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方等人不甘不願,奈何李淵發了脾氣,他們不敢造次,隻得跟著走,心裏想著,回頭就跟阿娘說,讓阿娘幫他討回公道。


    李承乾可惡,可惡,太可惡了。天下間怎麽會有這麽可惡的人!


    三個小魔頭離去,李淵鬆了口氣,忍不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好在是分開了,他都可以想象,若還讓四人呆一起,局麵會是怎樣的雞飛狗跳。李淵不自覺揉了揉仿佛還有魔音環繞的耳朵,低頭就看到眼睛不安分地瞄來瞄去,偷偷看自己的李承乾。


    李淵:……哦,忘了,還剩一個小魔頭呢。


    就在李淵害怕他又開始釋放魔音的時候,李承乾沒哭,聳了聳鼻子,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不舒服嗎?”


    李淵愣住。


    “我看到阿翁揉額頭了,阿翁是不是被我們吵得頭疼?”


    李承乾扁扁嘴,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有幾分不情願,卻還是道:“阿翁,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以後不說九叔了。便是他推我,欺負我,我也不說他了。阿翁不要生氣,我不想阿翁頭疼。我……我去給八叔九叔賠罪認錯就是了。”


    李淵心上仿佛被什麽擊了一下,瞬間軟化下來,再想到剛才那強烈的對比,想到其餘三人對李承乾的圍攻,不由地又軟了幾分。


    要說李承乾欺負一個,他信。欺負三個,欺負得來嗎?自家兒孫自家知。這幾個孩子都是不肯吃虧的主。若他們仨被李承乾欺負了,他趕來的時候,看到的能是李承乾一個人鬼哭狼嚎,其餘人錯眼睜睜看著的場麵?況且李元方自己也承認他推了李承乾。


    李承乾捏了捏李淵的手掌:“阿翁頭還疼嗎?我給阿翁按按。”


    幾句話讓李淵心頭那點悶氣瞬間消散,麵上重新浮現笑容:“阿翁不疼了。”


    “那就好。都怪我。其實……其實……嗯……”


    李淵:?


    李承乾小心覷了他一眼,低下頭:“其實我也有錯的。九叔推我,是因為我拆穿了他們的戲法,還說吳峰會隔空猜物,是因為有人跟他合謀。”


    李淵更疑惑了,這都什麽跟什麽,怎麽又扯進來一個吳峰?


    李承乾將事情緩緩道來,同一件事,就算不用春秋筆法,站在不同的角度述說,給人的印象也是不同的。


    李淵靜靜聽著,總算明白了今日之事的來龍去脈,內心無語至極:就這?就為這?李淵不懂,很不懂,就這麽點事,至於鬧成這個樣子嗎?至於嗎!


    不過想到吳峰,李淵低下頭:“承乾不信吳峰會隔空猜物?”


    “當然不信,這不合常理啊。別人放了什麽東西,他怎麽知道。更何況又沒規定放進去的物件範圍與種類。天下物件千千萬,這要能猜對,莫不是運氣好到爆?但這種靠運氣猜中的幾率有多少?不用想也知跟人串通的可能性更大。”


    說到此,李承乾抿了抿唇,揣測著李元方與張婕妤在李淵心目中的地位,眼珠一轉,加了句:“當然也可能是他推測的。就跟當日在水雲觀他猜中我手心的棋子糖粒一樣。辦案不也是如此,從細微處找線索,然後進行推理嗎?”


    夢裏推理探案類電視劇便是這麽拍的,很多橋段好神奇呢。


    李淵一愣,眼光閃了閃,可不就是如此嗎?此事吳峰早跟他提過,是從李元方露出的破綻中猜出來的。人人都當是吳峰有神通,唯有承乾看到其中奧秘。


    他想了想,又問:“紙人過江,燒灰拚字,承乾是怎麽知道的?”


    李承乾抬頭,神色猶豫,支支吾吾:“我就是知道。”


    李淵福靈心至,眸光閃動,蹲下神小聲問:“夢裏教的嗎?”


    李承乾點點頭。


    李淵心頭一顫,深吸了口氣:“那別的呢?譬如他的種蓮術?”


    李承乾搖頭。


    李淵眸光閃動的更快了些,眼底情緒不明,似失望又似驚喜,還夾雜著幾分期待。


    “阿翁不要怪我好不好?”


    李淵:“嗯?阿翁為何要怪你?”


    “我戳穿了八叔九叔和承道,讓他們很沒麵子,還說九叔跟張婕妤同吳峰串通。”


    李淵失笑:“這不是承乾的錯,阿翁知道是他們先擠兌承乾的。至於串通,承乾也不過是合理懷疑而已。不管怎麽說,元方都不應該推你。”


    李承乾滿意了,伸手抱住李淵的脖子:“阿翁真好。那阿翁可不可以再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吳峰那些把戲都是假的,就算有些我不清楚他怎麽做的,可絕對全是假的,阿翁不要相信他,把他趕走。”


    李淵一頓:“承乾不喜歡他?”


    “他裝神弄鬼,不是好人。我本來以為他隻是想撈點名聲,誰知道他所圖這麽大,居然借此進了太史局。”


    李淵失笑:“阿翁讓他進太史局可不是因為他會戲法。”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什麽?雖然那些戲法讓他十分驚訝,可還有更重要的一部分是因為他的測算之能,因為他這兩三個月為人相麵無一不中的本事,因為他是智仁法師的弟子。


    再有,那些戲法,即便有部分確實是戲法,但真的全是如此嗎?


    李淵張張嘴又閉上,這些隱秘的心思,如何好同承乾一個小孩子提呢?更何況他還存著待吳峰考察期過去,讓其“看看”承乾的想法。


    他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頭:“承乾不喜歡不見他便是,不必在意,阿翁自有分寸。”


    這就是一定要留下吳峰了。李承乾很不高興,卻也知道以目前李淵的態度是不會依他了,氣呼呼哼了哼。


    瞧他這副模樣,李淵忍俊不禁,卻也沒把小孩子的置氣放在心上。是的,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李承乾的一點孩子氣。小孩子喜歡誰不喜歡誰,沒有理由,毫無道理,哪能當真事事依著他們的性子來。


    但到底是自己重視疼愛的乖孫,李淵想了想,開口說:“承乾還缺什麽寶貝,或是有什麽想要的?告訴阿翁,阿翁都給你,當是為元方賠禮,如何?”


    李承乾撇撇嘴,心下暗忖:阿翁就是這樣,總喜歡和稀泥,不去解決問題本身,而是用好處來搪塞。這樣也好。寶貝誰嫌多呢!


    “多謝阿翁,阿翁最好了!”


    見他應下,李淵鬆了口氣,牽住他的手:“走吧,回去讓人給你換身衣服,你這一身的灰,可不好看,穿著也不舒服。”


    李承乾雖不長住宮中,偶爾時辰晚了,也是會歇上一晚,不論承乾殿還是李淵的甘露殿,都有他的衣物。


    入殿後,自有內侍宮婢伺候著領他去後頭更換。待他出來,就聽到嚶嚶的低泣聲以及聽不真切的控訴,再進兩步,便看到了殿中的尹德妃張婕妤以及李元亨李元方。


    李承乾側了側身子,躲在後頭看戲。由於距離稍顯遠了點,幾人說些什麽並不十分清楚,隻隱約聽到幾個詞。


    “叔叔”“長輩”“目無尊長”“倒打一耙”……


    李承乾翻了個白眼,就憑這,沒聽全他也知道,必定是拿他晚輩的身份說嘴,言他以下犯上,並指摘他誣賴李元方。


    李承乾半點不急,悠哉悠哉聽壁角,果見沒多久李淵就斥回去:“就這麽點事,小孩子一起玩,有點摩擦是常有的事,你們非得鬧大嗎?合著在你們眼裏,承乾就這麽罪大惡極?”


    尹德妃張婕妤傻了眼:“聖人誤會了,臣妾沒這個意思,臣妾沒說承乾小郎君是……”


    “沒說?是,你們是沒明說,但你們說了那麽多,明裏暗裏哪句不是在說此事全是承乾的錯,元亨跟元方無辜?”


    尹德妃張婕妤齊齊跪下來:“聖人息怒,臣妾不知道小郎君都跟聖人說了些什麽,但小郎君是聖人孫子,八郎與九郎也是聖人的兒子啊。聖人難道就不聽他們說說嗎?


    “臣妾此來也不是想聖人怪罪小郎君,給小郎君治罪。隻是不想八郎九郎受委屈,承擔他們不該承擔的罪名。”


    二人低頭,頗有幾分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八郎九郎不過五歲,如何受得了這等委屈。還望聖人體諒我們一片愛子之心。”


    李淵待李元亨李元方素來不錯,又喜兩人姿色,本以為如此,總會讓李淵多幾分憐惜,誰知李淵卻說:“你們以為承乾跟朕說了什麽?說都是八郎九郎的錯?給他們潑髒水?”


    張婕妤疑惑,若不是李承乾顛倒黑白,讓聖人先入為主,聖人怎會是這個態度。尹德妃眉眼一跳,敏銳地察覺到哪裏不對。


    但聽李淵又道:“承乾隻說元方推了他,卻沒說要將元方如何,甚至同朕坦言,此事他也有不對,不能全怪元方。讓朕不要生氣,他願意去同元亨元方賠罪。”


    張婕妤睜大眼睛,怎麽可能,賠罪?李承乾給他們賠罪?就李承乾那性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尹德妃心下驚駭:“聖人!”


    李淵擺手:“此事到此為止吧。你們回去好好想想,八郎九郎還小,朕不怪他們。可你們都多大歲數了,還不如承乾一個小娃娃懂事。回去吧。”


    最後三個字算是將事件定性,並強硬地劃上了句話。


    尹德妃與張婕妤無奈,隻得跪安退出。


    離開甘露殿,張婕妤差點沒攪碎了手中的帕子:“李承乾可真會賣乖,還說什麽給八郎九郎賠罪,也就隨口動動嘴皮子,他能真心來賠罪?也就聖人信他!”


    尹德妃看看左右,見無外人,微微凝眉,眸中閃動寒光:“這小子年紀不大,手段不小,是我們看輕了他。今日算是用錯招了。”


    若早知道李承乾會來這麽一手,她們絕不會立刻趕過來,便是來,也不會采取這樣的方式與說辭。再想想此前尹家吃的虧,尹德妃牙關緊咬。


    她進宮多年,還沒在同一個人身上栽過這麽多次跟頭呢。帝王後宮鶯鶯燕燕她都鬥過來了,卻輸在一個五歲孩子的手裏,簡直是奇恥大辱!


    總有一天,她會把這些全部討回來。


    躲在暗處的李承乾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嗬嗬,他好歹也是經過表姐特訓的,後世的各類鑒表視頻不知道看過多少,能猜不到她們會幹什麽?自然早就應對好了。


    這就叫走綠茶的路,讓綠茶無路可走!


    呸,跟他鬥?跟他比茶藝技術?來啊,誰怕誰是小狗。


    礙眼的人全走了,李承乾轉身步入殿內,乖巧攬住李淵:“阿翁怎麽又在揉額頭,可是又頭痛了?阿翁不是說沒事嗎?我才去換了件衣服,怎地又不舒服?阿翁快躺下,我給你按按。我跟你說,我給阿娘按過的,阿娘說可舒服了。”


    說著拉住李淵往榻上去,李淵笑眯眯躺下,感受著李承乾小小的手掌按壓的力道,心內五味陳雜。李承乾的按揉沒什麽講究,自然比不得專業人士,甚至比不得張婕妤尹德妃。但他這份心是誰都比不了的。


    他剛剛生氣,一半是因為尹德妃二人借題發揮,話裏話外指摘承乾;另一半何嚐不是因為這點呢?四個孩子都在場,卻隻有李承乾一人看到他頭痛不舒服。若說李元亨幾人都是孩子,承乾也是啊。四人可是一般大的。


    再有剛才,他也在揉額頭,平日裏溫柔解意的尹德妃張婕妤為何看不到?為何仍要揪著事情不放?明明丁點大的事,他都解決了,還要翻出來讓他為難,以往的善解人意都哪裏去了!


    李淵一聲長歎,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承乾好。於是大手一揮,將原本給的賞賜又加厚了兩分。


    ********


    宏義宮。


    李承乾回來的時候,杜如晦房玄齡等人剛好也在,看著他身後的箱子,十分疑惑:這不年不節的,也沒發生什麽事,小郎君繼曲轅犁之後也沒做出別的新東西,聖人怎麽又賞了?眾人紛紛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別問,問就是已經麻了,習慣就好。


    再這樣下來,過不了多久,李承乾的私庫隻怕都要趕上他了。哦不,指不定已經趕上他了。想到此,李世民心裏莫名有點酸酸的。


    眾人來到書房,說回正題。對於吳峰的出現,可不隻李淵在意,李世民也察覺出了其間的不對勁,隱約猜到了幾分李淵的意圖。


    對於袁天罡的批言,房玄齡與杜如晦是不知道的,但兩人有敏銳的嗅覺,一致認為吳峰敵友難辨,不得不防。


    房玄齡蹙眉:“聖人前陣子便派人暗中尋訪能人異士,後腳就在水雲觀發現了吳峰。吳峰名義上說遊曆天下,可天下之大,哪裏去不得,偏偏在明知聖人記住他後,一路走到了長安。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


    雖是問句,但語氣中已然表達出他的態度,他更偏向於後者。


    杜如晦眼光閃爍:“聽說前兩天尹家還上門拜訪,請吳峰為自家幼子測算姻緣。”


    最近吳峰風頭無兩,找上他想要測卦卜算的不在少數,尹家本就底子薄,沒什麽見識,人雲亦雲,跟風行事也屬平常。此事說來並不稀奇,可大約是作為敵對方,杜如晦總覺得這裏頭有貓膩,房玄齡也是同樣看法。


    幾人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以目前的局勢,不宜貿然出手,可按兵不動,先行觀望。


    一麵派人去仔細調查吳峰的生平過往;一麵盯緊吳宅與東宮,另外齊王與尹德妃張婕妤處也不能忽視,尤其注意吳峰與這些人是否有別的交集來往;最後便是令宮中眼線小心探尋聖人的態度。


    確定好這些,房玄齡與杜如晦告退,李世民獨留下李淳風。


    “李記室,你應當也聽說最近吳峰的各種傳言。對於吳峰演示的那些神奇術法,你可有了解?”


    李淳風搖頭:“約莫能猜到一部分,隻是我所學並無這些,父親也從不許後輩弟子借用雜藝騙術來烘托自身。所以對這方麵,我所知確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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