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葉爭鳴,是羊村裏少有的普通話講得標準的人,賀峰剛到羊村第二天在大榕樹下乘涼時相識的。


    講話中氣十足,喜歡下象棋。三叔公早些年當過兵,解放後在湘西剿匪負傷退伍,先是在文德路國營外貿公司做過二十幾年理事,退休後自己在人民路開了一家文化用品商店,主要經營文房四寶。


    有一次周末,三叔公從羊村搬貨物到商店,喊賀峰幫忙,送的是硯台,本省肇慶的特產。六個半米長的木箱,和三叔公兒子從二樓抬到一樓門外的小貨車。箱子死沉死沉的,抬下搬上,差點沒把身強力壯的賀峰累趴下,事後賀峰的腰痛了三天。


    送入商店庫房後,賀峰滿頭大汗喘息著問:“三叔公,你這是什麽貨啊?這麽重。”


    “是硯台,肇慶特產端硯”。三叔公一邊招呼夥計衝茶,一邊給賀峰拿了一條濕毛巾擦汗。


    喝的是功夫茶,三叔公一邊喝茶一邊給賀峰講解。


    “端硯、歙硯和洮硯,有“三大石質名硯”之稱。製造端硯,一般要經過采石、選料、雕刻、配盒四道工序。”


    “端硯石出產在本省肇慶東部的爛柯山和zq市七星岩北麵的北嶺山一帶,以老坑、麻子坑和坑仔岩三地之硯石為最佳。”


    “這麽多硯台,要多久才賣光”,賀峰疑惑地請教。


    “我是做批發生意,從香江的老友那裏散貨,銷往東南亞和草鞋島”


    賀峰打量了一下商店,這是騎樓下的兩跨柱子之間的店鋪,一進門兩側都是古色古香的紅木貨架,左邊是各色紙張,右邊帶玻璃的貨櫃,擺放的是各種造型各異的硯台,門廳的對麵,回字形的七八節櫃台,裏麵是各色毛筆、鎮紙,一排排墨塊墊著金黃色綢緞,在射燈照射下金碧輝煌。店鋪裏麵是8麵木刻雕花屏風,折線型靠著一排玻璃櫃擺放,分隔出一個八九米長寬的內庭。內庭的中間是一米左右的紅木茶海。


    “三叔公,你這玻璃貨櫃上怎麽還有這麽多瓶瓶罐罐?”


    “哈哈哈”,三叔公被賀峰逗笑了,“這些都是平時在天光墟收羅過來的,擺在這裏出售的,樓上還有一層都是,有人喜歡買就賣”


    “這些是文物古董嗎?”賀峰問。


    “有些年頭,不值幾個錢,你喜歡這些東西?”三叔公見到賀峰很感興趣,覺得詫異。


    “這些器物和紋飾都很精美,我確實覺得非常漂亮”,賀峰答道。


    “噫,你這後生仔極醒目啊!”三叔公欣賞地又重新用目光打量了賀峰幾眼。


    “天光墟是鬼市嗎?”賀峰記得在書攤的香江舊報紙看過幾篇介紹,好奇追問。


    “鬼市”是有很多種講法,一說賊贓,都是來路不正的老鼠貨,因此見不得光;二說是舊時西關商賈和東山官宦等大戶子弟出賣祖傳字畫珍寶之類,因要顧及臉麵,不能公開銷售,成了人們撞大運的所在。”三叔公呷了一口茶,頓了頓,繼續講。


    “《嶺南雜記》就記載過:“海邊時有鬼市,半夜而合,雞鳴而散,人與交易,多得異物。”


    “清末民初為其全盛時期,以舊家具、器皿、故衣、什架等二手廉價貨物及古董、字畫、古籍、盆栽等為主。原墟址在米爾城長壽西路、文德北路、光塔路一帶”


    --------


    出租屋裏,賀峰一大早就捧著大海碗愣愣發呆,想著三叔公在商店裏和自己“擺古”時講的那些話。


    “保不準,這東西還真的是個舊物件”賀峰琢磨著,還是拿去給三叔公掌掌眼吧!


    賀峰穿上衣服,用袋子裝上大海碗,穿過偶爾射進幾縷朝陽的小巷,去找三叔公。


    三叔公的家在羊村葉氏祠堂的後麵,是一棟帶著院子的三層高老樓,一進院子,就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一棵三米高的桂花樹豎立在院子中央,枝繁葉茂。沿著老式雕花牆的四周,三層花架上錯落有致地擺放了幾十盆花花草草,嬌豔的蝴蝶蘭葉片上還滴著露水、舒展的蝴蝶梅枝條已經需要打理了,幾盆蘭花正在怒放,還有一些其他的花草,賀峰就不認識了。


    三叔公正在一樓的堂屋裏擺弄一個木盒,六角形,看樣子是在擦洗上油保養。


    “三叔公,我帶過來一個老物件,請您幫我掌掌眼”,賀峰打過招呼,落定做好,從袋子裏把海碗取出,放在紅木八仙桌上,輕輕推到三叔公的麵前。


    “噫?這是青花?”三叔公看了一眼,忙著拿起放大鏡,連賀峰都不再搭理,上下左右,裏裏外外地端詳起來。


    “你從哪裏弄來的?”


    “我撿來的”,賀峰想,要不要告知是從垃圾堆撿來的,還是不要了,太丟人,回答撿漏可能更合適些,撿漏也是撿嘛。


    “看著這暗八仙的圖案,想著有趣,就撿了。”


    “你真是極犀利”,三叔公冒出一句本地話,忘了賀峰是外地人。


    看了好久,三叔公放下放大鏡,歎了一口氣,看向賀峰。


    “這東西,看不準啊”,三叔公緊接著繼續解釋道。“按理說,暗八仙圖案在清朝器物上常見,可這青花紋飾及器物造型,看樣子又好像是明代之前的,沒底款,質地溫潤如玉,做工不凡,不像是後世仿造”


    “賀峰,我幫你找人看看如何?東西來路不怕見光吧?”


    看到賀峰笑著點頭確認後,三叔公拿起電話,撥號後嘰裏呱啦講了十幾分鍾,方才放下電話。


    又是將近半個鍾,賀峰和三叔公飲茶飲得肚飽,院子裏伴隨著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人喊“衰葉,你嗨母嗨騙我下棋吧?”然後,闖進兩個人,說話的是身穿皂衣皂褲,白發長須,戴著厚厚酒瓶底眼鏡的矍鑠老人。另外一個,是穿著背帶褲西裝,手拿大哥大的胖子,個子也就一米五,肚子大的像孕婦,梳著背頭,右手白嫩短粗的手指上戴著一個黃金翡翠戒指,左手腕上還帶著一塊金燦燦的不知道什麽牌子的手表。


    老人一進門,根本就沒理會賀峰和三叔公,看到八仙桌上的青花海碗,迅速拿起放大鏡看了起來。


    連看帶摸,驚歎連連,十幾分鍾後,用手指扶了扶眼鏡,歎息:“難得一見啊,難得!”


    放下放大鏡,老者接過三叔公遞過來的茶,一飲而盡,這才看到賀峰。


    “衰葉仔”,老者頓了頓道,“這是法器,也是元青花,是宋元暗八仙,道家做法事時用的,你從哪裏搞來的?”


    “這東西不是我的”,三叔公用手指了指賀峰,“嗨哩個醒目仔撿漏來的!”


    “啊!”老者打量了一下賀峰,不可置信地望向賀峰,賀峰連忙點頭確認。


    “哦”,老者思索了片刻,仍然帶著些許嫉妒和驚訝的表情問:“這東西太貴重了,你還是要捐給國家的好!”


    賀峰沉吟了一下,心裏斟酌後開口


    “我撿漏來的,是合法的,不想捐獻。”


    “小賀,可你不具備收藏條件啊!”,三叔公平日裏都喚賀峰為峰仔或醒目仔,今天是第一次鄭重地稱呼賀峰為小賀。


    “是這樣的,我想賣掉,老人家能否幫我估個價?”


    老者向右看看賀峰,又向左看看三叔公,見三叔公鄭重地點頭後,回答道:“這東西,元代青花瓷在內地估計要八十萬左右,因為是法器,價格可能還要多上三四十萬,如果拿到香江去,這價格…”老者嘿嘿一笑,看了一眼同來的矮胖子,不再繼續言語。


    賀峰聽了,心裏是難以形容的乍然狂喜,心快跳出嗓子眼,呼吸急促,感覺自己快要滑下椅子,趕忙用手扶住太師椅把手,強行穩住心神,深呼吸兩次,喝了一口茶。然後思量起來…


    賀峰在一家建築設計公司上班,每個月1500元,在內地才280元,這絕對是一件寶物啊,這價值上百萬的東西,如果賣掉,現金還不得幾皮箱,這一輩子恐怕都難以賺到!!如果不處理好,自己恐怕即使有錢,也沒命享受吧!


    思索片刻,賀峰打定了主意,還是盡快賣掉,換一個安全的環境再說,這羊村恐怕是住不得了。於是開口:“三叔公,您說得對,如此寶物,懷壁之罪,我還是懂的,我一個外鄉仔,恐怕也真的是難以保全。”


    “我想還是盡快賣掉吧!”賀峰咬牙點頭。


    “衰葉仔,我買,你不介意吧?!”老者微笑看向三叔公。


    “我介意什麽?!東西又不是我的!”三叔公不滿地看了一眼老者,搖搖頭。


    賀峰看向三叔公:“三叔公,要不由你手下?畢竟我們最先認識的。”


    “峰仔,你不用這麽客氣,實話說,我也買不起啊!更何況,這麽貴重的物件,我也不具備收藏條件。”


    三叔公撚著紫檀木手串,想了想說道:“峰仔,這物件你想要什麽價?要是相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賣掉。”


    “我相信您,價格嘛…”,賀峰思量了一下,開口道:“按市場價格吧!”


    三叔被逗笑了,“你這醒目仔,夠滑頭!”


    “你還是要說出價格的!否則沒法辦!”三叔公歎息道。


    “我相信您,也就相信您的朋友,就按110萬吧!不過不能賒欠,到櫃台交易。”賀峰回答。


    “好”,三叔公看向矮胖子和老者,“瘦魁和豬油渣,你們都是我的老友,今天我就替他做個主,就按峰仔講的價格,你們一會兒去銀行轉賬”,三叔公想了想,又補充到“不過,大家先講清楚,這件事兒,交易過後,大家都要守口如瓶,而且要守規矩!”


    三叔公看向豬油渣,豬油渣忙點頭微笑,開口道:“那是,你還不相信我,我們這麽多年了…”


    “那就去村口的銀行轉賬吧,峰仔,東西先放這裏。我和你們一起過去”


    “對了,立個字據吧!”三叔公拿出紙和筆,龍飛鳳舞地寫好協議,遞給豬油仔和賀峰分別簽字畫押,一式三份,作為見證人,三叔公留了一份。


    銀漢轉賬收到錢以後,賀峰拿到一張定期存折和一張儲蓄卡,三個人就準備分手。臨了,豬油渣遞過來一張名片,賀峰看了看三叔公,見其點頭後,雙手接過名片。豬油渣是香江赤金龍工藝品有限公司總經理,名字朱尤查。


    三個人分手後,賀峰又返回銀行,在銀行靚妹羨慕的目光下,另外開了一張儲蓄卡,設了一個密碼,轉入10萬元錢。另外取出一萬元錢,討了一張報紙包好放到布袋裏,環視了一下四周,看沒什麽異常,快步回到羊村三叔公家裏。


    三叔公看到賀峰一愣,問道:“怎麽啦?”


    “三叔公,”賀峰拿出儲蓄卡放到桌麵,推過去。


    “這是10萬元錢,感謝您的”


    “啊?!”,三叔公張了張嘴,先是一愣,然後開心點大笑起來,用手拍了一下賀峰的肩膀,給賀峰遞過去一支煙。賀峰忙掏出打火機給點煙。


    兩個人吸著煙,又回到八仙桌上落座喝茶。


    “峰仔,你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行事很練達啊!”三叔公接過賀峰斟的茶,緩緩地咬文嚼字地講。


    “峰仔,你有心了。不瞞你說,香江金龍公司,我也有份,這錢我就不拿了”


    “這怎麽行,三叔公,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沒有您幫忙,我哪裏能發這筆橫財!要不我再給您一半?!”賀峰有點急了。


    “唉,峰仔你看扁你叔公了!”三叔公皺起了眉頭。


    “說實在的,雖然要我一下子拿出100萬現金,我拿不出,不過百八十萬的,我還真沒看在眼裏,我看好的是你這個人”


    “這麽多年,我經曆過好多事兒,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我這一把快入土的年紀了,還是明白一些事和道理的”


    “峰仔,你不僅有文化、身強體壯,還難得世事練達、心胸寬闊,以後前途遠大,我不會看走眼的”


    三叔公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從鼻子裏緩緩噴出煙霧,好像在平複激動的心情。


    “你在冼家公司做事兒,冼村長人不錯,不過你也別和他們太知心。你作為外鄉人,在米爾城打拚,要格外注意,行事兒要多思量。”


    三叔公又叮囑了幾句,賀峰頻頻點頭。在賀峰離開前,再三拒絕拿回卡,推推搡搡幾次後。三叔公歎息一聲,微笑著終於把卡收下了,又叮囑賀峰要常過來喝茶,臨近中午,賀峰告辭。


    初八拿了見工利士開工,又過了一周,事情終於多了起來。


    美女老板冼瑞華把賀峰喊到辦公室,辦公室裏坐著一位身穿素西裝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棕色的皮膚泛著油光,三接頭皮鞋擦得一塵不染,一口整齊雪白的牙齒。


    “這是羊村房地產公司的梁主任”


    冼總介紹道,你跟一下他們的項目。


    梁主任在真皮大班台桌麵上,攤開了一張藍圖,是羊村的地形圖。賀峰仔細辨認了一下,馬上找到了主街及冼家的自建房。


    “是這樣,村裏剛成立了開發公司,準備把這一片菜地規劃一下,賣地給村民蓋一些房子,…”梁主任介紹一會兒,賀峰明白了。


    羊村新組建了房地產開發公司,屬於集體所有性質的公司,董事長就是冼貴強。公司成立了,缺少啟動資金,因此,經過村委會討論後,集體同意,將村裏北邊臨城市快速路的150多畝菜地轉為商品房用地,準備開發商品房。但這塊地要向國土局繳納土地出讓金,每畝5萬元,要750萬。後續建設還需要建設資金最少1200萬元。


    村裏實在沒辦法,於是想將村南邊另外的土地賣給村民,計劃以此籌措2000萬。賣給村民的土地,是集體建設用地,隻能從村子主街過去,地的四周被臭河湧環繞,現狀土地除了魚塘就是垃圾場,也需要填土整理。


    梁主任囉哩囉嗦地說了半個多鍾,其實交給賀峰做的,就是畫一張規劃圖,把道路延伸過去,再規劃幾條5米寬的村路,然後把土地畫成可以蓋自建房的豆腐塊,盡可能都是1-1.5畝大小的,要算出麵積,標上價格,還要算一下土方數量。


    這些工作不難,但為了穩妥,一次搞準確,畫圖不返工。賀峰還是思索了一下。


    “梁主任,既然是為了籌集到位兩千萬元,那麽,每畝的售價大概多少?知曉後,我也可以估算出需要多少塊地。”


    “現在商品房地價是5萬一畝,自建房估計要3萬一畝”


    “那2000萬,豈不是要667畝?”美女老板數學不錯。


    “不止,因為還要考慮到修路和填土費用,還要400萬。”梁主任撓撓頭,這賬他算過多次了,怎麽都算不過來,南邊淨建設用地估計大概隻有500畝,全部賣掉也隻能籌措到1500萬,而且3萬一畝,村民都會覺得貴,不會買。


    這是個難題,冼村長和梁主任都想破了頭,也沒辦法解決。貸款是貸不到的,村裏現在還欠銀行的錢沒還,已經上了黑名單。如果向民間融資,估計蓋商品房的利潤都不夠高利貸的利息,萬一不能按期交房致使爛尾,後果就不可估量了。


    “先規劃出來吧,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梁主任歎息。


    聽著身旁兩人長歎,看著地形圖上的近期的市政規劃路,賀峰心裏盤算開了,能不能參與進去,自己也借此機會,賺它一大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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