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的場景,他是怎麽也想不通,那女人都將少主折磨成這般了,為何少主還是不曾開口讓他前去。


    隻要少主一聲令下,哪怕是拚盡了性命,也要將那女人的頭顱斬下,獻於少主解恨。


    然,奉時雪聞言,麵無表情地緩緩站起來後,忽地推開扶著自己的成岢,眉宇間似染著難受。


    他此刻滿心的惡心欲,卻不是對著方才褚月見對他做的事,而是因為成岢碰到了他的手,心中便下意識地泛起惡心。


    有道帶著嫌棄的聲音,盤旋在腦海不停息,那日不過是手上染血,她便露出那般的神情。


    倘若他沾上其旁人的氣息,那她一定也會露出一樣的神情。


    髒了不能碰她,幹淨便可以嗎?


    奉時雪麵無表情地垂下眼瞼,沉默地朝前蹣跚幾步,最終還是沒有忍住,青筋暴起的手撐在牆上,麵色慘白地彎腰幹嘔。


    方才那宮人想要挑開他的衣襟,是想看什麽?烙印在何處嗎?


    奉時雪什麽也吐不出來,眉眼染上怠倦,將頭靠在斑駁的牆麵上,半闔著眼眸緩著翻騰的感覺。


    他那眉骨上的那顆痣,隱在昏暗的地牢中越漸昳麗,冷白清雅的臉上似滴入了鮮血般,十分妖冶。


    “少主……”成岢上前,眼中滿是關切。


    他知道少主向來不喜被人觸碰,所以並沒有發現奉時雪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隻當是身體被折磨得難受,還沒有反應過來。


    奉時雪閉著眼沒有應答他,腦海中那句話不斷盤旋著。


    “屬下這去殺了她!”成岢見奉時雪此刻難受的模樣,心如刀割。


    他還從未見過少主露出過這般痛苦的神情,直接忿意出聲,殺意盡顯。


    奉時雪聞言,睜開了泛著血色的眼,靠在牆麵上喘著氣,沙啞地開口:“誰也別碰她。”


    在成岢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他緩緩地再次開口,聲音帶著莫名詭譎地響起:“我會……親自找她要回來。”一件不漏地要回來。


    講完這句話,奉時雪便站直了身,背影帶著強忍地淩亂,蹣跚往外麵走。


    那一身清白的傲骨似猶在,又似半隱著搖搖欲墜了,最終高立的法相坍塌了。


    成岢表情古怪地立在原地,凝眸看著奉時雪的背影,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味兒。


    那他是否能理解為,少主覺得他一刀殺了人,太便宜了,所有想要親自折辱回來,再一刀殺了?


    這樣想著倒也沒有什麽地方不對。


    成岢皺起的眉頭驟地鬆開了,然後跟上了奉時雪的腳步。


    他討厭褚月見,倒是樂意看到她受盡折磨後再死去。


    地牢位於公主殿最落魄的殿宇,周圍雜草叢生,一眼便能見其荒涼之景。


    奉時雪透慘著臉,緩步行出幽靜的暗道,忽然看見外麵絢爛的光線照來,似不適應般偏頭躲過。


    待到適應了過來,他卻停在暗處許久,目光沉沉地遙望著前方,眼中翻湧著濃稠的黑霧。


    那是主殿的位置,此刻陽光剛好,高高掛上方。


    褚月見好奢靡之風,主殿七彩琉璃光閃爍,那是整個昭陽最華麗的地方。


    忽然有風席卷而過,雪白的衣袍迤邐地垂過地上的野草。


    奉時雪平緩地行過,依舊種乘風而過的飄渺感,似謫仙墮落。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剩下的神性已經消失殆盡了。


    公主殿中。


    褚月見回去後仔細清洗了自己的身上,然後抬起手仔細嗅了嗅,臉色頓時挎下。


    不知是否是因她的心理作用,好像聞見了那股沾滿手的麝香味。


    褚月見吩咐宮人染了濃烈的香,方才壓住那股味道,起身任由著宮人給自己穿和平日不同的宮裝。


    本來她是不想要去參加夜間的晚宴的,但根據宮人來報,今日是護國公廣陵王的洗塵宴,她作為公主不得不去。


    因為此人算是她明麵上的舅舅,所以這次不是國宴,而是家宴。


    褚月見從來沒有聽說這號人物,且書中也沒有寫過,但來頭卻不小。


    廣陵王是前任帝王,也就是原主和褚息和父親的兄長,但這個兄長卻無血緣關係,是謂上上任褚帝欽封。


    傳聞廣陵王手下有不少能人義士,還皆是寒門之士,這絕非是能屈居於下之人,其野心昭然若知。


    褚月見思來想去,還是吩咐了宮人重新給她濃重裝扮了一番,待到了夜間宴起方至。


    鹿台,是宮宴之殿。


    六角宮燈抬過,一排排地插.入擺放,金箔塑殿,雲頂檀木刷紅漆為梁柱,鑿地為蓮,地上鋪著絨絲地毯。


    金座之上坐著身形修長的少年帝王,他身著黑金古文龍紋服,眉眼上揚,明明自帶了多情相,卻生得與其母一般的純良。


    褚息和那張臉確實很有蠱惑性,看著就是無害的少年郎。


    若非李氏之事,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褚息和便以雷霆手段握住了一塊兵權,廣陵王可能至今都無法往其身上做猜想。


    他於南邊巡遊,恰逢天災水患,差點便一去不複返了。


    廣陵王在首下,抬眸瞧著上方笑容可掬的少年,暗自沉了眼。


    手中握著酒杯,隨後廣陵王仰頭一飲,臉上再次恢複原本的模樣。


    也是,年僅十六便從眾人間活生生殺出一條血路來,直接坐上了金殿首座,再如何瞧著好相處,但絕不應會是良善之輩。


    “舅舅,在南邊吃慣了清雅之食,如今洛河京的吃食不習慣?”首坐上神情無害的少年彎著眉眼,言語爽朗地關切般問出聲。


    他雖是老皇帝親自封的,但並非就真的是正統的褚氏皇族,唯有這一點是他觸碰至尊之位最大的阻礙。


    “哈哈哈,回陛下,臣雖是在南邊待著,但也時常吃到京中風味,雖然無眼下這般正宗,也是習慣的。”廣陵王眯著渾濁的眼笑道。


    他本就生得瘦,連穿著莊嚴的補服也是空蕩蕩。


    身旁的宮人聞言,抬手夾起一塊鮮豔的鹿肉,擱於他麵前的盤中,廣陵王埋頭淺嚐一口,眼中閃過滿意。


    廣陵王掀眼笑言:“還是陛下知曉臣愛何種口味,這鹿肉鮮脆可口實乃上品。”


    “舅舅喜愛便可。”褚息和嘴角微揚,麵容一派純淨無害。


    鹿肉沒有任何的加料做工,是才從野鹿身上割下來的,甚至上麵還帶著血,廣陵王卻吃得眉眼皆展。


    褚息和端起桌麵上的酒盞,一飲而盡,還未曾擱下,便響起了廣陵王帶著疑惑的聲音。


    “何不瞧見殿下?”他的語氣親昵,渾濁的眼四處張望著。


    褚息和嘴角頃刻壓平,眼中似湧動著詭譎的幽光,正欲要開口,門口便響起了宮人通報的聲音。


    “大老遠便聽見舅舅喚我。”清麗的聲音含著春花般明媚,自外響徹進來。


    廣陵王順著聲音回頭看去。


    隻見來人身著縷金百花流雲裙,廣袖上繡著金雀紋,栩栩如生,好似要騰空飛出來。


    大門打開,自外間吹出一陣輕柔的風,純白無暇的少女薄紗外裳侵泡在華殿之下,玉白的肌膚若影若現。


    帶著清甜的暗香拂過,褚月見坐落在廣陵王的對麵,淺笑晏晏間嘴角的梨渦盡顯。


    “舅舅這是沒有見過我嗎?”褚月見俏麗地眨了下眼,整暇以待地看著對麵有些愣神的廣陵王。


    廣陵王聞聲而回神,笑道:“確實有些年份未見殿下,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和你母妃一般無二。”


    褚月見聞言微微挑眉,並未接過這句話來。


    她甚少聽過有人提及原主的母妃,就連褚息和都未曾提過,沒有想到第一個提及的,竟然是廣陵王。


    “舅舅,這幾年在南邊待得可好?”褚月見偏頭,囑咐宮人將東西呈過去。


    複而,她轉頭對著廣陵王道:“聽聞南邊水患嚴重,時有瘟疫發生,舅舅身體可有恙?”


    聽著少女明顯關切的語調,廣陵王眯起眼笑道:“無礙,隻是近日生過一場小病,現下已經好了。”


    “那便好。”褚月見彎眼甜笑,見宮人送過去的東西,已經放在了廣陵王的身旁,眼神忽閃。


    “是早有聽聞舅舅病過,這是前不久我遣禦醫屬研製的,是專門用以止咳的蜜漿,效果尚且還不錯,舅舅可得要試試。”


    廣陵王偏頭看著錦盒中的藥瓶,再抬頭瞧了對麵笑得無害的少女,嘴角的笑意揚起,正欲開口。


    “舅舅。”


    忽然坐首位的褚息和開口了,將其視線拉回來,語調溫和:“朕亦有一物贈與舅舅。”


    語罷,立於褚息和身旁的宮人躬身退下,前去取物。


    兩人一前一後的都有物贈他,這不是討好是什麽?


    見此場景,廣陵王心中難免有些得意,眉梢都洋溢著自得。


    這天下雖沒有在他的手上,然,掌握天下之人在他的麵前時,還不得要乖乖地俯首,稱他一句舅舅。


    這般想著,廣陵王心中便越漸自得,抬首對著上方的褚息和笑言道:“陛下倒是有心了。”將自己的姿態拿捏得極其高。


    褚月見瞧見後,原本揚起的眉眼驟地往下降,麵上帶著不打眼底的笑意。


    褚息和是她都不舍得欺負的人,這狗東西,憑什麽將姿態放這般高?


    看見廣陵王這般的態度,褚息和麵上沒有任何變色,褚月見反而覺得極其不舒服。


    廣陵王對著褚息和講完後,扭頭對著褚月見神情親昵地招手,仿佛是親長輩般:“殿下過來,到舅舅這邊來,許久未曾見過殿下,今日可得讓舅舅仔細瞧瞧。”


    這話有些過分失禮數了。


    “舅舅!”首座的少年方才溫和的語氣驟變,頃刻降至冰點,已經隱約含著暴戾的殺意。


    廣陵王的得寸進尺,已經觸及到了褚息和的底線。


    他沒有到已經阻礙過一次了,廣陵王還不死心,非要湊近姐姐,褚息和臉上的表情淡下去,染上一抹冷意。


    倘若廣陵王再這般,他腰間別著的劍今日便該要飲血了。


    “阿和,許久未見,我且去陪陪舅舅。”清冷的女聲及時響起,將欲要站起身的褚息和打斷。


    褚月見看見了褚息和眼中的殺意,眉心一跳,也估摸到了,大家的關係並非表麵這般和善。


    她擔憂後麵的事功虧一簣了,便趕緊出言阻止,安撫將要處於暴戾中的褚息和。


    廣陵王可不是一般人,門下皆是讀書人,若是現在撕破了臉皮,吃虧的定然是褚息和。


    昭陽如今最缺少的,便是能入朝堂的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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