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冒死上山自辯,一個為了李承乾堅定留守水雲觀,不肯挪動。此舉非但困住了芸娘等人,還讓他們在行宮必經之路設伏的打算直接胎死腹中。


    閔崇文神色苦澀:“此次我們損失慘重卻一無所獲。”


    可不是嘛。死了一批人手,曝光了一批人手,卻什麽都沒幹成。其他人也就罷了,讓竇三娘心傷的是芸娘。芸娘陪她一起長大,名為主仆,情似姐妹。若非手中能用的靠譜人手不多,她並不願讓芸娘涉險。


    本想著隻要計劃成功,芸娘自會無礙,誰知……


    芸娘到死還在為她打算,想要禍水東引,混淆李唐的視線,幫她遮掩。


    竇三娘麵上閃過一抹悲色,目光卻越發堅定:“我不會讓她們白死,總有一日,我會為她們、為父親報仇。閔先生,父親還有些舊部,需得你費心聯絡。”


    “屬下明白。”


    竇三娘:“還請先生小心行事,保重自身,我還需多多仰仗先生呢。”


    “蒙公主看重,屬下自當謹慎。”


    竇三娘點頭轉而又道:“此計失敗,李唐恐怕很快會查到我們身上,我會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全部靜默,等候時機。”


    如果她手中兵馬多,自然可以跟李唐正麵對抗,無奈她的力量不夠,隻能另辟蹊徑。竇三娘再歎,可惜了這麽好的機會,錯過這次,再想有下回就難了。


    “今日之後,你我最好不要再見,先等風聲過去。”


    閔崇文恭敬應下,竇三娘看了眼天色,伸手整了整帷帽,轉身離去。


    閔崇文看著她的背影良久,直到對方越走越遠,最終消失於視野才緩緩收回目光。竇三娘沒說去哪,也沒給個緊急聯絡的方式,顯然是留了一手。她信任自己是真,卻也會防著自己,避免自己被捕後供出她的藏身之所。


    閔崇文嘴角勾起,眼睛微眯,麵上帶了幾分欣


    賞。此女心誌堅定,手段不俗,可惜與他不是一路。


    竇三娘想要楊文幹舉兵與李淵打起來,好從中謀劃,坐收漁翁之利。行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然而誰是螳螂,誰是蟬,竇三娘當真分得清嗎?


    閔崇文斂下目光,轉到佛像背後換了個身衣服,直接從青年變成老丈,沿著與竇三娘相反的另一條道下山,幾經周轉來到城內,穿街過巷,繞了好幾個大圈,進入一戶院舍。


    院中一位二十左右的男子在廊下納涼,手中捧著本史書,瞧見閔崇文,隨意指了指身邊的位子:“坐。”


    閔崇文行過禮後坐下,說起竇三娘一方的情況。


    男子搖頭歎息:“可惜了。”


    在某些方麵,他與竇三娘的看法一致,可惜了這麽好的機會。


    婢子端著托盤上前,盤中是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男子半分不矯情,拿起一飲而盡,連個眉毛都沒皺,好似早已習慣,反倒是閔崇文憂心忡忡:“您的身子……”


    男子輕笑:“這點不是早就算到了的嗎?是藥三分毒,更別提是那等秘藥。當年為了保命,我不得不用,彼時就已清楚,即便成功,身子也會大損,後半生必將湯藥不斷。可再如何我終歸還活著,不是嗎?”


    見閔崇文仍是眉宇緊蹙,男子歎道:“先生,有舍才有得。我如今這情況,雖好不了,卻也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不必過分擔心。”


    閔崇文啞然,竟不知道這話該怎麽回。


    怕他揪著這點不放,男子隻能快速轉移話題:“竇三娘既然讓你聯絡竇氏舊部,你照辦就是。她的人手是少了些,我們還需要她擋在前頭。有她吸引李唐的注意力,我們才能養精蓄銳,徐徐圖之。”


    男子眯眼:“如今李唐勢強,大業將成,非是能輕易推到。好在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先看看竇三娘能做到哪一步。若她能成事最好,省了我們的功夫。若她不行也無妨。我們的布局可不隻她一個。”


    閔崇文心中明了,最不濟,他們手中還有當年留下的一張底牌。隻要底牌猶在,他們便有翻身的機會。


    閔崇文想了想:“可需要我們的人幫竇三娘一把?”


    男子搖頭:“不必。竇三娘聰慧精明,手腳太多恐會引她生疑。不必多此一舉。閔先生在她身邊也小心些,別被她看出端倪。”


    “屬下明白。”


    男子閉上眼睛:“既然竇三娘想靜默,讓我們的人也靜默吧,都把自己藏好了,省得李唐追查竇氏的時候,帶累到我們身上。”


    “是。”


    見男子沒有別的吩咐,閔崇文起身告退,才走出幾步,便被一稚童撞了個滿懷。閔崇文退後一步,側身行禮:“小郎君。”


    孩童歪頭好奇打量,因阿耶不許他出門,他整日困在院中,嫌少見外人,如今好容易見到一個陌生麵孔,自是欣喜,剛想拉住他問問外麵好不好玩,都有什麽有趣的東西,便聽前方聲音傳來:“慎兒,不得無禮。”


    孩童抬眼望去,瞧見阿耶,趕緊將伸出去的手收回來,走到男子身邊,低頭弱弱喚道:“阿耶。”


    “怎麽如此魯莽,橫衝直撞?”男子眉眼微挑,聲色說不上嚴厲,卻帶著幾分不悅,孩童聲音更弱了:“阿耶,我錯了。”


    見他如此,男子沒再訓斥,也未處罰,淡淡道:“往後不可如此。”


    孩童恭恭敬敬應下,男子臉色好了些,將身邊果盤遞過去:“吃吧。”


    閔崇文已走到門外,身後的聲音漸漸小了。離開院舍,他輕輕歎了口氣。他跟隨男子多年,比院裏服侍之人了解得要多,更知曉一些密辛。


    想到男子早年的布置,冒死設下的那招暗棋,他忍不住歎服,好一招深謀遠慮,幹得漂亮。他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腳


    步未停,繼續朝前,漸漸隱沒於人群。


    ********


    一切塵埃落定,水雲觀回到了事發前的寧靜祥和。


    李承乾看著床上滿身是傷的護衛隊長,心裏很是難受。護衛隊長掙紮著想爬起來見禮,被李承乾按住:“你別動了,好好躺著吧。我聽醫官說,你的傷很重。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護衛隊長一愣,轉而惶恐起來:“小郎君萬不可如此說,都是臣之過,沒能保護好小郎君,致使小郎君被人擄走。臣有罪。”


    李承乾搖頭:“你已經盡力了。我有眼睛,看得到。也有心,能感受到。我知道你們在很努力地保護我,甚至拚了命。其他人……”


    其他人都沒了。


    慘烈的殺伐、猩紅的鮮血、悲憤的怒吼、壓抑的低吟,那日的畫麵不斷在眼前浮現,聲音不停在耳畔回響。


    李承乾總能想起那些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倒下的身影,那些為了他奮勇無畏,卻最終逝去的生命。


    他們明明前一刻還在與他談笑,甚至前一天還在教他叉魚,轉眼就沒了,什麽都沒了。


    李承乾呼吸急促,雙拳不自覺握緊,他聳了聳鼻子,拍了拍隊長的手:“你好好歇著。有什麽需要讓人來告訴我。我已經交代醫官細心為你診治,也同阿翁說了。你沒有罪,你有功,該被論功行賞。那幾個犧牲的人,我也同阿耶商量好了,會給予家眷撫恤金,或是為家眷安排營生。”


    李承乾抿著唇,他知道不管做什麽都挽回不了這些鮮活的生命,可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夢裏父母說過,守護家國人民是軍人的天職,但家國與人民不能因此將軍人的犧牲當做理所當然。英雄不該以成敗論,烈士更不能。


    他們雖然最終沒能護住他,使他被擄,但仍舊是英雄,是烈士,是應該被讚譽的人。


    隊長鼻子發酸,眸中有淚光閃爍。


    “小郎君……”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三個字說出,已然喉頭哽咽,再說不出話來。李承乾讓他很是觸動,更為感激。


    非因他話中所說的論功行賞以及撫恤和安置家眷。而是因為他的語氣,他的態度,他那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眼眸,那眸子裏滿滿的真誠。


    他入軍多年,護衛過不少人,其中不乏皇室,便連太子聖人都有。可沒有誰如李承乾一樣,沒有。


    守衛張著嘴,努力許久,言道:“臣,多謝小郎君!”


    他沒有推辭,而是直接應下。一句簡單的話,卻說得尤為鄭重,仿佛指天起誓。


    自隊長處出來,李承乾仍舊悶悶地,情緒十分低落。吃飯的時候都心不在焉,李世民不免多看了兩樣:“怎麽了?”


    李承乾抬頭看他,眼中一片迷茫:“我以前聽你跟宋莊頭說戰場上的故事,鐵馬金戈,殺伐果斷,意氣風發,好神勇,好威風。我特別羨慕,特別喜歡。總想自己長大了也去試一試。可……”


    他撇撇嘴,繼續道:“我以前不是不知道戰爭會帶來死亡,可是……那些鮮血真正展現在我眼前,那些人一個個倒在我腳下的時候,我才發現,這根本不神勇,不威風。我不想要什麽神勇跟威風了。我隻想天下太太平平的,大家都好好過日子。”


    李世民輕輕將他攬過來,慈愛地揉了揉他的頭,沒有回答。承乾還太小,許多東西總要自己感受過,經曆過才會明白。他如今這般,顯然是被這場刺殺嚇到了。


    李世民正想著該如何安慰兒子,緩解兒子的情緒,抱春端著魚湯過來,香味四溢,李承乾立馬坐直了身子,從李世民的懷中撤出來,一雙眼睛死盯魚湯:“是用後山澗泉裏的魚做的嗎?”


    抱春輕笑:“是呢。知道小郎君喜歡,婢子特意命人去撈的。”


    李承乾眯著眼


    睛,臉上笑意盈盈:“快,快給我盛一碗,我要吃。”


    李世民:……一秒變臉,不愧是承乾。合著自己的情緒又白醞釀了。


    嘖,這孩子,前一刻難過失落,後一刻興致昂揚,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


    喝完一碗湯,李承乾一本滿足,感歎道:“抱春,你真貼心。也不知道往後會便宜了那個大豬蹄子。”


    李世民與抱春同時一頓:“大豬蹄子?”


    李承乾哼哼:“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李世民&抱春:……


    李世民嘴角抽搐:“你不是男人?”


    “我是小孩,男孩。還沒長大,不算!”


    理直氣壯。李世民翻了個白眼,嗬嗬。


    李承乾拉住抱春的手:“你身上的傷好了嗎?我特意尋醫正拿的藥膏,你擦了沒有?”


    抱春低頭,臉紅一片。那日賊人甩了她一鞭,打在胸前,小郎君年幼,自然想不到別的,可秦王殿下還在呢,這麽問,叫她怎麽說!


    她一時不答,李承乾會錯意:“是不是會留疤?”


    夢裏表姐說了,女孩子是不能受傷的,受傷了會留疤,不好看。還有些臭男人更可惡,孕前想讓女人生孩子,孕後又嫌棄女人妊娠紋太醜。


    想到此,李承乾信誓旦旦:“你別擔心,我給你找祛疤的藥,一定可以去掉的。若去不掉,我也會幫你尋一戶好人家,找不介意這個的人。他若敢介意,你跟我說,我幫你揍他。揍死他。他不乖,咱們再換一個,換到你滿意為止。”


    抱春臉頰更紅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世民一口湯差點噴出來:“你才幾歲,還知道這些呢?你給抱春尋夫家?就你?”


    這語氣哦,李承乾叉腰:“就我怎麽了!”


    李世民撇撇嘴,沒答。


    又小瞧人,又小瞧人咧。哼!


    李承乾氣呼呼,張嘴想懟回去,忽然一頓,眼珠轉了個圈,轉而露出狡黠光亮,委委屈屈,可憐巴巴說:“你還好意思小瞧我。我被擄好幾天,你都找不到,若非我自己想辦法,怕是被別人弄死了你還蒙在鼓裏,就這你也好意思小瞧我。”


    李世民:……突然無話可說。


    “我回去就告訴阿娘,你欺負我。你讓我在垃圾堆裏呆了好幾天。我天天叫你,你都不理我。我跟你呼救,你也聽不到。你還讓我被人直接拿匕首架脖子上,甚至就那麽親眼看著歹人用匕首割傷我脖子。可疼可疼了。你是壞蛋。我要跟阿娘揭發你!”


    李世民:!!!


    瞳孔地震!


    第34章


    數日後, 禦駕啟鑾回京。此時, 李承乾身上的傷也已經好全了,手上脖子上,連個印子都瞧不見。


    馬車上,李承乾一邊嘰嘰喳喳同李淵說話, 一邊吃著李世民遞過來的瓜果。偏偏還忒講究, 一會兒嫌棄桃子皮上帶細毛,李世民就用小刀削了皮給他。結果他又說沒皮拿著黏糊糊的不舒服。李世民便給他切成小塊放盤子裏, 用木簽叉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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