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十九,宜動土、搬新房。


    趙文牧的新房子十天前就完工了,這幾天他和趙靜時不時就過來收拾一下新家。


    晾曬一下新做好的家具、被子,打掃一下院子,趙靜還從山上挖了一些花花草草移栽到院子裏。


    小小的庭院漸漸顯得生機勃勃。


    這會兒新房裝修材料都是純天然的,不太可能存在甲醛超標一類的。


    也有一些家具還有大門、窗戶上麵抹了桐油、油漆,還是有一些氣味,趙文牧每天都會過來開窗通風,他不敢疏忽大意。


    畢竟小囡囡還太小,這些有毒物質對小孩子的傷害最大。


    新房坐北朝南,當地建房一般都是這樣。


    “姐,房子還是有一些味道,咱們還是暫時住在老屋吧。”


    今天是個吉日,小夫妻二人定在了今天搬新家。


    這個日子自然還是請風水先生算出來的好日子。


    搬家隻是一個儀式,趙文牧覺得還是等過段時間再住進去。


    “嗯,書房可以用啦,其他房間再晾一段時間吧!”


    趙靜這些天一直聽趙文牧講述甲醛的危害,心裏也有些不放心。


    十九這天一早趙文牧去山上砍了一小捆木柴,用紅繩捆好。


    趙文牧和趙靜各自取來一掛鞭炮,二人分別在新房門口、院子裏同時點燃鞭炮,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去邪蕩穢,紅紙落滿地分外喜慶。


    接著又在新房門口點燃一個火盆。


    趙文牧先在新房的東南西北四個角拜祭一番,也就是“拜四角”,用意為“入屋叫人”,就是先與此地的土地神打招呼。


    小夫妻二人,趙文牧背著木柴,趙靜背著小囡囡,抱著一床新棉被,踏過火盆,開開心心地邁進院子裏。


    搬新房時空手進門是禁忌。


    進入新房,趙靜先把小囡囡安頓在書房,接著去鋪床。


    二人又象征性地把房子打掃了一遍,新房子纖塵不染、分外整潔,美中不足的就是還有很多家具沒補齊。


    接下來就是搬新家最重要的一件事,開火做飯。


    趙文牧主廚,趙靜打下手,二人做了一個土豆燉雞,又蒸了一鍋大饅頭。


    白白胖胖的饅頭冒著熱氣,就好像接下來的日子。


    蒸蒸日上,和諧美滿。


    這樣,遷新房的儀式就算是完成了,就是這麽簡簡單單卻不冷清。


    三日後才是最熱鬧的時候。


    趙文牧所有重要的親人、朋友都會在這一天來“燒炕”,既是恭賀喬遷新居、認新門,也是親戚朋友給添置家具、賀禮的儀式。


    在生活條件不好的年代,有著眾人拾柴火焰高的意味。


    畢竟通常情況下,建新房已經耗盡了主家的財富。


    這時候添置家具什麽的,就可能捉襟見肘。


    所有重要的親人一般會在燒炕的時候,給添置一些家具、家電。


    趙文牧家裏之所以還欠缺還多家具,就是這個原因。


    這些家具已經被大哥、二哥、大姐幾家給認領了。


    雖然這樣,各家的家具就會樣式不統一,影響美感。


    但在這個年代,實用才是最重要的。


    何況幾家請人做家具的時候,也會一起商量著來,盡量保證樣式統一、且不重複。


    不然,幾家都送了同樣的家具咋辦?


    趙文牧和趙靜一早就打掃了院子,還撒了一點水,又準備好了食材。


    最早來到的是不在本村的大姐一家。


    大姐夫趕著牛車,載著穿著新衣服、喜氣洋洋的趙文燕、張遠明。


    牛車上鋪著小麥秸稈,安放著一個梳妝台、兩床新被子和一個包裹。


    趙靜穿著杏黃上衣紅裙子,十分洋氣,這是趙文牧專門給她買的。


    趙靜一直舍不得穿,在這個年代,滿大街都是草綠色、青灰色和土黃色,這種明快鮮豔的衣服很少見。


    趙文牧也穿了一件灰色改良中山裝,人顯得很有精神。


    這會兒還不是很熱,剛剛好。


    這件衣服是趙靜親手做的,趙文牧覺得相比之下,那些什麽皮夾克、牛仔褲算得了什麽!


    趙文燕跳下車就直誇趙靜今天好看。


    “哎呀,阿靜穿上這身衣服真好看,比城裏的小姑娘還好看!”


    趙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就是就是,這裙子真好!”


    趙文廣和宋芸也到了。


    宋芸摸摸趙靜的衣服,笑著說道。


    “這衣服料子也好。”


    雖然是在一個村子裏,趙文廣和宋芸還是趕了一輛牛車,正是大哥趙文林家的。


    “快快,先把東西卸下來,不然大嫂要打人了。”


    牛車是宋芸偷偷跑去牽來的。


    牛車上滿滿當當,有碗櫃、風箱、簸箕、凳子、暖瓶、臉盆……


    都是日常用得到的。


    幾個人趕緊把車卸下,剛好劉秀梅走了過來。


    她戳著宋芸額頭說道:


    “就知道是你這妮子!”


    跟眾人打過一聲招呼,她就牽著牛車回家了。


    趙文廣、張振山跟了上去,要去幫忙裝車。


    不一會兒,趙文林、劉秀梅還有趙文廣、張振山又趕著牛車回來了。


    牛車上載著一個大大的立式衣櫃,櫃門玻璃上有著那個時代常見的牡丹花圖案,衣櫃頂端還做成了波浪的形狀。


    這種衣櫃現在還是稀罕玩意兒。


    除此之外,還有一床棉被,兩個枕頭,一個包袱。


    趙子孟、趙子婷一人抱著棉被,一人抱著枕頭,高高興興地喊著人:


    “大姑!二嬸!小嬸兒!…”


    趙文牧點上一掛鞭炮,將眾人迎進院子裏,又端來糖果、小餑餑、糖琪子。


    劉秀梅悄悄拉了拉趙文林衣袖,低聲說道:


    “爹娘怎麽還沒來,你去看看。”


    趙文林走出去沒多遠,就遇見了推著小推車走來的趙學海、劉素芳。


    趙文林趕忙上前推車。


    手推車上是兩個大箱子,這才是這會兒最常見的衣櫃,裏麵可以放衣服、碎布頭、鞋底鞋墊以及一些雜物。


    箱子不重,趙文林、趙文牧兄弟倆一人一個,輕輕鬆鬆地搬到臥室裏,就放在炕梢。


    這是衣櫃的專屬位置。


    眾人歡歡喜喜把二老迎進屋內,劉素芳看著寬敞明亮的大屋,雖然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心裏還是止不住高興。


    她打開一個箱子,從裏麵取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一看,裏麵是200塊錢和一對銀鐲子。


    鐲子樣式簡單,細細的,在陽光下有著亮晶晶的白色光澤。


    她把錢和鐲子遞給趙靜。


    “娘,我怎麽能要你們的錢!”


    趙靜趕忙推拒。


    “是啊,娘你快收回去。”


    趙文牧也幫著趙靜說話。


    劉素芳卻握住了趙靜的手,把鐲子給她戴上。


    “靜啊,是爹娘對不住你,當年你嫁給老三這混小子,家裏也沒準備什麽嫁妝。”


    趙靜嫁給趙文牧,本就是一家人,也沒啥嫁妝彩禮的問題,而且那時候家裏也窮,壓根沒考慮這事兒。


    但這不代表趙學海兩口子事後沒考慮。


    沒給趙靜一些壓箱底的體己錢,老兩口後來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


    老大、老二出嫁的時候,家裏再窮,不也是給了她們一些嗎?


    何況老三比起兩個女婿來,混蛋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這事兒老兩口憋在心裏,原本一直沒有機會發泄出來。


    現在剛好有了機會,他們是一定要把嫁妝給趙靜補上。


    “靜啊,爹娘是把你當親女兒的,今天我們給你把嫁妝補上,不能讓趙文牧這個臭小子看輕了你!”


    劉素芳接著說道。


    趙靜已經是紅了眼睛,眼淚很快一滴滴落下來。


    她抓著劉素芳的手,笑著說道:


    “娘,你這說的什麽話呀!你和爹救了我,把我養大,哪裏有什麽對不起我?小弟對我很好,你們別擔心。”


    她邊說邊笑,眼淚簌簌而下。


    劉素芳伸手給她擦著眼淚,自己眼睛裏也閃著淚花。


    宋芸也在一旁抹眼淚。


    趙學海抽出煙槍來,默默吸了兩口。


    趙文燕也紅了眼睛,她笑著說道: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都別哭了!”


    “對!今天應該高興,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歸置東西去!”


    劉素梅立刻指揮著男人們去安置各種家具。


    臨近晌午,趙文遠、錢二牛、宋冠軍等一群人都來了,還有村裏跟趙學海關係比較近的一些人家。


    大家或多或少帶了一些吃的用的小東西,比如鐵鍋、勺子、鯉魚、豆腐什麽的,禮輕情意重。


    當然,也有人帶了一點柴。


    這也是必須的。


    燒炕,燒炕嘛,沒柴怎麽燒?


    劉素芳點上柴火,灶台裏火苗舔著大鐵鍋,灼熱的煙氣順著土炕進入煙道,最後從屋角的煙囪冒出來。


    炕很快就熱了起來,燒炕結束,新房從此成了一個內容齊全、充滿人間煙火的家。


    入住其間的人,也真正成了這個家的主人,開始了新的生活。


    趙文牧和趙靜聯手下廚,好酒好菜,招待大家。


    酒足飯飽,大家走時,趙靜把提早準備好的蒸糕分給大家,各自帶回家中。又把大家帶來的一些麵食分送給鄰居,意思是“大家都發”。


    忙完這一切,趙靜躺在臥室大炕上,看著雪白的牆壁。


    “小弟,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她側過頭來,看著身旁的趙文牧,秋水明眸,笑意盈盈。


    “嗯,這就是我們的家。”


    兩人中間,小囡囡靜靜熟睡。


    兩隻小胳膊伸出來,一手拉著爸爸,一手拉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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