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史書重筆,萬代傳頌。


    李淵嘴角一點點勾起來,誰不想在位期間能有此等政績呢。


    柳寶林心念轉了轉,又說:“也是上天保佑,讓土豆的病害能夠痊愈,若不然……哎,臣妾也不知尹家是如何想的,竟對土豆下手,這不是喪良心嗎?他們也太不知輕重了。他們……”


    說到此,似是恍然發現自己失言,忙起身跪下請罪:“臣妾多嘴,還請聖人恕罪。臣妾並非有意置喙尹姐姐的娘家,隻是……隻是實在有些後怕那等結果。臣妾隻是想想土豆被全毀,病害未能解決的後果便心裏不舒服。


    “臣妾出身不好,比旁的姐妹們都更明白糧食對尋常百姓的重要。更何況臣妾也替聖人不值。聖人對尹姐姐那般好,尹姐姐但凡念著聖人一分,也該約束好家人,不能讓他們幹出這種事來。


    “她便是不顧念百姓,莫非也不顧念聖人嗎?聖人是天下之主,萬千百姓皆是你的子民。他們若能過得好,便也證明聖人的賢明。尤其是土豆這等神物,古往今來,哪個帝王曾有?這說明什麽?說明聖人比那些皇帝都要厲害。而尹姐姐……”


    柳寶林抿唇:“臣妾又說多了。臣妾知錯,再不說了。”


    土豆,神物,古往今來哪個帝王能有,寫於史書,傳於後世。


    一字一句說進李淵心坎裏,敲擊著他的心靈。


    是啊,若沒有土豆,這一切便都沒有了。甚至倘若後世再次發現土豆,將土豆耕種出來,讓眾人知道土豆的神奇,世人翻看史書,回望過去,得知今次的土豆被毀之事會如何想?


    會不會認為他無能所以保不住土豆?


    李淵神色微閃,若說尹家做下這一切是未曾顧念他,半點沒為他著想,身後密謀這一切的人呢?他有嗎?他想得又是什麽呢?


    李淵眸光中透出一絲凜冽,他轉頭扶起柳寶林:“你說得對。是她不惜福,朕待她那麽好,處處抬舉她,她又是如何做的?她眼中沒有萬民,更沒有朕。”


    “聖人不怪臣妾胡言便好。”柳寶林笑著抹去眼角的淚花,繼續伺候李淵用膳。心中將李淵的話回味了好幾遍。


    這話語中的“她”明麵上看是指尹婕妤,內裏有沒有暗指他人可不一定。


    柳寶林壓下思緒,全心全意伺候李淵,再未有出格之言。


    兩日後,李淵在朝堂直斥李元吉辦事不利,擼掉了他的職權;又斥李建成監管失職。


    彼時柳寶林正在為李淵做裏衣,她動作一頓,嘴角微微上揚。


    第57章


    與此同時, 土豆豐收的盛況也從朝堂傳至市井,甚至傳遍街頭巷尾。


    “什麽?土豆畝產千斤是真的?”


    “那可不是畝產千斤,是畝產五千多斤。雖說跟中山王莊子上人多, 輪班做活, 照顧的精心,土地肥力也好等各方麵都有關係。尋常種植恐怕無法達到這樣的條件, 但中山王說了, 一般也可有四千斤左右。”


    “這麽高?不可能!你怕不是記錯了, 是四五百,而不是四五千吧?”


    “呸, 你才記錯了呢。不信你出門問問, 這事如今誰不知道。我一個人能記錯, 難道人人都記錯?”


    “那便是其中有假,畝產四五千的糧食, 用腳趾頭想也不可能。”


    “你才作假呢。當日不單是中山王,聖人秦王皇室皆在, 就是朝臣也去了大半,還有諸多世家子弟前往湊熱鬧。那場麵無數雙眼睛盯著呢。他們親眼看著土豆出土,甚至親手為土豆稱重計算畝產,這還能作假?你作一個給我看看。”


    質疑之人嘶一聲, “莫非是真的?四五千斤的糧食, 居然是真的?”


    不怪他們如此反應,實在是這個消息太匪夷所思,讓人難以置信。


    “自然。照目前的情況來看, 當是假不了。聽說當初被病害毀掉的第一批土豆畝產有近七千斤。”


    近七千?


    眾人驚呼出聲, 想到之前的案子轉而慶幸:“幸好, 幸好。剩餘的土豆救回來了, 這若是全都毀了沒能救回來,那可怎麽辦?”


    “是啊。尤其是聽說土豆是稀罕物,不容易得。這批土豆種薯是中山王偶然間發現的。既是偶然,失了這一批,誰知往後還會不會有?”


    眾人頓住。也便是說,倘若土豆沒能救回,這畝產四五千斤的糧食便與大唐無緣了。


    想到這點,所有人臉色大變,暗自咬牙。


    “尹家這些殺千刀的,光是處死怎麽夠,該千刀萬剮才對。也就聖人仁慈,犯下這麽大的事,竟隻誅了首惡,不說夷三族,便是尹家那些嫡支嫡係也不過是流放而已。”


    雖說流放途中種種艱辛,就算到達流放之地也沒好日子過,可這不還有命在嗎!


    但毀掉的土豆呢?沒了它,饑荒之年會讓多少人陷入絕境!


    合著他們老百姓就活該去死,尹家人害苦了大家還能活?


    可毀壞土豆的當真是尹家嗎?


    知情者與聰明人心念轉動,不,尹家不過是個替罪羊。真正的元凶是東宮。


    瞧,聖人不是下令斥責太子與齊王了嗎?什麽辦事不利,齊王現今手頭都沒要緊差事,哪來的辦事不利?既無辦事不利,太子所謂的“監管失職”也便不存在了。


    因而隻要不是傻子,約莫都看得出來,聖人是在借題發揮,隨手抓兩件小事對太子與齊王發難,再結合土豆豐收這個微妙的時間點,真實原因為何也就不難猜了。


    想到這點的一個個神色複雜,憎惡、輕蔑、失望、惱恨……諸多情緒緩緩升起,對李建成一黨再燃不起半點好感。便連朝臣們也是站於窗前,遙望東宮方向良久,然後搖頭歎息:太子糊塗啊!


    ********


    東宮。


    李元吉怎麽也沒想到不過是毀了個土豆,竟然使得局勢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李元吉後悔了,可世上並沒有後悔藥可吃。


    他屈膝跪下:“大哥,我對不住你。是我過於衝動,行事魯莽給你帶來這麽大的麻煩。我……我沒有想到吳峰竟與竇氏有牽連,更沒想到已經快病死的土豆居然還能救回來。”


    若土豆沒被救回來,土豆的高畝產以及可被花樣食用之事便無人得知,就算李承乾再如何強調土豆的好處,甚至向人展示第一


    批土豆的數目,那些病害的土疙瘩也是無法服眾的。


    大家隻會當成是小孩子的胡言,就算有一二相信的,也無從考證。此事最終隻會當做一般的案件悄然沉寂。


    若吳峰非是與竇氏合謀,非是突然來一招逃離遁走,他們不至於暴露這麽快。


    可偏偏這些全都發生了,不但發生了,土豆的畝產也不是他們最初以為的幾百上千斤,而是四五千斤。這個數目過於巨大,以至於一傳出去,立時在朝堂市井炸開鍋,更導致土豆的話題被眾人樂道,經久不息。


    隻需這個話題在,大家永遠會記得他們所做的一切。


    李建成深吸一口氣,輕輕歎息:“不能全怪你。怨我。我早對吳峰有所懷疑,卻因暫無實據便按下不表,仍舊選擇用他,這才讓他在你身上找到可趁之機。真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可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李元吉咬牙:“大哥,我去跟父親說,我去跟所有人說,事情是我做的,與你無關。”


    他站起身,匆忙出門。


    “站住!”李建成將他拉回來,“這些年我們關係如何,世人皆知。在他們眼裏,你我一體,你做的跟我做的有什麽區別?即便你說此事是你自作主張,你以為有人信嗎?”


    “總要試試吧?我總要做點什麽,不能讓你白擔了這個罪名!”


    李建成輕嗤:“所以你要去告訴大家,土豆病害真的是你所為。你要把他們心中本來的猜測坐實,讓此事昭告天下是嗎?”


    李元吉頓住想,心頭一驚。


    “你若不認,猜測便隻是猜測。即便許多人都這麽猜,但總有人會懷疑,此事是否另有隱情。而你若認了,便是鐵板釘釘。你可清楚這其中的區別?”


    李元吉蹙眉。


    李建成深呼吸,眸中寒光微閃:“那些朝臣便罷了,但百姓愚昧,若無人提醒,他們可想不到這麽深。而土豆剛剛豐收,你我前腳被訓斥,後腳消息不脛而走,流於民間,議論紛紛,甚囂塵上。這等形勢若說沒有人推波助瀾,怎麽可能。”


    “是二哥!”李元吉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們現在怎麽辦?總不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確實不能讓事情這般發展下去。


    父親疑心,朝臣失望,百姓反感。


    李建成神色凝重。他知道李世民給他織了一張大網,為的便是從各個方向堵住他的去路,把他逼入絕境,隻留了一條狹窄的小道給他走,而這條小道的下方是萬丈深淵。


    讓人氣悶的是,他即便清楚這點,卻沒有破解之法。


    莫非隻能如李世民所願嗎?


    小道之上可不是坦途,是李世民埋下的荊棘陷阱啊。


    李建成緊皺眉頭,篡緊的雙拳一點點微微顫抖,顯示著他內心的掙紮與不平。


    ********


    掖庭宮。


    尹德妃枯坐廊下,目光呆滯,仿佛已然失了魂魄。張婕妤急忙走進來,一把抱住她:“姐姐!姐姐這是怎麽了?為何不進屋。外頭多冷。”


    她強行扶起尹德妃往裏去,入內才發現屋裏空闊,連盆炭火都沒有,與屋外相差不了多少,就連被子也是潮濕的。今日天氣晴朗,外頭有陽光,許還暖和些。


    她微微蹙眉:“姐姐,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這群賤奴,真是狗眼看人低。聖人不過是一時之氣叫姐姐受了委屈,他們便落井下石。等聖人改日氣消了,我定讓他們好看。”


    “不是。”尹德妃輕輕搖頭。


    張婕妤微頓:“什麽?”


    “聖人也並非一時之氣。”


    張婕妤蹙眉:“姐姐別這麽說,千萬不要灰心。等過兩日,聖人心情好些,我找個機會同聖人說說,


    聖人一定會接姐姐出去的。”


    尹德妃卻不這麽想,而是一針見血詢問:“你如今還能見到聖人嗎?聖人待你如何?”


    張婕妤啞然,說道這點,心裏就升起一肚子氣,攪著帕子罵:“都是姓柳的那個小賤人,整日霸占著聖人。一朝得勢,耀武揚威。想當初我們風光的時候,哪有她出頭的餘地。”


    尹德妃心頭緊了緊,苦笑道:“宮裏便是如此,隻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花無百日紅,誰能保證自己能一直得寵呢?在我們之前並非沒有別的姐妹得聖人喜愛,如今何在?而我們也不過是同他們一樣罷了。”


    對於這點她早就清楚,正因如此,她才想給自己找個靠山謀條後路?更別說聖人年歲漸老,她們就算能在聖人在世時一直得寵,聖人去後呢?


    可惜這個靠山……


    想到自己晌午才從粗使婢子口中聽到的消息,尹德妃雙手微微顫抖。


    張婕妤不服:“姐姐別這般說。聖人登基七年,這七年裏宮中鶯鶯燕燕何曾少過?但能冒出頭的有幾人?便是偶有得蒙聖寵者,也不過曇花一現,最終不都被我們打落塵埃了嗎?


    “這些年能常伴聖人左右,討聖人歡喜,寵愛不衰的唯有我們。可見聖人待我們終歸是不一樣的。”


    她握緊尹德妃的手,冷嗤道:“便是現今柳寶林出了些風頭又如何?待姐姐出來,我們聯手,早晚讓她哭天搶地給我們跪地求饒。等過幾日聖人氣消了,態度軟化,我就去跟聖人說姐姐的事。到時候我們仍像以往一般伺候聖人。這後宮還是我們的天下。”


    聽著張婕妤的“豪言壯誌”,再看她一臉的篤定神情,尹德妃無奈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今時不同往日。這宮裏頭新人換舊人,想要起複何等困難。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沒見過聖人了。”


    張婕妤一頓,不願承認自己失勢,忙道:“聖人雖不曾見我,卻沒有擋著九郎去見他。聖人還賞了九郎一盤點心呢。姐姐,我們還有八郎九郎。他們到底是聖人的親子。這些年聖人有多疼他們你是清楚的。隻需八郎九郎在,我們總有機會。”


    尹德妃蹙眉:“聖人賞了九郎一盤點心?具體是怎麽回事,仔細說說。”


    張婕妤點頭,娓娓道來。


    尹德妃聽完,非但不覺得歡喜,臉色反而更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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