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得知,張哲到底運送了什麽東西出去。”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驅車上了一座高架橋。


    埃德溫提醒道:“這不是回家的路。”


    沈晝道:“誰說我要回家了?不把這件事調查清楚我就不回家——”


    天色逐漸暗沉,車窗外的路燈連城一條灰色的、起伏不甚明顯的長線。


    “再說了,現在小林也不在,我回家能幹嘛?和neo大眼瞪小眼?那她不得煩死我。”


    他自言自語了好半天,像是要說服誰,可是這裏除了埃德溫,就隻有他自己。


    漁悉.


    黃昏的天際渲染開大片金粉暈紅的晚霞,綿延千裏,絢爛如夢。遠看去,城市參差起伏的樓廈、盤桓交錯的橋梁仿佛都置身於一副巨大恢弘的畫作之中。沈晝將車停在了高架橋的盡頭,再往前就是空間場的入口,但他並不知道穿越過空間場後,將去往何方。


    過了一會,電子交警過來提醒他已經超過了停車時間,沈晝回到了車裏,啟動車子穿過了那道未知的空間場入口。


    “所以你懷疑,在這段監控影像中,侍應生所攜帶的冷藏箱裏裝的不是酒瓶,而是別的東西?”


    “對。”沈晝將先前收集到的信息和他的推斷講給艾略特·萊茵,“但他運送出去的到底是什麽東西,我目前沒有頭緒,能查的都已經查過了,沒有什麽可用線索。”


    萊茵幾乎下意識的開始分析:“侍應生最後被注射了鎮定劑,活活燒死在地下停車場,這說明他運送的東西很重要,重要到足以危及到他的性命。那麽在這場隱秘的陰謀中,有那幾樣東西是會關乎事件的關鍵發展的?”


    沈晝沉思道:“關鍵……武器?傳送裝置?709鎮定劑?”


    “都有可能,”萊茵點頭,“那麽我們再看侍應生的行動軌跡,助理小姐要出升降梯,而待應生要進去,這時候他神情緊張,說明冷藏箱裏已經裝了‘那件東西’,他是從休息室這一層,或者別的樓層獲得了‘那件東西’,要將它送往另一個地點。”


    “這個時候宴會已經快開始了,酒店到處都是人,如果再要安裝調試傳送裝置不太現實。”沈晝是摸了摸下巴,“而且按照他們計劃的精密程度來看,大概率不會出現‘需要臨時安裝傳送裝置’這種類型的突發狀況,所以先排除傳送裝置。”


    “剩下的兩種可能性是,武器和鎮定劑。”


    “如果是武器,這些武器的用途應該是桐垣和她的同夥使用,用來殺死地下停車場的安保和特勤人員。這樣一來的話,張哲應該是將武器送去了地下停車場,很有可能他在休息室見到了桐垣,按照她的命令,將武器送出去。”


    沈晝說著,語氣有些猶豫:“但是這種路徑很麻煩?有比這更簡單的辦法,比如將武器直接放在地下停車場的某輛車上。”


    “確實,”萊茵點頭,“而且為什麽要將武器藏匿在休息室,再由一個人送去地下停車場,這不符合常理。”


    “暫時也將武器排除。”


    “這樣一來,鎮定劑同樣也說不過去了。而且鎮定劑體量更小,隨身就可以攜帶,完全不必要用這麽大個的冷藏箱來裝。”


    “三個可能性都被排除了。”


    萊茵沉吟道:“除了這三樣物品,還有別的什麽會關係到整個事件的關鍵進度嗎?”


    “別的……杜賓德先生?”沈晝玩笑道,“他在這整件事裏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艾略特·萊茵笑著搖了搖頭:“可杜賓德先生不是東西,也不可能被裝進冷藏箱運送。”


    沈晝捧腹:“艾略特,你怎麽能說聯邦總統‘不是東西’,哈哈哈哈……”


    萊茵道:“我不又不是聯邦人……但這對亡者並不尊重,還好我隻是口誤——”


    他停下話語,看著沈晝在通訊屏幕裏的神情如同暫停般凝滯了一瞬,他的眼睛緩緩瞪大,瞳孔中迸射出一束利劍似的亮光。


    萊茵緩聲道:“看來你想到了什麽。”


    “如果冷藏箱裏裝的,”沈晝喃喃道,“就是杜賓德先生呢?”


    萊茵:“……什麽?”


    但隨即他就明白了沈晝的意思,他麵上浮現一抹深思:“你是說……杜賓德先生在休息室時已經被殺死,冷藏箱裏裝的,是他的屍體?”


    “對。”沈晝肅然道,“調查組認定杜賓德先生是在爆炸中身亡,所以一直以來都在追查機甲的來源,這耗費去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而按照我和埃德溫之前的論斷,想要追蹤到這架組合機甲的源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無法追查機甲的來源,也就無法鎖定真正的凶手,這是杜賓德先生遇刺案件的最主要難點之一。”


    萊茵點了點頭。


    “但是如果杜賓德先生在休息室時就已經被殺死了,那麽機甲、爆炸大概率隻是障眼法和清理現場的工具,於是真凶就得以逃脫,不論如何,也不會有誰懷疑到那個人身上去……”


    “可是這個時間點之後,杜賓德先生再一次出現在了宴會廳。”


    說到這裏,沈晝皺著眉和萊茵對視了一眼,兩人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猜測。


    “不管是複製人還是別的什麽,從休息室回來,第二次出現在宴會廳的已經不是杜賓德先生本人!而且他出現的時間非常短暫,這就根本不會留下讓人懷疑的破綻!”


    “那麽在休息室殺死杜賓德的那個凶手……”


    沈晝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仿佛一陣凜冽的風,將這個答案吹到了他的嘴邊:


    “桐垣。”


    “竟然是她。”雖然這麽說著,但是萊茵的表情並不驚訝。


    “從我知曉艾黎卡·穆赫蘭——桐垣有參與到這件事中的那天起,我就在好奇她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沈晝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我沒想到,她竟然就是那個執行者,那個劊子手。”


    “但是從計劃製定者的角度出發,她確實是執行的不二人選。”艾略特·萊茵平靜道,“這個計劃堪稱完美,不可能的凶手,扭曲案發時間並讓所有人見證被害者的‘死亡’,最後一把大火毀滅現場,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不是因為碰巧了解這位桐垣的小姐一些不為人知的經曆,恐怕我們也難以還原這件案子的真相。”


    沈晝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去,似乎眺向遠方。


    “但……”半晌,他才道,“我仍舊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萊茵忽然道:“縱然,從霍姆勒荒原上走出來的少女心性、實力都超乎尋常,但我依舊認為,在殺死智光久時,有人在幫助她。”


    “我記得你說過。”


    “當時我還提起過另外一件事,穆赫蘭元帥到底是怎麽在霧海找到她的?”


    沈晝一怔:“你是說——”


    “是的。我懷疑,這其中同樣不乏某人的幫助。”


    夜的涼氣逐漸蔓延上來,如同一個遊蕩的幽靈,沈晝抿起嘴唇,打了個極輕微的寒顫。


    “對於幫助桐垣的人,”萊茵道,“我有兩個猜測。”


    “第一個,是傑奎琳·穆赫蘭,也就是西赫女士,她的母親。這其中的根據不用我贅述你也明白……霧海到處都是西赫女士的勢力,而杜賓德先生遇刺案的始作俑者極有可能就是聯邦現任總統拜厄·穆什,他和西赫女士的關聯,前幾天剛在法庭上已經有所印證。”


    沈晝看向他,通訊屏幕中的成像並不算真實,人是三維立體生物,而當鏡頭將其壓縮成二維成像時,就仿佛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片,血肉、情感、靈魂,都不複存在了。


    他輕聲問:“第二個呢?”


    通訊屏幕“紙片”一般的萊茵注視了他幾秒鍾,道:“neo。”


    第472章 一步之遙(二)


    沈晝在樓下徘徊了許久。


    墨色的夜猶如一張巨網包裹過來,遠處的霓虹,近處的路燈都成了網格裏星星點點得的螢火,忽隱忽現,閃爍著,仿佛惶恐不安。


    最終,他在時間將要變成零點的那一分鍾裏推開了車門,走進升降梯間。


    片刻後,他站在了自己家門口。


    客廳的燈黑著,他也沒有打開照明的意識,就那麽摸黑解開了外衣的扣子,扔在沙發上。“簌”一聲輕微的響,接著臥室的門開了,neo冰冷的綠眼睛在黑暗中猶如兩盞玻璃珠,她問:“你怎麽回來了?”


    衣服滑在了地上,沈晝卻渾不在意似的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沙發上,甕聲甕氣道:“想回來就回來了。”


    neo“哦”了一聲,似乎並不覺得他的行為有什麽反常之處,身形一側,從門縫裏了出來,腳步無聲地走向了廚房。


    沈晝眯起眼睛,在黑暗中打量著她。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穿了黑衣服,在夜晚的渲染之下失去了身體的輪廓,這使她看上去比通訊屏幕裏的艾略特·萊茵更像一片“紙人”,輕飄飄地仿佛沒什麽重量。


    neo從廚房裏出來時,手裏拿了兩瓶飲料。沈晝記得,那是上次楚辭過來玩時買的,他喜歡的味道諸如草莓、菠蘿之類的早就被消滅得一幹二淨,剩下的都是混合果蔬汁,誰也不願意碰的東西。


    “幹嘛拿這個……”沈晝嘀咕著,從她手裏接過來一瓶,仰頭喝了幾口,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吃飯,味蕾好像都失去了作用,舌尖發木,也就難以體會這難喝的飲料有什麽妙處,囫圇便吞了下去,滑進胃裏時,引起一陣冰冷酸脹的痙攣。


    “你不是說你不找出杜賓德案的真相不回家嗎?”neo問,目光冷冷地注視著他,“調查完了?”


    沈晝沒有開口,他猶如一座死寂的雕像般躺了幾秒鍾,忽然道:“完了。”


    neo“哦”了一聲。


    沈晝幹巴巴道:“但現有的結論隻是推斷,缺少關鍵證據……”


    neo未置可否,看上去也對他推斷的結論也不如何感興趣。


    但是她將要邁步回到臥室裏時,沈晝叫住了她:“我有話對你說。”


    neo回過頭,淡淡道:“說。”


    “我……”沈晝坐起身來,雙手放在膝蓋上,交疊又鬆開,似乎不知道怎麽開口,半晌,才繼續道,“杜賓德先生並非死於最後那場爆炸,而是在休息室被人刺殺。”


    neo既不詫異,也不恍然,事實上,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在沈晝注視的目光中,她勉為其難道:“然後呢?”


    “殺死他的那個人,”沈晝目光定定地、一動不動看著她,“是桐垣。”


    可是沈晝仔細地看著她的臉頰,依舊沒能找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或者是因為房間裏沒有開燈看不太清楚,或許是……


    驚訝的那個人反倒成了沈晝:“你知道?”


    neo沒有回答。


    “那你……”


    沈晝未盡的話語溺斃在沉默的海洋中。


    他恍惚地想起就在不久前,艾略特·萊茵說出neo的名字那一刻,他的心髒幾乎在那一刻停止跳動。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和neo相處的時間遠比萊茵要多得多,連萊茵都能意識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隻是那就像一條滑軌,一排搖搖欲墜的多米諾骨牌,牽一發而動全身,最終跌落入毀滅一切的深淵。


    如果neo和桐垣關係匪淺。


    如果她曾幫助過桐垣。


    如果桐垣所牽涉到的這些事情,背後也有她的影子。


    如果一個你所親近、所信賴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你的敵人。


    這樣慘烈的後果,哪怕隻是設想,沈晝也不願意去想,也不敢想。他不敢想,如果有朝一日藏匿在二星街巷尾的小酒館變成了一個預謀已久的謊言,他要如何原諒。


    可是啊,他想,這個叫沈晝的人,自詡聰明不可一世,生死都置之度外,將事物的真實奉為圭臬,卻在這一刻,不願意揭破迷離的阻隔。


    他確實是在害怕,他害怕知道真相後結果真的滑落那個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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