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藍馨緩緩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如同舞動著翅膀的蝴蝶。


    她微微煽動著有些泛白幹裂的嘴唇,喉嚨幹得無法發出聲音。


    這些天,她一直處於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狀態。她仿佛掉進了萬丈深淵,深不見底的夢魘中。


    夢裏,朋友們不停地跟她述說著有關於她的過往和將來,但她唯獨沒有盼到冉澤錫的出現。


    就在她接近崩潰,絕望得快要放棄的時候。她聽到了,聽到楚童說冉澤錫了,而楚童的話一般是可信的。


    莫藍馨說不出話來,她吃力地掙紮著抬起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在空中亂抓。


    雷宇楠力氣大,他擠到病床前握住。


    莫藍馨安靜下來,眾人緊張地屏息等待著,似乎怕呼吸太大聲了會驚嚇到這位剛剛蘇醒的睡美人一樣。


    “倒杯溫水給病人潤潤喉嚨。”在一旁正做著一些相關檢查的護士小姐姐頭也不抬地吩咐。


    培米倫聞聲迅速倒好,並來到床前喂著她喝。


    莫藍馨喝了半杯水,喉嚨滋潤了些許。她掃視著圍在她床前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楚童身上。


    良久,她用細如蠅蚊的聲音問道:“你說他在哪裏等我?”


    眾人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澤錫,他在哪裏等我?”莫藍馨稍微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激動地掙紮著就要坐起來,淚水從眼角溢出並滑落。


    這時候護士小姐姐已經離開了,眾人七手八腳地,有人扶她起身,有人幫她把床頭搖起來。


    他們還是聽不真切莫藍馨說的話,隻是聽到“錫”字,心中便明白八九分了。


    醫生曾說,像莫藍馨這樣的病人,一般醒來後,百分之九十九是要失憶的,至於是不是失去全部記憶就看個人的意誌力了。


    由於身體過度虛弱,就在大家把她扶起來那會兒,她便又昏睡過去了。嚇得眾人麵如土色,慌張地又喊來醫生。


    “她已經脫離危險,完全蘇醒了。隻是身體太虛弱,需要靜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叫醒她,更不要在病房喧嘩,以防她的大腦再次受到刺激。”


    “完全蘇醒了?那她有沒有失憶?”瞿謙燁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不安地問。


    “不好說,她大腦曾經失憶過,如今受到刺激,曾經被封鎖的記憶細胞被激活,失憶以前的記憶恢複了。但是失憶以後的記憶,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要等她醒來再做進一步檢查。”


    眾人喜極而泣,不管記不記得,醒來就好。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們盼到了。


    他們如釋重負,竟還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夕陽西下。


    “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眼看著莫藍馨睡沉了,培米倫拉著楚童離開了醫院。


    這段時間,他們都穿梭於醫院與旅館之間,無暇顧及其他。如今莫藍馨終於蘇醒,她心情無比舒暢。


    他們走在馬路邊上的樹蔭下,枯黃的樹葉疏疏落落地鋪在地上,他們踩在上麵,腳底便發出好聽的聲音。


    清爽的晚風拂過大地,吹起培米倫潔白無瑕的裙角,吹落樹枝上或枯黃或半黃的葉片,頗有落英繽紛的感覺,最後落葉舞動著墜入大地的懷抱。


    培米倫突然莫名地傷感。


    “再過幾天就各奔東西了,楚童,你有什麽感想嗎?”培米倫此刻想跟他表白,但是又不敢太直接,便沒話找話。


    “一樣是生活,不要想太多了。”楚童神情淡然。


    是啊,從此各自散落天涯,為理想而奮鬥,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麵了呢!


    “可是,離別在即,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培米倫低頭看著地上的落葉緊張地問,她還是在期待他會對她些說什麽心尖上的話。


    “說什麽好呢?就算再舍不得,可終究還是要分別的,那還不如直接麵對呢!”楚童說得不緊不慢的,仿佛他並沒有感觸。


    “楚童,你怎麽了?自從畢業後再見到你,你常常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培米倫鼓起勇氣問。


    曾經他雖然也不像別的男生那般風風火火,熱情洋溢,而是淡漠一切。但至少他沒有如此重的心事啊!


    “沒事兒。”楚童風輕雲淡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培米倫沒有再追問,他們兩個被同一所大學錄取,培米倫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是老天給她的機會。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他手裏,他沒有拒絕,他牽著她的手走過悠悠長路,往醫院走去。


    醫院裏。


    瞿謙燁和雷宇楠守在莫藍馨的兩側床前。


    他們約定好,他們就這樣坐著等莫藍馨醒來。然後,看她開口叫的是誰的名字,除了冉澤錫,無論是他們兩個的哪一個,沒被叫到的人便徹底放棄,悄然退出他們這場沒有硝煙的情戰。


    “你們倆個在幹嘛?吃飯了嗎?”培米倫和楚童一前一後地走進來,看到瞿謙燁和雷宇楠正襟危坐,怒目而對的樣子,培米倫好奇地問。


    “給你們打包盒飯了,先吃吧!我看靈沒那麽快醒來。”培米倫說著便遞給他們一人一份飯。


    楚童一聲不吭,醫院外麵微微舒暢的心情,這才進來到醫院裏又變得沉重起來。


    他覺得似乎自己應該離莫藍馨遠一點,和培米倫走得近一點才是兩全其美的上策。


    他走到水壺旁邊倒水,莫藍馨突然醒來,嘴裏喊著水。楚童沒有喝便拿過去了。


    雷宇楠和瞿謙燁趕緊放下手中正在吃著的盒飯,伸手過來接。


    楚童看著他們,直接無視。


    莫藍馨接過楚童遞過來的水喝著,想到他那天說冉澤錫的事情,一激動眼淚就湧了出來。


    “楚童。”莫藍馨把水放到床頭櫃上看著他叫道。


    雷宇楠和瞿謙燁麵麵相覷。


    “你小子走開。”倆人異口同聲,楚童站在雷宇楠這邊,他毫無防備地被雷宇楠激動地用力一推,受力不平衡差點往後跌倒。


    “你憑什麽?”楚童站穩後壓低聲音狠狠地質問雷宇楠,也用力推了回去。


    “就憑你打破了我的計劃。”雷宇楠理直氣壯地。


    “那又怎麽樣?”楚童冷哼,他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麽計劃,但是他是有骨氣的。


    “你找死。”雷宇楠吼道,被他傲慢的態度激怒了。


    “就憑你?”楚童皺了皺眉,帶著譏諷反問。


    雖然雷宇楠是武術冠軍,但是搏鬥中如果使用一些技巧的話,他卻不一定會輸給他,即便是輸也他也不怕,好過平白無故受氣啊。


    “那就算上我,怎麽樣?”瞿謙燁也謔地站起來,他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不,我一個人來。”雷宇楠說著用腳把凳子往後踢了一點。


    “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瞿謙燁也用腳把凳子往後踢了一點。


    “好,那你們一起上吧。”楚童看著他們兩個一唱一和的樣子,頓時火冒三丈,眼神卻極為輕蔑。


    “楚童,你們別鬧了,這裏是醫院。而且,靈她需要安靜。”培米倫擔心楚童一不敵二,她隻好提醒他們,並走到莫藍馨床邊坐下。


    瞿謙燁握緊拳頭欲劈出,被雷宇楠擋住。他轉頭看了莫藍馨一眼,隻見莫藍馨無力地閉著雙眼,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臉上寫滿平靜的憂傷。


    “我們出去打。”雷宇楠低聲說,這些天大家心裏都很壓抑,正愁著沒機會沒地方發泄呢!


    “楚童。”莫藍馨輕啟朱唇,再次喚他。


    三人本來轉身準備離開的,聞聲立馬站定看著莫藍馨。


    “楚童,你留下來陪我好嗎?”莫藍馨睜開眼睛看著他。


    四個人,包括培米倫在內,無一不驚詫。


    培米倫看了楚童一眼,又轉頭看了看莫藍馨。


    楚童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她無法形容。


    倒是莫藍馨,一臉的憂傷,她抬頭盯著天花板,並不看他們。


    楚童沒有說話,他轉身往病床前走去。


    雷宇楠和瞿謙燁站在那裏,也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大師哥,瞿謙燁,你們先出去一下好嗎?”莫藍馨保持著動作,有氣無力地說。


    “小師妹,你怎麽可以這樣呢?”雷宇楠有點悲憤。


    莫藍馨轉過頭,用溢滿淚水的目光,帶著柔弱和憂傷看著他,眼底透著的是不容他拒絕的堅決。


    待他們離開後,莫藍馨握住坐在她床邊的培米倫的手。


    “澤錫,他有沒有再留下什麽話?”莫藍馨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問。


    她並不看楚童,好似她留下他隻是為了阻止他們打架。


    “沒有,他到醫院時已經沒有氣息了。”楚童拉過凳子坐在培米倫旁邊。


    “靈,我們先不說這個行嗎?等你身體恢複了再說好不好?”培米倫心疼地說,她緊緊地握住莫藍馨的手。


    “冉媽媽一定很傷心吧?”莫藍馨仿佛沒有聽到培米倫的話,但她還能關心他人,說明她並沒有崩潰。


    “她沒有你這麽傻,隻會折騰甚至虐待自己。”楚童有些冷冷的,卻是滿心的疼惜,隻是他選擇了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澤錫的屍體在哪裏?”莫藍馨也不接話,停頓了一下,便顫抖著聲音問。


    “早就火化了,你已經沉睡了八天了。”楚童冷靜地回答她。


    他知道培米倫沒有勇氣將這些事情說出口,便都由他來說了。


    他也知道,長痛不如短痛,且他相信莫藍馨痛到極點後,一定會變得更堅強。


    “什麽?八天了?那我豈不是連澤錫的最後一麵也不能見著了嗎?”莫藍馨悲傷逆流成河,她語無倫次的。


    “你在山穀已經見過了,不是嗎?那時澤錫走得多從容,就算閉上雙眼,嘴角都還留有笑意,那都是對你的愛。莫藍馨,你知道他為什麽會選擇這樣唯美地走嗎?”楚童強壓著內心的疼痛,用平緩的語氣問。


    此刻,莫藍馨已經泣不成聲。


    楚童頓了頓又說:“因為他愛你,他希望你沒有了他,依然能快快樂樂的,記得他說要你……”


    “楚童,求你別說了。”莫藍馨歇斯底裏地打斷楚童的話。


    培米倫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她眼淚婆娑地拉著楚童的手臂,示意他先不要說了。


    “不管怎麽說,莫藍馨,你要是放棄了自己的生命,放縱著自己的悲傷,我會看不起你的。


    再說,這也不是澤錫所希望的。所以,若是你真的愛他,你就該收拾好自己悲傷泛濫的情緒,傷然前行,找回昔日開朗自信的你,這樣你才對得起澤錫的離去。


    還有,你要趕緊振作起來,用自己的活力和笑容回報為你付出的人……”


    楚童不理會莫藍馨的悲傷,也不理會培米倫的示意,他固執地還要繼續長篇大論,以激起她的鬥誌。


    就要開學了,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了,他必須要盡快幫她找回自己。她沉睡著的時候,他束手無策,小心翼翼。但現在麵對她一個大活人,他真的是恨鐵不成鋼……


    “夠了,楚童你別說了。你沒看到靈哭得不成人樣了嗎?”培米倫到底是心軟的,她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莫藍馨大聲地嗬斥他。


    男人和閨蜜,閨蜜還是靠譜的。


    莫藍馨什麽話也沒有說,她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輕輕一閉眼,便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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