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身上貼著的代表著身份的紙張變少了,這毫無疑問與自己之前的行動有關,這是可以確定的。


    鬼會跟隨自己來到祠堂,這也在黎易的預料之中。


    讓黎易感到疑惑甚至驚訝的是,鬼為什麽會以這樣一個形象出現在自己麵前,它為什麽會選擇何容秋的模樣,她分明早已被施玉人吊死在了自己閨房裏。


    對此,黎易隻能想到一個原因。


    他其實一直有這樣一個疑惑:殺死村民或許的確可以讓鬼能夠拉來替死的人變少,但誰規定,鬼隻能偽裝成活著的人了?


    鬼刻意以何容秋的形象出現在這裏,或許就是想在自己麵前證實這一點。


    至於動機,也許沒有動機。


    一片片紙張像被風吹動那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麵前這具殘破不堪的詭異紙人再次沒了臉麵,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往外翻湧著稀薄氣息的大窟窿。


    隨後,一張黃紙從它的後腦勺平移過來,爬到臉上,遮住了這個窟窿,使它繼續維持著人形。


    這張紙上寫著的名字是:何有為


    何有為應該是個男人,因為黎易首先看見的是一件袖領寬大的偏男性化的衣裳。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幾乎是片刻,鬼成為了何有為——一個身穿寬大衣物,體格卻相對瘦小的中年男人。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停手。”何有為說:“隻有村裏人才能翻黃曆,蛇神不保佑外鄉人。”


    “你是村裏人,你為什麽要停手?”黎易反問道。


    他沒有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他堅定地認為,這隻是鬼在模仿人而已,而不是鬼本身真的存在什麽人的思維邏輯。


    何有為似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陷入了沉默。


    很快,寫著“何有為”名字的紙張便從他的臉上滑落,一路向下貼在了肚子上,另一張黃紙爬上了它的臉。


    這張紙上寫的名字是:蘭仕文


    下一個瞬間,一名身材欣長、氣質慵懶、手上還戴著智能手表的男青年便出現在了黎易麵前。看來鬼會根據當前情況來選擇偽裝成誰。


    “蘭仕文”說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停手,隻有村裏人才能翻黃曆,蛇神不保佑外鄉人。”


    黎易為它鼓掌:“好吧,你也是外鄉人了,你的確應該停手。”


    說這話時黎易的神情雖然輕鬆,話語雖然詼諧,但他的心中卻確認了一件可怕的事實:鬼假扮過蘭仕文。


    什麽時候假扮的?對誰假扮的?自己方才遇到的蘭仕文是真的還是假的?


    黎易一無所知。


    “依照我先前的推斷,鬼如果要偽裝成一個人,需要一個前提條件——一個認識這個人的人,將鬼誤認成他。”


    “錯誤認知是竊取身份的必要條件……”黎易的腦中飛快思索:“那麽,為鬼提供對蘭仕文的認知基礎的人是誰?不會是我,也不會是阿姨和夏涼安,我們之前根本就沒見過蘭仕文……”


    一個個選項被迅速排除,但鬼沒有給他多少思考的時間。


    “能給我一張車票嗎?”蘭仕文問道:“我需要一張車票。”


    對這個要求,黎易絲毫不覺得詫異。從他第一次見到這隻鬼開始,它就一直在試圖得到車票。它曾經偽裝成施玉人,問自己討要施玉人的車票。也假扮過梅友乾,問榮麗媛要梅友乾的車票。


    這的確是一隻很有意思的鬼,它不如特讓那樣具有絕對的攻擊性,也不像檢票員或是蛇神那樣死守規則,違者必殺。


    它隻是一直執著的想要一張屬於自己的車票,與其他動輒要人性命的詭異存在相對比起來,居然顯得有些人畜無害了。


    “有趣。“黎易微微一笑,他當然不會蠢到被表象迷惑,對這樣的詭異現象放鬆警惕。


    一人一鬼麵對麵站在供桌,旁邊的蛇神木雕姿態依舊張揚,好像正在雲霧中飛行,又好像正盯著眼前這兩個渺小的存在。


    “你現在是蘭仕文,我沒有蘭仕文的車票。”黎易閉上雙眼,停頓幾秒後又將其睜開,說道:“蘭仕文的車票在施玉人身上,你應該去找她……”


    話未說完,黎易又搖了搖頭:“看來你找過她了,結果應該不太好。”


    “我需要一張車票。”鬼說:“你有七張車票,我隻需要一張,你分給我一張。”


    黎易深吸一口氣,他好像已經知道在何府時,假扮成梅友乾的鬼為什麽要把自己從三樓引下來了。


    當鬼是施玉人的時候,它想要施玉人的車票。是蘭仕文時,就想要蘭仕文的車票。是梅友乾的時又會想要梅友乾的車票……


    ——那麽,當鬼是鬼的時候呢?


    “我隻需要一張車票。”鬼重複道。


    似乎它也知道白嫖人家東西不太道德,末了又補了一句:“你分給我一張車票,我告訴你蛇神的名字。”


    又是這個說辭……黎易有些頭疼,前一次鬼扮成施玉人也是和自己這樣說的,然而他完全get不到它說的是什麽。


    “鬼似乎堅定地認為,我一定會想要知道蛇神的名字,這很重要麽?……也許確實重要,梅友乾之前聽到這話時的反應很可疑,蛇神的名字對升格者來說也許的確存在某種重要的意義,但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意義是什麽。”


    因為他壓根就不是升格者。


    黎易對這些詭異現象的認知四舍五入約等於一無所知,他遼闊的知識盲區都快能趕上三海九州的國土麵積。


    “你分給我一張車票,我告訴你蛇神的名字。”鬼又重複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黎易覺得它說話的語氣越來越生硬了,完全沒有之前假扮成施玉人與梅友乾時那種比本人還要像本人的自然感覺,麵部表情也生硬得像是機械。莫名有些像信使的即視感。


    這又是什麽原因?


    “我不給你會怎麽樣?”黎易問。


    “我會搶。”鬼說。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搶?”黎易樂了,咬字十分清晰地說:“就像在何容秋家樓下時那樣。”


    鬼不說話了。


    蘭仕文的偽裝以人類肉眼難以注意到的極快速度褪去,那具殘破不堪的空心紙人又出現在了黎易麵前,麵部一個窟窿,還在往外冒著灰暗腐朽的混沌氣息。


    危機感隱隱從心中升起,黎易頓感不妙。


    壞了,玩脫了,它真打算搶……


    “我有七張車票,分一張給你也不是不行。”黎易說道:“你需要車票,想和我交易,但我不需要蛇神的名字。”


    話音落下,紙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意味緩緩收斂了,身上的紙張仿佛再次被風吹起,嘩啦啦響了一陣,直到一張新的紙張覆蓋住了它的麵龐,上麵寫的字是:


    何曉春


    這是個女人的名字,字跡娟秀小巧,透著幾分活潑的少女氣。


    這次出現在黎易麵前的也的確是一名少女,看上去和夏涼安差不多歲數,細嫩的皮膚光彩照人,一身布衣裁剪得體,應該來自某個還不錯的富裕家庭。


    “你需要什麽?”鬼問。


    何曉春看上去青春活潑,從她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卻沙啞粗糙,甚至聽不出性別,有些違和。


    黎易鬆了口氣,有得談就好。


    “我不想知道蛇神的名字,我想知道的,是明日的吉凶。”黎易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疊齊齊整整沒有一絲折痕的嶄新白紙,一共七張,都是沒有署名的車票,其中一張沾了血,是夏涼安的。


    瞬間,何曉春雙眼的視線牢牢釘在了黎易手中的車票上。


    他從中抽出一張,夾在指間:“你現在不是外鄉人,蛇神會保佑你,對麽?”


    他的意思很簡單,讓鬼以何曉春的身份去翻開下一頁黃曆。


    黎易說完,緊盯著它的眼睛,何曉春的眼睛水靈靈的很好看,但眼神空洞又虛無,沒有半點生氣,似一個死人。


    對這個要求,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它一言不發,隻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用這雙漂亮而空洞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黎易手中的車票。


    一人一鬼都沉默下來,祠堂也陷入一片難言的寂靜,隻有燃燒的蠟燭仍在劈啪作響。黎易默默將其他六張空白車票塞回口袋裏,手裏隻拿著其中一張。


    在四周環境都接近絕對靜止的條件下,似乎連時間的流逝也變得模糊了。


    良久,鬼轉過了身,麵對著姿態飛揚、意氣風發如在雲海中翱翔的蛇神木雕。


    “何曉春”抬起一隻手,伸向蛇神那張大的嘴巴。


    不知是不是錯覺,黎易在此時覺得,那股自從自己進入祠堂見到蛇神以來便一直伴隨著自己的,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在此時消失了。他看見何曉春手上那帶著幾個針孔的指尖輕輕捏住了掛在蛇神舌尖上的黃曆,輕輕巧巧地將其翻開了一頁。


    然後,什麽都沒發生。


    黎易立刻便想走上前去看看新一頁黃曆上的內容,卻被何曉春攔住了。


    “你給我一張車票。”鬼說。


    “好吧。”黎易妥協了。


    他沒有再掙紮,任由那隻柔軟的小手伸到自己麵前,拿走了這張空白的車票。


    “你滿意了?”


    鬼沒有回答,隻是默默轉身離開。與黎易的設想一樣,這隻鬼沒什麽攻擊性,隻是單純的想要一張屬於自己的車票,達到目的後便不會再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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