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李承乾淚水盈盈,鼻子紅紅,帶著哭腔。


    長孫氏一顆心瞬間軟化下來,輕歎一聲,伸手將他摟進懷裏輕聲安撫,耐心引導。母子倆說了許久。


    當日午後,李承乾已然坐回飯桌上,與眾人共食,並恭恭敬敬與李世民打招呼行禮。


    裴行儉轉頭望天,嘴角抽了抽。他高看李承乾了。這哪裏忍得過一日,半日都沒有。


    察覺到其投來的目光,李承乾回頭。


    裴行儉笑道:“你還記得自己上午說了什麽嗎?”


    李承乾眨了眨眼,沒事人一樣反問:“上午?我說啥了,有嗎?沒有吧。哎,肯定是老裴你記錯了。不信你問問青雀跟麗質。”


    李泰有點懵,李麗質倒是機靈,迅速接受到李承乾傳來的信號,立馬開口:“確實沒有呢,若有的話,我怎麽會不知道?裴哥哥,你肯定是記錯了。”


    李泰即便後知後覺,此刻也反應過來,看了眼哥哥妹妹,又看了眼裴行儉,果斷選擇前者:“對,是裴哥哥記錯了。”


    李承乾還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裴,你說你小小年紀怎麽記性就不好了呢。哎,沒事,作為兄弟,我是不會嫌棄你的。回頭我跟常阿榮說,讓廚房每天做點補腦子的膳食。咱多補補。”


    裴行儉:……我可謝謝你嘞!


    長孫氏將幾個孩子的言行舉止看在眼裏,約莫猜到幾分原委,笑而不語。李世民目光在眾人麵上逡巡了一圈,雲裏霧裏:“說什麽呢,怎麽還打啞謎。”


    李承乾睨他一眼,夾了塊排骨在碗裏,賤兮兮道:“不告訴你。”


    李世民翻了個白眼,鼻子哼了兩聲。就這德性,剛挨了打都學不會乖。嗬嗬。他的目光往李承乾的屁股上挪去。李承乾敏銳察覺,快速抱住長孫氏:“阿娘,阿耶又想打我。我這回可沒犯錯,我啥也沒幹。”


    長孫氏瞥向李世民,李世民能怎麽著?吃飯吧!


    護身符在旁,一招製“敵”,李承乾立馬露出小人得誌的嘴臉,發揮不怕死的大無畏精神,言道:“阿耶,雖然我聽阿娘的,同你說了話,不再計較你打我的事,但不代表我完全原諒你,更不代表我認可你的做法。”


    李世民:???


    “阿娘說你是因為擔心我受傷氣急了才會出手,本質上是關心我。這點我勉強承認,但我不讚同。你怕我受傷,所以選擇親自出手讓我受傷?這是什麽邏輯!好沒道理的!”


    李世民:……


    李承乾怒目而視:“不管怎麽樣,你動手就是不對。你怎麽能那麽暴力呢,遇事總想著武力解決。知道這叫什麽嗎?這叫家暴,叫虐待兒童,是違法的。我若是願意,可以去告你。”


    李世民直接被氣笑了:“違法?大唐哪條律例說老子打兒子違法,有本事你找出來!”


    李承乾頓住,恍然反應過來,自己一時嘴快忘記了。這裏是大唐不是夢中。夢中世界有關於家暴與虐待兒童的法律法規,大唐沒有。


    想到此,李承乾渾身氣勢一泄,宛如瞬間漏氣的皮球,耷拉下來。


    李世民嗬嗬兩聲,嘲笑意味十足。


    李承乾好氣哦,偏偏毫無辦法,隻能忍氣吞聲,這糟心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開始想念夢中的世界。如果能一直生活在夢裏就好了。嗯,最好阿娘跟青雀麗質老裴都隨他去夢裏。至於阿耶,哼,怎麽也得求求他才行,不然他才不帶呢。


    眼見他沒了聲,李世民譏笑挑眉。臭小子,老子還治不了你了。


    這表情讓李承乾更氣了,狠狠咬一口胡餅,快速把菜食吃光,憤憤放下碗筷,站起身來:“我吃飽了,我要進宮!”


    李世民:!!!


    一不順心就進宮告狀?你幾歲呢,當自己還是三歲小孩?


    李承乾:我不管。五歲也是小孩。誰還不是個寶寶了。


    第48章


    甘露殿。


    李承乾憤憤不平, 強烈控訴。李淵始知他挨了頓打的事,瞬間化身熊孩子背後的熊家長,怒目齜牙, 同仇敵愾, 一起痛罵李世民,將其從頭罵到腳, 連根頭發絲都沒放過。


    最後總結:“哪有他這麽做阿耶的, 動不動就揍孩子。咱們承乾這麽聰慧乖巧,他還不滿意?他想怎麽著!”


    李承乾一邊吃著婢女剝好的瓜果,一邊鄭重點頭。


    說得太對了。他如此聰慧乖巧,本事大, 能耐強,世間少有。哪家碰上他這樣的孩子不捧在手心當寶貝供著。按民間的話來說, 那是祖墳冒青煙。偏他阿耶嘰嘰歪歪,嫌棄他這不好那不好。簡直沒道理。


    哼, 連他這樣的孩子都不滿意, 想怎麽著?要上天嗎?


    “怪不得那日之後就沒見你入宮。朕還奇怪呢, 尋思你是不是又在搗鼓旁的東西,或是研究其他戲法。誰知竟是如此。”李淵伸手將他攬過來, 心疼不已, “還疼不疼?叫阿翁瞧瞧。”


    李承乾跳起來捂住小屁屁:“阿翁,我已經好了, 不疼了。”


    李淵一頓,反應過來,見他臉頰紅彤彤, 打趣道:“承乾長大了, 知道害羞了呢。阿翁瞧瞧有什麽關係?”


    李承乾拚命搖頭:“不行!”


    李淵哈哈大笑:“成成成, 阿翁不看就是。”


    又轉頭讓內侍去太醫署取藥,言道:“你既不願,阿翁便不叫醫正來瞧了,但藥還是需擦的。你也別騙阿翁,你阿耶行軍打仗慣了的人,手勁比旁人要大。就他那性子,氣頭上出手指定沒個輕重,不定傷得如何呢。上回便是如此,都紅腫了。這回怎能好這麽快。”


    李承乾覺得這話不太正確。阿耶每次揍他,雖瞧著厲害,實則半點不嚴重,多是兩三日便過去了。他如今雖還有些疼,卻已不打緊。但這些他會說嗎?那必定是不能的。


    哼,這會子是不怎麽疼了,可剛挨打的時候疼得他倒吸涼氣呢!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嗯,阿耶手勁好大的,下手賊重,還說要讓我知道死字怎麽寫。他就是想打死我。”


    他挽住李淵:“阿翁一定要幫我,不然我說不準哪日就當真被他打死了。”


    李淵失笑,沒把這話放心上。李世民就是出手再沒分寸,也不至於真要了兒子的命。但對上李承乾可憐巴巴帶著懇求的眼神,他很給麵子地許諾:“行,阿翁幫你。你想怎樣,是想阿翁把你阿耶叫進宮來罵一頓,還是讓阿翁下旨去訓斥一番?”


    “都不要。我想……”李承乾眼珠骨碌碌轉悠,“我想讓阿翁修整律例,將家暴與虐待兒童的法律法規加上去。”


    李淵滿臉問號,聽了半晌,總算聽明白了家暴與虐待兒童的意思。


    “阿翁,若是把這條寫入唐律,我便不怕阿耶再打我了。有鐵律在前,我看他敢不敢這麽暴力。他還欺負我,讓我去翻律例,看死了我翻不出來。哼,等阿翁把這個寫進去,我就買本律例摔他麵前去。看他還怎麽嘴硬!”


    眼見李承乾興致勃勃,滔滔不絕,越說越遠,甚至開始暢想未來打臉李世民。李淵嘴角不停抽搐,趕緊製止,將一碟瓜果塞到他懷裏:“這橘子是新進貢的,才從南邊運過來,可甜了。已經給你剝好,連須都去幹淨了,快嚐嚐。”


    李承乾挑了瓣橘子放進嘴裏,繼續嘟嘟囔囔:“阿耶最討厭了。他……”


    李淵迅速接話,直接打斷他:“對,他最討厭。”


    又拍了拍李承乾的腦袋:“真是苦了我們家承乾了,碰上這麽個不講理的阿耶。哼,也不想想他小時候,朕有這般揍他嗎?會不會當人阿耶呢,不會當就別當了。”


    本是一句氣話,說出口後李淵頓了頓。若承乾是東宮的兒子多好。建成教養兒子就不會


    似世民一般。如此承乾能少受些罪,建成能多一份助力,他也不必內心焦灼。


    可惜啊。李淵念頭轉動,試探著說:“他既不會當阿耶,嫌棄承乾,咱們就不要他了。這個阿耶不好,阿翁給你換個如何?”


    李承乾:!!!


    阿翁,你是不是搞得有點大!我不過是想加條律例,你一開口居然直接換阿耶!


    李承乾很震驚:“阿耶還能換?這怎麽換?總不能讓我再投一回胎吧。”


    李淵失笑:“你若願意自然有辦法,民間過繼之事屢見不鮮。”


    過繼?過繼!


    他要是過繼出去,阿耶不是阿耶,阿娘豈非也不是阿娘了!


    李承乾瞳孔地震,騰一下站起來:“不行。我不要離開阿娘,離開阿耶也不行。雖然阿耶確實有許多不好的地方,但也有許多很好的地方啊。他疼我,我是能感受到的。


    “阿翁,你怎麽能因為對方一丁點錯誤就否定他的全部呢?人無完人,我們要全麵的看待問題,不能隻抓著不好的地方,而忽視好的地方。這樣是不對的。


    “阿翁,你不能這麽做。阿耶是你的兒子啊。你怎麽能這麽對自己親兒子呢。這般看,你雖然是個好阿翁,可顯見得也不是個好阿耶。怪不得阿耶會如此,原來是隨了你。”


    雙目望著李淵,眼神無比幽怨。


    李淵:???


    李承乾一聲長歎,輕輕拍了拍李淵:“阿翁別喪氣,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當人阿耶的對不對?不會咱們學嘛。既然根本問題在你這裏。那你就努力,爭取做個好阿耶。


    “隻要你做到了,阿耶說不定也就隨你變好了。阿翁,你可是答應了要幫承乾的。承乾往後餘生幸福就全靠你了。”


    李淵:……


    他很迷茫,自己明明是為承乾做主,幫他出氣,事情怎麽突然大轉彎演變成他是“禍首”的?


    “阿翁,承乾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也要相信自己。來,跟我念,我可以!”李承乾舉起右手用力握緊小拳頭。


    李淵:……


    這手勢,這語氣,這言辭,他拒絕!


    他到底為什麽要給一個思維跳躍、想法與眾不同、總有些奇奇怪怪主意的稚童麵子,事事順著他往下說!他後悔了!他就不該多嘴!


    呸,老二對長孫氏所出子女看得緊,尤其承乾還是嫡長。若讓承乾過繼,老二能答應?怕不是會直接反了。


    他本想著,若承乾自己願意,甚至意願強烈,他也不是沒有可操作的空間。然而……


    李淵瞄了李承乾一眼,深吸口氣,罷了。承乾可見是不願意的。他若再提,可以想象事情的發展方向必會愈加怪異。


    “阿翁!你為什麽不動?你是不是害怕自己做不到啊?不用擔心,成事在人,謀事在天。不管最終結果如何,盡己所能便好。阿翁……”


    李承乾小嘴一張一合,巴拉巴拉不停,李淵太陽穴突突猛跳,就在這時,內侍進殿稟報:“聖人,宏義宮來人急報小郎君,莊子上出事了。”


    翁孫倆同時一頓。


    莊子?他有什麽莊子?用來種植農物的莊子啊!


    李承乾瞬間急了:“出什麽事?哪個莊子?”


    問話間,宏義宮的人已經進殿,是醉冬。她跪拜行禮後回道:“是二號農莊。種植的土豆害了病,病症來勢洶洶,牽連甚廣。婢子與宋莊頭都沒見過,莊上的農戶也全都束手無策。情勢緊急,婢子不得不來報於小郎君,還請小郎君拿個主意。”


    土豆!居然是他的土豆!


    李承乾立時呆不住了,哪還管什麽好阿耶,全拋到腦後,拉上醉冬就往外走:“帶我去看看。”


    李淵眉頭深鎖,抬眸點了身後的內常侍出


    來:“你跟著,瞧瞧是什麽情況,小郎君若有何需要,你盡量幫著些。如遇解決不了的,便來報朕。”


    內常侍躬身應是。


    ********


    農莊。


    地上堆著許多土豆,皆是心葉泛黃,莖部發黑,果實也有細小斑點。眾人癱坐一團,麵色灰敗。


    宋威腦門上一圈細細密密的汗,瞧見李承乾過來,上前兩步撲通跪下請罪:“是小人辦事不利,毀了土豆,請小郎君重罰。”


    李承乾不想談罰不罰的問題,重罰?罰的再重能把他的土豆救回來嗎?


    他蹙起小眉頭:“先給我講講到底怎麽回事。我前幾日才來過,那會兒都還好好的呢。”


    “是。前些天確實一切如常。約莫是從昨日開始,我們陸續發現土豆的葉莖上有細微的異色。彼時勢頭剛起,麵積也不大,唯有零星的小部分,便沒有太在意。誰料一夜過後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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