的刺殺,那些流淌在他身邊的鮮血,那些一個個為他而倒下的生命。他麵色一寸寸變白,眼眶中水霧一點點升起。


    他們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一個身著玄甲滿身血汙的侍衛衝進來:“王妃,圍攻宏義宮的兵馬太多,前麵不知還能撐到何時,楊夫人已帶其他人去了書房,請王妃與小郎君小娘子盡快入密道。”


    長孫氏沒有多言,亦未多問,隻給了簡單的一個字:“好。”


    她相信眼前人的判斷,轉身帶著李承乾等人入內室,打開機關進入密道。


    李承乾目瞪口呆。


    宏義宮有密道?居然還在阿娘的臥房?阿娘的臥房他來過許多次,還住過呢,這裏何處沒被他翻過爬過,竟從沒發現有密道。


    阿耶阿娘藏得好深!


    然而此刻並不是驚訝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石門落下,將外麵的聲響隔絕了大半,可仍舊有部分隱約傳進來,讓人膽戰心驚。


    但是沒有人說話,長孫氏未開口,四個孩子也很聽話很懂事地不動,不給阿娘添麻煩。彼此依偎,彼此取暖,等待著塵埃落定,石門再開,曙光來臨的那一刻。


    ********


    甘露殿。


    李建成帶兵闖入,所行之處,鮮血滿地,陳屍一片。身後是交戰廝殺的人群,身前是臉色鐵青的李淵。李淵旁邊跟著近日十分得寵的柳寶林,以及三五個殿內伺候的內侍宮婢。


    看著李建成還在滴血的刀尖,李淵又驚又駭,他曾經想過許多種李世民破門而入的場景,卻沒想到最先幹出這種事的人會是李建成。


    他怒目而視:“你果然想著要朕的命,你就這麽急著想坐朕的位子!這些年朕待你不夠好嗎?”


    “好?”李建成輕嗤,“或許是有的吧。隻是父親你所謂的好恐怕與我認知的不一樣。你覺得立我為太子是對我好;讓我入主東宮是為我好;幫我打壓二弟更是為我好。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來,太子之位我如坐針氈,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李淵雙眼赤紅:“所以你這意思,我立你為太子還立錯了?老二這些年征戰天下,勞苦功高,戰名赫赫,不管論德論才還是論功,他都足可匹配儲君之位,入主東宮。可我未曾有過半點猶豫,堅定你才是嫡長,是太子的唯一人選。結果呢?最後隻得到你這麽一句話?”


    “父親!”李建成搖頭,“莫要自欺欺人了。你挺我做太子,真的是為了我嗎?也許有那麽點原因確實是為了我,但更多是為了你自己。


    “你也說二弟戰功赫赫,呼聲甚高,堪配太子?可他隻是堪配太子嗎?不,他連皇帝都做得。若讓他居東宮,還要你作甚?儲君二字可以將前麵的儲去掉,直接為君了。


    “這兩年你多有打壓二弟,明麵上擺出一副為我撐腰的模樣,可實際呢?不過是權術平衡罷了。其實你不希望看到我們任何一方坐大。


    “扶持我不過因為與我相比,二弟的威脅更大,你需要我為你擋在前麵,需要與我聯手來製約他。倘若換一種境地,我的威脅更大,你同樣會這麽做。”


    李淵身子一晃,張著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這些話字字句句的確


    屬實,可謂說進了他的心坎裏,直接將他心底那點隱秘的心思捅出來。


    李建成一歎:“父親,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意義嗎?下退位詔書吧!”


    退位詔書……


    李淵深吸一口氣,麵色煞白。


    柳寶林扶著李淵,心念飛速轉動。秦王還沒來,她不能讓這個詔書立下,更不能讓李建成得逞。但以目前的情況,很顯然以眼前幾個內侍宮婢,拿把刀都顫顫巍巍的模樣是擋不住的。


    她必須拖延時間,拖到秦王趕來,即便她並不確定秦王是否能趕過來,她也必須去做。她總要試一試。


    柳寶林思緒百轉,並沒有考量多久,心一橫做下決定,立時起身擋在李淵身前。


    “謀逆逼宮,太子這麽做就不怕被天下人唾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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