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李承乾仔細檢查過自己身上。外衣被脫掉了,但裏頭的衣服沒動。對方搜過他的身,但沒拿走裝點心糖粒的荷包。大概是覺得這些不重要吧。


    李承乾眼珠骨碌碌轉悠了一圈,乖巧吃完飯後,小聲與陳婆道:“阿婆,這幾天多虧你照顧我,可我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了,沒法報答你。”


    陳婆笑著擺手。


    李承乾卻說:“要的,我知道阿婆對我好,我也想對阿婆好。可是我……我現在沒法對你好。若是在長安,我就能帶你去吃好吃的了。阿婆整日吃這些東西,肯定沒吃過長安的美食吧。我跟你說,我們府上有個跟阿婆差不多大的蘭婆婆,她做的糕點可好吃了。可惜……”


    李承乾突然一頓,轉而笑起來:“有了。阿婆,我身上有蘭婆婆做的糖。就在懷裏,我雙手綁著不能動,你自己拿。”


    陳婆想給他解綁,看了眼地窖口的趙錢,又不敢了,隻能自己從李承乾懷裏取出荷包,倒出來一看,全是糖粒,黑白分明如同棋子。


    “阿婆嚐嚐,這個很好吃的。”


    對上李承乾期待的眼睛,陳婆撚了一顆放入嘴裏。


    “好吃嗎?”


    陳婆點點頭,欲要將荷包還給他。


    李承乾搖頭:“阿婆拿著吧。我家裏有很多,都吃膩了。這些全給你。阿婆可不許說不要,不然我要生氣的。阿婆可以收著,什麽時候想我了,就拿出來吃一顆。”


    聽到這句話,陳婆很是開心,將荷包小心翼翼收入懷中,彷如對待珍寶。


    李承乾順勢撲進陳婆懷裏,細聲道:“阿婆,這裏黑,我害怕,你再陪我一會兒。”


    陳婆應了,收拾碗筷的動作慢了些。


    地窖口的趙錢粗枝大葉,瞄見這一幕,完全沒當回事,翻了個白眼,繼續艱難吃著碗裏的野菜粥,心裏冷嗤:這一大一小短短幾天功夫倒是打得火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祖孫呢。


    ********


    水雲觀。


    就在李淵思索著李建成的話時,山下傳來急報:楊文幹反了。


    若說此前爾朱煥與喬公山的檢舉還有人持懷疑態度,那麽此刻便已是得到了證實。一時間水雲觀風聲鶴唳。李淵急招眾人商討應敵平叛之策,派人傳喚李世民。


    李世民站立院中,巋然不動。


    房玄齡蹙眉:“王爺不去?”


    李世民沒回答,反問道:“你覺得楊文幹會打過來嗎?”


    “會。”房玄齡斬釘截鐵,“他既然舉了反旗,便已無退路可走,唯有背水一戰,隻看是他的動作快,還是我們的動作快。”


    李世民神色更差了幾分,他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見他不說話,房玄齡疑惑:“王爺,聖人還在等著。”


    李世民搖頭:“靈州都督楊師道已到,又有錢九隴在,有我沒我,差別不大。”


    房玄齡:???


    怎麽可能差別不大,楊師道與錢九隴都不是他們的人。如今大戰在即,若能披甲平叛,又是大功一件。


    李世民自知他怎麽想,輕笑:“這些年我打了多少場仗,還差這點功勞?”


    房玄齡:……確實,於如今的秦王而言,有這件功勞是錦上添花,沒有也全無影響。但問題隻在於功勞嗎?不!楊文幹是太子的人,如今反了,其中深意幾何?隻需握住平叛大權,便能從中做些手腳。


    李世民卻道:“父皇不會讓我一人獨掌平叛之事,楊師道與錢九隴必會隨同前往。更何況……”


    李世民稍頓,語氣中滿是擔憂:“此時此刻,承乾更需要我。”


    房玄齡愣住。


    李世民苦笑:“你覺得楊文幹打過來需要多久?我方平叛又需要多久?大戰一觸即發,如今父皇一心想要平叛,山上山下還有幾人記得承乾?這還是楊文幹未曾打過來,若他打過來了,局勢會更混亂。到時候……我隻怕到那時,承乾……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所以他必須在大戰開始前找到承乾,時間緊迫,不容有失。


    李世民看向山下,轉而又緩緩回頭望向後山:“城中我親自帶人搜尋了數日,一無所獲。雁過留聲,人過留痕,就算抓不到人也不該連半點線索都無,這不對勁。你說承乾會不會根本沒有下山?”


    房玄齡一震:“王爺的意思是賊人將中山王藏在山上?可山上錢將軍派人搜過,我們的人也搜了。”


    “那就再搜一遍!”


    他不信邪,山上山下都沒有,這些人難道會飛天遁地,能憑空消失嗎!


    李世民起身喚來親衛,抬腳就走,房玄齡隻能跟上。


    若說山上哪裏最好藏人,必然是後山林子裏。但因此前李承乾就是在林子裏出的事,整個林子幾乎被禁軍連同秦王府的親衛翻了個底朝天,什麽隱秘的洞穴,偏僻的深潭無一幸免。


    今日也一樣。一無所獲,又是一無所獲。


    李世民滿臉失望,心底的焦慮又大了幾分。


    他離開長安時曾信誓旦旦向觀音婢保證,一定會找到承乾,不會讓他少一根汗毛,可如今……


    李世民身子不自主地晃了晃,初聞承乾失蹤的消息時,觀音婢已然臉色發白,手指冰涼。他不敢想象如果承乾當真有個閃失,觀音婢會如何。


    更何況那是承乾啊,即便平日他總嫌棄承乾出口嗆人、慣愛嘚瑟,沉不住氣,得勢便猖狂。但終歸是他的孩子,還是他第一個孩子,是他滿懷期待出生的孩子。


    尤記得觀音婢孕育時,他們如何暢想這個孩子的未來;記得在房產外等了一天驚喜聽到的那聲啼哭;記得穩婆將孩子送到他懷裏時那副脆弱嬌軟的模樣;記得他第一次開口叫阿耶,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哭著要抱抱,第一次……


    李世民越想越怕,心尖顫抖,隻能拚命晃掉腦子裏紛雜的心緒,打起精神繼續搜查。目光自草地掃過,定睛聚神,力求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突然李世民身形一頓,快走兩步欣喜扒開雜草,從中取出一顆白色棋子。


    “是糖粒。承乾的棋子糖粒。”


    房玄齡大驚:“禁衛與我們的人都搜尋過這邊,還不隻一次。若早前有糖粒,不可能沒發現。尤其昨日下過雨!”


    若糖粒是下雨前便在,曆經大雨,早該被浸化。可糖粒完好,也就是說它是在雨後才出現,甚至剛剛出現不久。


    這點房玄齡明白,李世民也想得到,他將糖粒握在手中宛如至寶。


    這代表什麽?代表承乾在山上,又或者說那個擄走承乾的賊人在山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去查,此處今日誰人來過!”


    親衛疑惑:“目前山上除了水雲觀的道士剩下全是自己人。水雲觀的道士全都被看管起來,根本出不了道觀,能在外行走的隻有我們同禁軍。總不能是禁軍……”


    話未說完,親衛不敢提了,若是禁軍所為,那事情可就不一般了。


    李世民咬牙:“去請錢將軍!”


    錢九隴剛同李淵商討完平叛之事,從院中出來就撞上房玄齡,被緊急拉過來。看到棋子糖粒,錢九隴十分訝異:“怎麽會?山上明明全都搜遍了,他們能藏到哪去?”


    李世民好懸壓下火氣:“還望錢將軍好好想想,禁軍誰人負責這片的巡視,誰人到過此地?”


    “不會是禁軍,禁軍十人一隊,不管是巡視還是搜查,都是一起出動,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不能單獨行動,總不至於一隊的十個人全都有問題。


    問題卡在這裏,眾人犯難。


    李世民忽然靈光一閃:“我記得,之前搜山的時候,你們提過,山上還住著個老嫗?”


    錢九隴點頭,指向左方:“是。那老嫗已經六十多歲,這裏的人都喚她陳婆。那邊往前數裏有座小木屋,陳婆就住在木屋裏,為人瘋瘋癲癲的,還不能說話。出事之後,水雲觀的所有人,連同當日來過的香客都查了。她也不例外。


    “她是本地村子裏的人,瘋癲數年,這些年裏隻在木屋附近活動,從沒下過山,除水雲觀的道士偶爾來給她送些吃食外,沒同任何人有過交往,並無可疑。小木屋我們也搜了。還搜了兩遍。”


    親衛點頭:“事發後錢將軍帶人搜過一遍,後來王爺有令,屬下又帶人把各處重新搜了一遍。”


    李世民不說話,錢九隴知道他在想什麽,搖頭道:“不可能的。就跟水雲觀的道士被困在觀內出不來一樣,陳婆也被困在屋內。她的住處四周都有崗哨。崗哨距離木屋最近的一裏,最遠也不過一裏半。她若出門有異動,守衛不會沒察覺。更何況這山上還有巡防。”


    李世民死死盯著手裏的糖粒,他要去看看。


    “帶我去木屋。”


    話音剛落,但聞啁啁的聲響傳來,眾人抬頭。


    錢九隴訝異:“鷂鷹?小郎君養的那隻鷂鷹嗎?”


    李世民低喃:“阿鳶?是阿鳶!”


    承乾養的鷂鷹他是認識的。這隻鷂鷹平常隻和飼養它的內侍呆在一處,不搗亂不鬧事。偶爾自己出去捕個食,吃飽了就飛回來。省心得很。承乾對它並不是很上心,但來仁智宮的時候卻一定要帶上,說仁智宮在玉華山,指不定還能訓練它為自己狩獵。


    啁啁——


    鷂鷹飛到李世民頭頂上空,一個小黑點被拋下,李世民下意識接住,是顆黑色的棋子。


    有一顆棋子糖粒。


    啁啁——


    鷂鷹揮動翅膀往前飛,李世民莫名看懂了它的意思,立刻道:“追上去!”


    有鷂鷹指引,眾人一路跟隨,來到小木屋。


    錢九隴十分詫異:“陳婆?”


    李世民使了個眼色,親衛立時闖進去,陳婆嚇了一跳,縮在角落不敢動彈。


    李世民甫一進門便聞道一股怪味,環視四周,身形頓住。這哪裏是木屋,分明是個垃圾場。屋子裏到處是破爛,唯有中間斷了腿的方桌周圍勉強還算空曠。


    李世民忍著怪味查看了一遍屋中的“垃圾”,翻來覆去,垃圾堆得過分實在,壓根沒有藏人之地。若沒發現那顆棋子糖粒,沒有鷂鷹引路,李世民恐怕就要放棄了,這種地方是人呆的嗎?這麽紮實的垃圾,上哪藏人去!


    可想到棋子,想到鷂鷹,李世民知道此處一定有問題。但屋子裏該搜的地方都搜了,垃圾都被他翻了個遍。


    錢九隴猶豫著說:“其實之前搜查的時候,我們發現木屋還有個地窖,就是……”


    李世民搶先打斷:“地窖在哪?”


    錢九隴指了指方位。李世民拉開地窖的門,瞬間明白了錢九隴提及地窖時那一言難盡的怪異表情是怎麽回事。


    地窖的怪味更大,酸臭、腐朽撲麵而來,李世民偏過臉,差點嘔出來。隨行親衛並錢九隴早有經驗,及時捂住口鼻。


    李世民憋了一口氣,重新站定,忍著不適爬下地窖。好家夥,地窖的垃圾比上麵還多,從地麵堆到窖頂,上麵好歹能容人落腳,地窖卻是連落腳都要小心翼翼。


    李世民從入口開始查,在雜物中翻來翻去,突然一頓,目光瞄向地麵,瞳孔收縮,手指一動,偏頭幹嘔了幾聲,無奈張了張嘴:“這種情況如何藏人,承乾怎會在此。上去吧。”


    眾人跟在後頭,一個個離開。


    良久,未再傳來聲響。趙錢、孫李、周吳將頭頂的雜物麻袋一個個挪開,與芸娘一起從垃圾堆最裏頭跳出來。芸娘將懷中昏睡的李承乾放下,揉了揉胳膊。


    “都搜兩遍了還來,咱們現在這模樣,真成乞丐了。”幾人順著梯子爬出去,趙錢罵罵咧咧,抬起袖子湊到周吳麵前,“你們聞聞,這味兒,乞丐都沒咱們大吧。咱們這……”


    咻——


    一隻羽箭破窗而入,自趙錢背後貫穿胸膛,趙錢低頭看著胸前的箭矢,雙目瞪圓,不敢置信,撲通倒地,未說完的話再也沒機會出口。


    緊接著侍衛衝破木門,大刀來襲。孫李與周吳上前應敵,然而寡不敵眾,沒一會兒孫李便中了刀,鮮血直流,他勉力撐著:“快走!走!”


    可如今情形,哪裏走得了?


    芸娘咬牙,回身跳入地窖,將李承乾抱出來,匕首抵在李承乾的脖頸:“全都住手,否則我殺了他!”


    侍衛攻擊頓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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