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風一般從沈晝身邊卷了過去,帶起那枚標簽垂在手術床邊,幽幽地晃了兩晃,正麵朝上,寫著“科洛·貝恩/293093-02號”。


    不一會,另外兩個男護士過來,將屍體從手術台上搬下來,放在移動病床上。


    沈晝忽然如夢初醒般抬起手:“等等!”


    護士回過頭來,茫然地看著他。


    這時候,沈晝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深刻的、殘酷的認知……科洛死了。


    “沒事……”他擺手的動作像在慢放,“沒事。”


    死去的科洛被送去了停屍房,宋詢禮走過來道:“我想找法醫做屍檢。”


    沈晝回過頭去看他: “他的父母會同意?”


    “他……”宋詢禮低聲道,“他是單親,前段時間過世了。”


    沈晝心中一震,說不出何種感覺,隻覺得酸澀而悲涼,喉嚨裏蘊著巨大的苦,嘴唇嚅囁許久,才說出一句:“你想驗屍是為了?”


    “他的主要傷在後腦,是重物敲擊導致,身上也有多處棍狀鈍器傷……”


    宋詢禮的聲音在沈晝耳邊漂浮而過,像是落在水裏的葉子,瞬間就不見了蹤影,沈晝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大步走向搶救室門口,可是王斯語已經不知去向。


    他攤開手,手裏攥著兩枚帶血芯片。


    “怎麽?”宋詢禮不明所以。


    “不用驗了,科洛的死大概率和王成翰脫不了幹係,”沈晝又恢複了平時的冷靜敏銳,“你拿著這兩枚芯片去我家,找一個叫neo女孩子解析,我去看看科洛的屍體。”


    “你家——”


    沈晝快速地給他報了一串地址,然後抬起終端連了一個通訊出去。宋詢禮隻看到通訊屏幕裏似乎某個女生的麵孔一閃而過,沈晝說了句什麽,通訊就結束了。


    他按下終端,神態平靜,不再有悲傷,也沒有痛苦,看著宋詢禮道:“去吧。”


    ……


    沈晝離開了搶救室。


    他在路上找了個安保公司,雇傭了一個保鏢來醫院暫時看管科洛的屍體,又去找剛才的護士拿了科洛遺物,做完這一切後,他去了停屍房。


    其實醫院的停屍房並不恐怖,數個冰藍色抽屜一樣的巨大匣子整齊地排布在牆邊四麵,有些“抽屜”的門上彈出漂浮的對話框,哪怕是到了半夜,護士和管理員也不時地進出,還有幾個機器人在協助搬運屍體。


    “你是家屬?”管理員回過頭來問他。


    沈晝點了點頭:“我想看看我朋友,就是……剛剛事故送過來的,叫科洛·貝恩。”


    “對,就是剛剛登記的,”管理員揮了揮手,“在這。”


    冷藏匣撐開,剛才護士已經做過了簡單的儀容整理,科洛身上已經沒有什麽血跡,隻是傷口猙獰,失去血液、縫合後的傷口呈現一種死寂的森白,而沒有生命的軀體迅速失溫,加上冷藏櫃的處理,他的皮膚已經是青白之色。


    沈晝的目光從科洛臉的臉上瞥過去,不去看他的神情,而是仔細地觀察了他的傷口,果然如宋詢禮所言,他身上都是鈍器傷,死去不到一個小時,那些長條狀的淤痕已經顯現。


    大概半個小時後,他雇的保鏢到了。交代了保鏢必須一刻不停地看守屍體,他離開醫院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墨藍的天空像一塊逐漸被拭去髒汙的玻璃,明媚透亮,雲氣漫然。


    又降溫了,沈晝吸了一口清晨的霧,那冷就像是刀片一般割在他的肺管裏,涼得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胸腔震動,唇齒瘡痍……淚流滿麵。


    他用了很久才找到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升降梯,又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車,等到踏上回家的路,日光已經大盛。


    鏡子一樣的天空被切碎了,天光蘊著嚴寒,和風攪作一起,刺入迎麵向它走去的人的眼眸中。


    沈晝抬起手,擋住了眼睛。


    ==


    “宋詢禮走了?”


    “他說要上班。”


    “這家夥……”沈晝笑著搖頭,“天塌了都不耽誤他上班。”


    “天塌了?” neo問。


    沈晝沉默許久,道:“沒有,我一個朋友,過世了。”


    “科洛·貝恩?”


    “嗯。”


    “我解析了你讓宋詢禮送過來的兩張芯片,” neo道,“插在芯片讀取器裏的是709鎮定劑的交易記錄,另外一枚似乎是王成翰的終端數據備份?”


    沈晝點頭,“嗯”了一聲。


    “你從哪來的這些東西?”


    “王斯語給我的。”


    他說完,語氣停頓了一下,忽然道:“王成翰終端那枚芯片給我看看。”


    neo推過來一個文件夾,抬手接住沈晝扔過來的終端,目帶疑惑地看向他。


    “科洛的終端。”


    沈晝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neo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什麽?”


    “行動軌跡。”


    “對了,”neo在數個漂浮的對話框中抬起頭,“王成翰的行動軌跡不準確,他的終端裏有幹擾裝置,采集的原始數據就是錯的,無法恢複。”


    她說著,將科洛的行動軌跡挪到了沈晝麵前。


    沈晝一目十行地看過去,手指在自己的終端上摸索了兩下,給王斯語通訊。


    一直隔了許久,王斯語才接聽,沈晝急切道:“王醫生,你今天晚上見到了你父親嗎?”


    王斯語輕輕“嗯”了一聲。


    “什麽地方?”


    “家裏。”


    “時間?”


    “基因鎖記錄,淩晨二點十二分。”


    “你家在什麽地方?”


    “中心城,玉山公館。”


    沈晝飛快地將科洛的記錄翻到最後,他被發現送往醫院的地點是調查局附近的一條小巷,而這時候其實他尚有呼吸,案發現場被清理過,沒有留下什麽痕跡,而他到達小巷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五分。


    也就是說,王成翰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在殺了科洛之後三分鍾內回到家去,殺死科洛的另有其人!


    通訊頻道裏極其安靜,安靜得隻剩下沈晝的王斯語的呼吸聲。沈晝道:“王醫生,殺死科洛的凶手不是你父親,時間對不上。”


    好半晌,王斯語才道:“沒關係。”


    “但你是從你父親那裏拿到芯片的。”


    王斯語“嗯”了一聲。


    “你知道他在回家之前去了什麽地方嗎?”沈晝問,“他的終端定位被一種內設的幹擾裝置幹擾了,沒有辦法查到他去了什麽地方。”


    “說是去加班。”王斯語答。


    “基因控製局?”


    “我不確定。”


    沈晝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息:“謝謝你。”


    “不用客氣。”


    沈晝剛想問她是怎麽拿到芯片和王成翰的終端數據,neo忽然叫他:“沈晝——”


    於是他和王斯語的通訊斷連,沈晝聞聲看向了neo。


    “看這個。”neo框出來一道王成翰的通訊記錄,時間就在他回家前的一個小時。


    “這個通訊id為什麽不顯示?”沈晝疑惑道,“因為它是涉密機構專用通訊id,對外使用時在私人終端上不會顯示。”


    沈晝挑眉:“這不是掩耳盜鈴麽?”


    “但就像你一樣,知道它的人很少。”neo一邊說著,手指在投影鍵盤上亂飛,不一會就道,“有了,基因控製局……局長辦公室專線。”


    “勃朗寧?”


    neo抬起頭,碧綠如湖的眼眸中一片沉靜,沈晝繼續道:“不論是不是他,但是從他辦公室出來的通訊一定和他有關。”


    就在沈晝思考著如何去驗證那條通訊究竟是否出自勃朗寧時,宋詢禮意外地收到了一條內部消息。


    709鎮定劑走私案的頭目之一,死在了看守所中。據說死因是監獄鬥毆,行凶者已經被單獨羈押,調查局也介入了。


    同辦公室威特檢察官小聲道:“這個節骨眼兒上,死了?”


    說著唏噓搖頭。


    宋詢禮皺眉:“什麽節骨眼?”


    “你今天早上來得遲,不知道,”威特檢察官走到他身旁,聲音壓得很低,“709鎮定劑的案子昨天晚上連夜送過來了,督察司的馮司長親自來的,搞得我們檢察長隻好從家裏衝過來,你說他們是不是提前知道要出事,所以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到我們這來?”


    宋詢禮立刻想起昨天夜裏,科洛曾接聽過馮司長的一條通訊。


    他正在扣袖扣的手驟然一頓,推開威特檢察官,衝入檢察長辦公室:“馮司長昨天晚上什麽時候過來的?”


    檢察長被他嚇了一跳,道:“大概淩晨一時左右——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怎麽連門都不……”


    話沒說完 ,宋詢禮就奪門而去。


    第458章 守靈夜(下)


    他走到一半又折了回去,檢察長抬起來攔他的手都還沒落下,話也剛說了一半:“——的會你去參加一下。”


    宋詢禮直接並未聽見他前半句說了什麽,幹脆地問:“我能去看看昨天晚上馮司長送過來的材料嗎?”


    “能,這個案子和之前吉爾·佩內洛的案子有關聯,本來也就是要交給你們組去辦……”


    宋詢禮再次轉身就走,檢察長氣得直拍桌子:“你聽見我剛才說得沒有!法律協會的研討會!”


    門外的宋詢禮連影子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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