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煙氣從梅友乾唇角緩緩飄出,從施玉人下樓來開始他便隻是靜靜地一口接一口抽著煙,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什麽看法。


    剛進入何家村時,黎易的打算本是隨便找一個庇護所過夜,力圖安穩度過今晚,靜等明天的迎親隊伍。


    而提出要去新娘家的則是梅友乾。


    他並沒有給出要這麽做的原因,也沒有說自己是如何得知的新娘家的位置,隻是要求大家和他一起冒這個險。


    夏涼安和榮麗媛其實都不讚成這麽做,是黎易下決定陪他走這麽一遭,她們才沒有反對。


    而隨著施玉人將跟隨迎親隊伍離開村子的具體做法與相關注意事項對他們和盤托出,加之記錄著隨行人員名單的喜簿就存放在新娘家——何老爺家裏的這個事實。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同一個想法:


    這些事情,梅友乾是否早就知道呢?


    如果知道,他的信息又是從何而來?


    黎易有一種直覺,他查明真相的時候,就是自己與梅友乾這段脆弱的合作關係破裂的時候。


    一縷思緒流轉,於是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注意施玉人唇邊的淡淡笑意。


    “你是有求於我麽?”黎易輕聲問。


    施玉人欣然點頭。


    黎易了然。沒有什麽幫助會無緣無故,他自然不會把施玉人這些好心的提醒歸功於自己長得帥,至於友誼,升格者之間不存在那種東西。


    而施玉人的態度也很直接,沒有絲毫避諱:“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車票還給我。”


    果然……


    黎易點頭:“可以,但你給的籌碼還不夠。”


    聽聞此言,施玉人反倒如釋重負,她不怕被提出什麽苛刻的條件,隻怕對方根本沒有交易的念頭。


    “我可以告訴你蛇神的名字。”施玉人的語調放緩,柔聲說:“一張車票換一個名字,很劃算的。”


    話音未落,梅友乾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抖動的幅度很小,很難注意到,黎易卻敏銳地從這轉瞬即逝的微小反應中察覺到了壓抑其中的驚訝。


    “看來的確劃算。”黎易從施玉人身上移開視線,左手輕輕握住了藏在自己身側的少女柔嫩的手腕。


    夏涼安立刻便理解了他的意圖,不消片刻,她的身體便毫無征兆地消失在了這座老屋門前。


    施玉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雖然尚且無法理解夏涼安那詭異的能力,但她心中已然明了,自己眼前這幾個人的心並不齊,他們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利益分歧,隻是被某個原因強行團結在一起罷了。


    “梅先生,你怎麽看?”黎易問。


    撐著傘的榮麗媛默默來到黎易身邊,站在先前夏涼安在的位置,一言不發。


    梅友乾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隨手將手中燃盡的煙頭丟到石板路中央:“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做這場交易。”


    黎易有些疑惑,但尚未發問,便聽見梅友乾接著說:


    “因為它不是人。”


    幾乎是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黎易猛然回身,透過門框,他看見了一襲豔麗如血的紅色綢衣,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身影,還有那依然笑意盈盈的美麗臉蛋。


    但轉瞬間,這張臉便不複存在,她媚氣的眉眼扭曲成了一條條纖細的墨跡,五官溶化了,白玉似的肌膚變得枯黃,不再像是皮膚,倒像是一張粗糙的黃紙。


    隻是眨眼功夫,他再看不見先前那個巧笑嫣然的白玉美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覆黃紙的血紅人影站在門內。


    紙上寫著的三個字分明是:


    施玉人


    這一刻,榮麗媛的身體僵住了,連脈搏都變得滯澀,她仿佛又回到了落葉公寓的大門前,那時,占據著老人身體的猙獰厲鬼正迎麵撲來,刺骨的涼意浸透了心扉。


    原來她從未戰勝恐懼。


    “能把車票還給我嗎?”施玉人柔聲問著,向黎易慢慢伸出了手。


    施玉人的手是很好看的,白皙的皮膚細膩溫潤如玉石,指節纖秀,掌紋的弧度也那般柔美,黎易如果是上班族的話一定會愛上這雙手,但他不是。


    在她朝自己伸出手的同時,黎易聽見身後非常突兀地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清脆的聲響迅速遠去,很快便消失不見。


    梅友乾逃走了。


    但黎易知道自己是逃不走的,施玉人從始至終都注視著他,那溫情脈脈的視線即使隔著一張黃紙,依然如此清晰。


    “你怎麽不說話?”施玉人柔聲問:“我真的很需要那張車票,黎易,把它還給我好嗎?我會告訴你蛇神的名字……”


    她囁嚅著輕聲呼喚,向門口走來,她走路的姿勢十分怪異,歪歪扭扭的腳步就像戴著鐐銬。施玉人的聲音依然溫柔,貼在臉上的黃紙卻顯得生澀僵硬。


    “還給我好嗎?把它給我……”


    “黎易,你會把它給我的,對嗎?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不要離開,不要害怕,把施玉人的車票交給我,交給我……”


    麵覆黃紙的紅衣少女越走越近,已經來到了門檻前,與黎易麵對麵。


    黎易看見她纖柔的十指緩緩撫上了自己的胸口,塗著粉色指甲油的指尖輕輕撥開了扣子,將他線條分明的胸膛袒露在外。


    胸悶,頭暈,呼吸困難,這便是黎易為數不多能感受到的知覺。


    他的身體僵硬,關節如同生鏽的齒輪,怎麽也無法動彈,甚至連閉上眼睛都無法做到,轉動眼球也萬分艱難。陰冷的寒意一絲絲一縷縷鑽進毛孔,透過那枯黃的紙張,他仿佛能看見女子脈脈的笑意。


    冰涼的手掌伸進了黎易的衣服裏,從他的胸膛一路摸索到腹部,又從下至上撫摸到肩膀,她的手掌微微顫抖著,像是癲癇發作的病人,指甲沿著肌腱的線路劃過皮膚。


    漸漸的,她的動作停下來了,手掌停在了黎易的雙肩,她的撫摸不再輕柔,十根手指深深刺進皮肉,從中挖出翻紅的血漿。


    此時再看,從少女的臉上,那寫著人名的黃紙上透露出來的不再是先前的脈脈溫情,隻餘下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迷惘。


    “我的車票呢?它不在你身上,你把它藏到哪裏去了?”


    “你是個騙子,你把它藏起來了,你不會把它給我……”


    “黎易,黎易……你把它藏到哪裏去了?”


    每說出一句話,她的情緒便深一分,黎易能感覺到掐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正越掐越緊,指甲已經碰到了骨骼,名為迷惘的情緒正不斷她身上散發出來。


    黎易艱難地低下頭,將嘴唇湊到了施玉人的耳邊,輕聲說:“我把它藏在了時間裏……”


    話音落下,黎易臉上出現了一抹帶著痛感的微笑。


    在他的對麵,老屋的裏麵,一個少女的身影從無至有被迅速勾勒出來,之前消失的夏涼安出現在了施玉人的身後,手裏還攥著一張沾滿血汙的車票。


    “它在這裏!”


    “把它給我!”


    “我要它!”


    掐在肩膀上的十指迅速鬆開,施玉人頃刻便撲向身後,她的身形依然歪歪扭扭,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隻是,再快也快不過光。


    夏涼安的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是一隻手機,她默默將攝像頭對準向自己撲來的施玉人,打開了手電筒。


    一隻現代智能機的照明自然沒什麽玄機,隻是普通的亮了個燈而已,耀眼的亮光迎麵照向轉身撲來的施玉人,在地上投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現在是白天,但好在天色陰沉,不論多麽單薄,在這室內能有影子就已經足夠。


    而就在夏涼安出現的同時,黎易一把攬住了愣在一旁還未緩過來的榮麗媛,大步衝進室內,生死隻在這分秒之間。


    施玉人往前伸出的手尚還未觸碰到夏涼安,一隻穿著係帶涼鞋的腳便已經踩在了她身後的土地上。


    “特、讓……”


    施玉人往前撲的動作戛然而止,她的身體扭曲著、痙攣著,顫抖著倒在地上,她淒厲的尖叫宛如從深淵的最深處傳出,由人的耳膜刺進心靈,任怎麽捂緊耳朵也無法屏蔽。


    榮麗媛的意識還是恍惚的,沒有緩過勁來,她的肩膀依然被黎易攬著,兩個人貼在一起,近得能聞到浸透了他的衣物的血腥味。


    黎易的心智卻沒有半分渙散,他注視著倒在地上掙紮扭曲的施玉人,心中迷惘更甚。


    他看見她身上的紅裙在掙紮中不斷消散,輕薄的綢布散成了一縷縷灰色的煙,但當衣衫褪去,裸露在外的卻不是女子羔羊般的潔白身體,而是一層層盤根錯節的觸須。


    榮麗媛深吸一口冷氣,雙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嘴巴:“怪物……”


    那是怎樣一個畸形而怪誕的存在啊。


    趴在地上的“施玉人”此刻已經完全不能稱之為人,隻是一個由各種特征拚湊在一起的,勉強保持著人體形狀的物體。


    它的一隻手上長滿了五光十色的鱗片,指甲鋒利彎曲,另一隻手卻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細密羽毛,從肘關節一路蔓延到手背。


    紗衣之下的背部盤滿了樹根樣的觸須,脖子上層疊次第開滿了桃紅的花朵,嫩綠的柳枝生了滿頭,紛紛披散下,如女子的長發。


    夏涼安閉上雙眼,老屋裏飄散開一片甜美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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