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爐炭火劈啪燃燒,將輕紗蔓蓋的女子閨房烘得暖意融融,淡淡的脂粉香氣沁人心脾。


    隻是這個閨房的主人正吊在房間的正中央,兩腳離地被掛在了房梁上,五官猙獰扭曲,大腿兩側布料破爛,皮膚上布滿了抓痕,死狀奇慘。


    一名穿著血紅綢衣的少女靜靜坐在梳妝台前,如玉般的纖手拿了一把木梳,端詳著支離破碎的梳妝鏡映出的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慢條斯理地梳著頭發。


    施玉人是很愛美的女人,她喜歡用梳妝打扮來平靜自己,但這也說明此時的她雖然外表平靜,內心卻並非如此,黎易一行人的到來帶來了一些希望,但隨希望而來的還有未知的變數。也不知這些變數是好是壞。


    正當她不知該為此是憂是喜時,忽然,閨房內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咚—咚—


    施玉人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木梳被輕輕放在了桌上。


    少女秀眉微蹙,沒有立刻起身。


    此時的她不禁疑慮起來,這種時候誰會來敲這裏的門?瞬間便有無數想法閃過腦海。


    “黎易對我很警惕,他絕不會返回這裏。那兩個女人比較聽他的話,應該也不會來。……那是梅友乾?不,他比黎易更謹慎,這個年紀的男人缺乏冒險精神。”


    施玉人的思緒迅速流轉,開始在心中將一個個可能性排除掉,與此同時,敲門聲再一次響起,令她更加急切。


    咚——咚——咚——


    咚—咚—


    “何鑫被我殺了,白晨晨也死在了祠堂裏,小高他們倆被蛇神上身之後也死了……但如果這些都不是的話,敲門的又會是什麽人?”


    亦或者,是人嗎?


    無法對那忽然響起的敲門聲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種未知的狀況最令她恐懼,施玉人的心跳開始加速,脈搏也不再規律,脖子後麵開始冒出了冷汗。


    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不久之前,隔著街道看見夏涼安死於蛇神詛咒後又詭異複活的那時候,那時的施玉人也與現在一樣失態,乃至慌亂到失去理智,一頭紮到了黎易麵前,在第一類接觸中徹底陷入被動。


    與展現給黎易他們看的從容形象相反,她其實並不怎堅強。事實上,施玉人困在這個混亂的村莊的時間已經太長太長,長到她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乃至於草木皆兵,有了一些精神失常的前兆。


    她急切地想要為這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找到一個解釋,以穩定潛意識裏快要失格的自己。


    忽然,一點靈光閃過,她想到了一個最合理,也是自己最能接受的可能性。


    施玉人緩緩站起身,離開了梳妝台,走到門前試探著輕聲發問:


    “……蘭仕文?”


    於是敲門聲停下了。


    “是我。”


    門外響起了施玉人熟悉的聲音,中正、平和,中氣十足,是年少有為的青年男性會有的,充滿自信的聲音。


    聽見這個聲音,施玉人心中的慌亂平息了大半,但她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也沒有打開門,隻是用平和的語氣隔著門繼續問道:“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白晨晨死了,我來找你拿回我的車票。”門外的聲音說。


    聽到車票一詞,施玉人警惕了起來:“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有些反應過激了,不過我能理解,這村子裏的鬼也想要車票,警惕些不是壞事。”門外的人不介意她的警惕,比起他們困在這裏的那些日子,現在耽誤的這點時間實在不算什麽。


    施玉人點點頭,輕聲問出了一個在這裏隻有自己與蘭仕文知道的問題:“夷泉市區的飲用水的價格是多少?”


    “每升 50元。”門外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


    聽到正確答案,施玉人終於放下了戒心。


    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外地遊客在夷泉市區能買到的,價格最低的飲用水是這個價格的兩倍,即每升 100元。


    而每升 50元這個數字,在這裏隻有從小在夷泉長大的她和蘭仕文兩人才能說得出來。


    施玉人拉下門閂,將緊閉的房門緩緩打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身高與黎易差不多的青年男子,穿著休閑風的 polo衫和純色長褲,容貌清秀,說不上多麽帥氣,氣質慵懶,卻有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自信。


    這正是與她一起乘坐升格列車來到何家村的乘客之一,蘭仕文。


    蘭仕文沒有絲毫客套,開門見山地說道:“現在可以把我的車票還給我了麽?”


    施玉人也不生氣,她知道對方就是這樣性格的人,要是忽然懂禮貌了她反而要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要不要小心。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人,熟悉的相處方式,這熟悉的一切讓施玉人的心境平靜了下來。


    “不要這麽著急嘛,在那之前,我有些話要跟你說。”施玉人臉上浮起毫無可挑剔之處的美麗笑容,將他迎進了房間裏。


    走進門,蘭仕文抬頭望了一眼吊在房梁上的女屍,皺著眉頭坐在繡床上,一副很嫌棄的樣子:“虧你能和死人一塊睡這麽久……說吧,究竟什麽事?”


    施玉人走到窗邊,指了指窗外那一片潮水般趴伏在街道上的人群:“你在來這裏的路上應該也看到了。”


    蘭仕文嗯哼一聲:“又是一場祭祀,不過這次有點奇怪,今天應該不是適合祭祀的日子才對……怎麽,你知道村裏人一反常態的原因麽?”


    “應該是知道的。”施玉人說:“有一群外來者來到了這個村子,其中一個還進入了祠堂。”


    “祠堂?嗯,我為那個倒黴蛋默哀,他肯定死得很慘。”蘭仕文裝模作樣地雙手合十給牆壁磕了一個,隨後又道:“所以你能把票還給我了麽?”


    “……”施玉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那群外來者從何而來,又為什麽要進入祠堂嗎?”


    “相當好奇。”蘭仕文字正腔圓地說:“你能告訴我嗎?”


    施玉人眉頭微皺,蘭仕文依然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蘭仕文,但不知為何,又或許是因為女性的敏感,此刻的她忽覺兩人之間有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感覺。


    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從何而來,隻好將其歸結於自己已經被這個古怪的村子給整得神經衰弱了。


    用一個呼吸整理好情緒,施玉人接著說道:“外來者一共四人,其中一個小姑娘掌握著某種能夠做到類似‘複活’效果的能力,進入祠堂深處的就是她。”


    頓了頓,施玉人的語氣變得嚴肅:“你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蘭仕文點頭:“意味著她可以活著將祠堂裏的所見所聞帶出來。”


    何家村的祠堂是活人禁地,這是他們這一班乘客的共識,這共識是兩名同伴的生命換來的,所有人都知道破局的關鍵就在祠堂之中,但卻對此束手無策。


    “所以你能把我的車票還給我麽?”蘭仕文問。


    施玉人一愣:“我和那群人有過交流……你不想知道那個小姑娘在祠堂最深處見到了什麽嗎?”


    “想。”蘭仕文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我現在更想先把車票拿回來。”


    說罷,似乎是察覺到施玉人的情緒,蘭仕文又故作輕鬆地補了一句:“這種關乎到生命的東西,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比較好不是麽?”


    施玉人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但她的身後是一堵牆壁,陣陣寒風從窗外呼呼灌進來,讓房間不再溫暖。


    背靠窗台,她小心翼翼將手伸入懷中,雙指從貼身的內衣中夾出一張帶著餘溫的,寫滿了整整齊齊的扭曲文字的紙張。


    紙張的右下角染著一抹血跡,暈開了一個字跡利落的名字:蘭仕文。


    “就是這個。”蘭仕文從床上站起身,朝施玉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能把它還給我麽?”


    施玉人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婉可人,柔順的長發在風中飄飄灑灑,遮住了她已經被冷汗浸濕的後頸脖。


    “這張車票可以給你,但你要用什麽來和我交換呢?”她柔聲問。


    “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談何交換?”蘭仕文越走越近,神色變得不耐煩起來:“你過分了。”


    施玉人不置可否,隻是默默捏住了手中的車票,塗著粉色油彩的漂亮指甲如毒蛇的獠牙,牢牢咬在了“蘭仕文”三字之上。


    “……如果你執意如此。”蘭仕文眼角一跳,停下腳步:“我可以和你交換。”


    “合作愉快。”施玉人的手沒有鬆開:“說說吧,你要用什麽來交換這張車票?你要怎樣讓我動心?”


    車票代表著身份與生命,生命,從來都是無價的。


    蘭仕文長吐一口氣,臉上懶散的表情漸漸消失,他的麵容變得麻木,連呼吸導致的胸腔起伏也在這時停止,仿佛在這一瞬間便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為了索命的厲鬼。


    他說:“你想知道蛇神的真名麽?”


    “你知道蛇神的真名?”施玉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連瞳孔也因為驚訝而微微收縮。


    她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蘭仕文,如在審視這世上最致命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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