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寢殿中,地板上雕刻的白蓮泛著微蘊的柔光, 褚月見趴著, 將自己的下巴磕在花心上, 雙眸微微失焦。


    她平複了好半響才鼓起勇氣,顫巍巍地將係統版麵打開。


    方才領下的任務還乖乖的、紋絲不動地躺在原地。


    上麵展示的每個字她都認識,但是組合在一起,怎麽看怎麽像一道道催命符。


    “啊——”


    褚月見忽地抬手泄憤般揉著自己的頭發,原本柔順的烏發已經亂成一團,支起來的碎發使她此刻懵懂感十分明顯。


    “這樣的烙印若是真的弄在奉時雪的身上,我一定會死吧。”褚月見嘴角向下撇, 神情滿是無奈。


    想哭, 她早就懷疑這個係統不正經,之前苦於沒有證據,現在有了但無可奈何。


    誰家正經係統烙印烙在那個位置啊!要、要是手法太差了,奉時雪不就毀了嗎?


    當帝王怎麽也得是後宮佳麗三千,再播種無數,最後發展更為龐大的氏族,這才是應有的大結局, 若是她遣人去弄了……


    不成!這件事不能交給別人,她要自己來!


    褚月見眼中的惱恨散去, 水盈盈的眸子盛滿了堅韌, 快速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拽起旁邊掛著的衣袍一裹。


    得想個好辦法。


    褚月見神情嚴肅往妝台行去, 開口喚宮人進來給她裝扮。


    她現在要去禦醫屬, 學學有沒有什麽可以不傷人的手法。


    還有, 她發誓,再也不會長時間依賴石丸了,反噬太大了,這樣的事若是再多來幾次,她還真的有些經受不住。


    在宮人的伺候下穿戴好後,褚月見一刻也不敢停留,火急寮寮地奔向了禦醫屬。


    禦醫屬內。


    遮天蔽日的大樹下跪了一排排的人,周圍還泛著層層熱浪。


    公主從未來過這裏,這還是眾人第一次在禦醫屬見到褚月見,隻當時發生了什麽大事值當她親自前來。


    禦醫們心中生懼,顫巍巍地跪做一團。


    褚月見被人擁簇著坐在椅上,身旁立著數十名宮人,她盛氣淩人地吊梢著眉眼,唇瓣微抿有種說不出的冷傲。


    她的眉眼橫掃過去,最後定格在最首位白發白胡的禦醫身上,凝神打量著。


    這個人看起來年紀最大,老禦醫的經驗應是比旁人的要好得多吧。


    眾人以為褚月見神情很孤傲,實際她此刻很憂心。


    褚月見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核桃,對著顯然忐忑不安的禦醫,冷聲開口道:“你,從醫多少年了?”


    被點名的老禦醫顫抖著胡子,屈膝向前,俯甸在地上不敢抬頭道:“回殿下,已有五十年餘年。”


    沒有到從醫五十餘年,今日便要葬生於此,時也,命也。


    五十年經驗絕對是夠了的,褚月見心中略微放心了下來,接著寒聲問道:“宮中那些人平日的閹割可有負責過?”


    閹、閹割!?


    在場的人聽見這個詞,心集體抖了起來,以為褚月見在最新想什麽折磨人辦法,都懼怕這番禍事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褚月見這話一落下,底下集體抖成了篩子。


    “回、回殿下,臣略有涉及。”老禦醫想哭,沒有想到自己一把年紀了,竟還要受此刑法,頓時心生絕望。


    還不待他悲戚多久,高立於他頭頂上的殿下,伸出了纖細的手指,指了他。


    “那就你了,其他人都下去吧。”褚月見揚著眼欽點了老禦醫。


    剩下的禦醫們都如釋重負般退去了下去,頃刻偌大的禦醫屬,便隻剩下褚月見和跪在地上的老禦醫。


    搖曳叮鈴的琉璃碰撞聲響起,桃白色的漸變裙擺垂在他的麵前,不敢抬頭,卻嗅見了那帶著初春的清香。


    “這幾日本殿需要你時常來公主殿中……”清冷孤傲的聲音自他的頭上響起,語氣上揚,繼而如脈搏滾珠般下沉:“教本殿。”


    禦醫聞此言論錯愕得猛地抬頭,全然忘記了沒有公主的命令是不能抬頭的,但是他已經震驚得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他看見麵若桃李般芬芳的容顏,逆著光明豔得最是嬌豔,眉梢卻掛著寒雪。


    公、公主要學這個?做什麽?誰敢給她當試體?


    禦醫隻覺得自己這一生到此算是走到頭了,即便是公主這裏過了關,陛下那邊也過不了了。


    相對於老禦醫這邊虛無縹緲的假設,其實褚月見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注定了要烙印,她便學習好了再去。


    她記得古代的烙印都是用火,將刻字的鐵餅燃燒至滾燙,然後再趁熱印在皮肉上,最後冒起烤肉般的煙霧,印便成了。


    但她不能用這個方法,一旦用了,她不僅會死得很快,說不定任務也就此失敗了。


    畢竟,她還沒有見過太監當皇帝的。


    所以褚月見揣著自己的弱小的心靈過來虛心請教,若是有閹割經驗的人,必定十分熟悉這一塊,不會讓人很疼,還會避免要害。


    她想用一種特殊手法,就如同她待的那個時代,便有種類似的手法名喚刺青,用染著特殊藥物的針完成烙印。


    但在這裏,褚月見也不知能不能達到自己心中所想的那般。


    看來回去還得學習刺繡了,想到此處褚月見隻覺得頭一陣眩暈。


    褚月見將自己的想法說與老禦醫聽後,最後才頂著他震驚的表情,弱柳扶風般捂著頭離去。


    殿下瘋了,還是他瘋了?老禦醫跪在原地久久不能釋懷。


    痛,真的太痛了,她真的再也不會偷懶了。褚月見捂著自己的心口走出了禦醫屬。


    雲無風而動,難得的晴空萬裏。


    淩霄花纏繞在紅牆上從青瓦中透出了花枝,花朵迎風招搖著,分外的明媚荼蘼,略顯燥熱的空氣彌漫著清甜的香氣。


    宮牆外鬧鬧嚷嚷的聲音漸漸從遠而至,顯得此處偏殿格外的孤冷清傲。


    牆角蹲著雪白的身影,頭上戴著白玉色的簪子,烏黑的發披於身後,他微微低著頭眉眼風雪依舊。


    若有人再次晃眼看去,便能瞧見似神像顯出的透明法相,那是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清冷氣質。


    奉時雪聞見了外間漸漸逼近的聲音,其中那道明媚的聲音最為吸引人注意,仿若林中鳥般脆生生的。


    他沒有抬頭細聽,骨節分明的冷白手握住木色的瓢卻是一頓,繼而垂下濃密的鴉羽,喉結克製地滾動一瞬,麵色依舊寡淡地舀了一瓢水淋在牆角的花莖上。


    汩汩水流落在泥土上瞬間被吸收了,化作了養分被淩霄花吸食著遍布所有的枝蔓,時常有灌溉所以它如今才能長得這般茂密。


    “汪!”


    原本懶洋洋躺在他身旁捉自己尾巴玩兒的鬆獅犬,好似嗅到了主人的氣味,不再與自己的尾巴作對了,翻身站起來哮叫著。


    “嘭——”


    門被人用力地推開了,斑斕陳舊的門框搖搖欲墜地嗡鳴著。


    奉時雪放下手中的瓢,身長玉立地站在滿牆的淩霄花藤下,一身飄逸長袍迎風而擺動。


    身後的荼蘼之花襯托得他玉冠之貌,尤其是眉骨上的那顆紅痣,熠熠生輝。


    鬆獅犬見到主人討好般地搖晃著尾巴上前,卻被無情地用腳撇開了。


    “雪雪乖,一會兒再抱你。”褚月見垂頭安撫著分外熱情的鬆獅犬。


    奉時雪神情冷淡地注視著門口的一群人,嘴角微微往下壓,周身皆是目下無塵的清冷。


    褚月見安撫好之後掀眸,越過眾人第一眼便定格在他的臉上了,眼中閃過驚豔,心跳隨之而攀升。


    這段時間她忙著學習著刺繡,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奉時雪了,記憶還停留在上次他主動替自己挽發的場景。


    一段時間沒有見,他氣色好似已經好得多了,至少沒有像之前那般莫名的臉色蒼白,好似隨時都要碰碎了般。


    此刻麵上的顏色很好看,可惜了,估計有得要變得蒼白起來了,褚月見心中憐憫地想著。


    她記得好像有的人被人標記後,都會下意識認為自己屬於被賜予標記的人,不知道她給奉時雪刻下一個印記,他會不會有這樣的心理?


    褚月見漫不經心地行至眾人的麵前,漸變的粉白裙上自腰間掛垂著顆粒珍珠,似淺塘中盛開得最為嬌豔的粉荷。


    “許久未見呀,小奴隸。”褚月見彎著明媚的月牙眼,嘴角蕩漾出淺顯的梨渦,顯得分外的無害。


    奉時雪對於此稱呼,已經從最開始的厭惡轉變成了習慣,心中並未起多大的動蕩。


    一意孤行的驕縱殿下根本不會賜予人應有的尊嚴,她想要的是所有人都陷入泥潭苦苦掙紮,然後卑微求她。


    那日的記憶觸不及防地又闖入他的腦海,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


    當時她便是這樣的表情,無辜又帶著濃厚的惡意。


    所有今日又是來者不善嗎?


    奉時雪垂下眼睫,神情淡得似任何東西都無法引起他的注意,耳邊響起珠子碰撞出來的悅耳音,還有清脆的女聲。


    “你可知昭州府差點被垣國侵占,前往赴任的府主慘遭滅門。”三分散漫七分不甚在意的聲音出自她口。


    奉時雪抬起沉色的墨眸和她對視著,寂靜如水,世上再無俗世能入他的眼。


    新任昭州府主如何死的,恐怕沒有誰比褚氏更加明白其中原委吧,奉時雪嘴角微露諷意。


    褚月見比他矮,所以隻能仰頭盯著他的眼看。


    看見這般淡的目光,忽然讓她有一種衝動,想要撕破他的情緒,所以她帶著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暴戾,抬起手。


    褚月見施舍般伸手撫摸著他的臉,臉上帶著憐憫,眼神閃爍著興意正濃的惡意:“天下都說是因為褚氏推了祭師族,說這是天罰呢。”


    手上微微用力,修剪圓潤的指甲在他的脖頸處劃出一道紅痕,冷白的膚色下這痕跡便顯得越漸的明顯了。


    被劃破的脖頸帶著細微的疼痛,奉時雪的眉眼依舊未曾有波瀾,穩立在原地,清冷的眼神凝視著她臉上帶著的惡生生的表情。


    “你說,世上真的有天罰嗎?”她明媚地揚著眉眼,語氣帶著困惑繼而道:“如果真有,本殿忽然就想要看看,天罰究竟是何等模樣。”


    她像極了肆意妄為,神佛不懼的狂人。


    “見過烙印嗎?”褚月見彎著眼忽然轉變了語氣,嘴角帶著淺顯的梨渦,一身漸變粉白荷衣裙隨著風動而綻開著。


    在昭陽能被烙印之人都是流放罪臣,但他不是罪臣,所有從未被烙印過,被烙下奴印是現如今昭陽人視為最大的恥辱。


    她想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印記。


    奉時雪的目光隨著她這句話而轉變,翻滾濃稠的情緒,似殺意卻又不太像。


    忽地他動手握住了垂在在脖頸處的白皙手腕,眸子猶帶著難以馴服的野性,有昭然若知的狠意。


    “非罪不留印。”聲音帶著一股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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